圣谕一出,前朝果然炸了锅。
礼部尚书顾长风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痛陈“副后之礼”于理不合,甚至搬出了祖宗家法,声泪俱下,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然而,养心殿的大门紧闭,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嚣。
直到日暮西山,李玉才甩着拂尘慢悠悠地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得摇摇欲坠的顾尚书,皮笑肉不笑地传了一句话:“陛下说了,顾大人若是膝盖硬,那便跪着吧。只是明日尚衣局要来给宸嫔娘娘试吉服,大人莫要挡了道。”
顾长风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宠妾灭妻……不对,如今连妻都没有,这是要宠妾灭礼啊!
次日午后,尚衣局的掌印尚宫带着四名绣娘,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暖阁内,姝懿刚午睡醒来,正拥着被子喝一碗核桃酪。
见那阵仗,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娘娘,这是赶制的冬至祭天吉服,请娘娘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奴婢们即刻修改。”
尚宫躬敬地跪地行礼,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吉服是按着贵妃的规制做的,却又加了皇后的凤凰纹样,她们做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哪边都讨不了好。
两名宫女上前,展开了那件吉服。
那是用极其珍贵的“浮光锦”制成,色泽并非正红,而是介于朱红与明黄之间的海棠红,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衣襟与袖口用金线绣着九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尾羽拖拽,华贵至极。
姝懿放下碗,在春桃的伺候下起身更衣。
这吉服层层叠叠,里外足有六层。
穿上身后,姝懿只觉得整个人象是被裹进了粽子里,连抬手都费劲。
“好重……”她小声嘟囔,眉头微蹙。
“娘娘忍忍,祭天大典庄重,吉服自是厚重些。”
尚宫赔着笑,又取过托盘上的发冠,“这是点翠嵌宝九凤冠。”
那凤冠金光闪闪,上面镶满了红蓝宝石和珍珠,正中一只金凤口衔流苏,极尽奢华。
刚一戴上,姝懿的身子便晃了晃,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重负,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哎哟……”
她轻呼一声,伸手扶住额头,眼泪都要坠下来了,“脖子要断了。”
这也太沉了!简直像顶了一块砖头在头上。
恰在此时,一道明黄的身影跨入殿内。
褚临刚下朝,便见姝懿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吉服,象个被压垮的小树苗般耷拉着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又可爱。
“怎么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替她分担了那凤冠的重量。
姝懿一见救星来了,立刻委屈地瘪嘴:“陛下,这冠太重了,嫔妾戴着它,路都走不动,更别说去祭天了。能不能不戴呀?”
一旁的尚宫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陛下恕罪!祭天大典需按规制着装,这九凤冠乃是礼部定下的……”
“礼部定下的?”
褚临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礼部那群老东西,自己不用戴,便不知这东西有多折磨人。”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那顶沉重的凤冠从姝懿头上取了下来,随手扔回托盘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尚宫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姝懿如释重负,揉着酸痛的脖子,软软靠进褚临怀里:“陛下最好了。”
褚临看着她脖颈上被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眸色沉了沉,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红痕,语气不容置疑:“传朕旨意,令内务府造办处即刻重制发冠。”
“陛下?”
尚宫战战兢兢地抬头。
“把这些实心的金子都撤了。”
褚临指着那凤冠,嫌弃道,“俗不可耐且重如磐石。换成金丝累丝工艺,中间镂空,要轻。至于宝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姝懿白淅的耳垂上,沉声道:“去库房取那匣东珠来。用东珠替代宝石,既显庄重,又轻便许多。”
尚宫倒吸一口凉气。
东珠!
那可是产自龙兴之地的至宝,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享用,且那匣东珠是先帝留下的极品,颗颗饱满圆润,价值连城。
陛下竟然要拿来给宸嫔娘娘做发冠,只为了……轻便?
“还不快去?”褚临冷眼扫过。
“是!奴婢这就去办!”尚宫哪里敢多言,捧着凤冠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褚临让姝懿坐在榻上,自己则坐在她身后,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她的后颈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舒服吗?”他低声问。
“恩……”姝懿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儿,“陛下手法真好,比李玉强多了。”
门外候着的李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的娘娘哎,奴才哪敢跟万岁爷比啊!
褚临唇角微勾,手下的力道愈发温柔:“娇气包。不过是一顶帽子,也能把你压成这样。”
“真的很重嘛。”
姝懿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抓着他腰间的玉带,仰着脸撒娇,“而且那吉服也勒得慌,嫔妾都喘不过气了,方才那碗核桃酪都没喝完。”
褚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海棠红的吉服衬得她面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即便是在抱怨,也透着一股子勾人的媚意。
“吉服不能改,那是祖宗规矩。”褚临一本正经地说道。
姝懿失望地垂下眼睫:“哦……”
“不过,”褚临话锋一转,眼中划过一丝捉狭,“朕可以特许你,祭天那日,吉服里面不必穿那些繁琐的中衣,只穿一件贴身小衣即可。如此,便不勒了。”
姝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爆红:“陛下!这是祭天!您……您怎么能……”
怎么能出这种馊主意!
若是让人知道了,她这妖妃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只有朕知道,你怕什么?”
褚临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心情大好,“好了,别苦着脸了。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糟鹅掌,还有一笼蟹粉酥,这会儿应该送来了。”
一听到吃的,姝懿眼中的羞恼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亮晶晶的光芒:“真的?要吃的!”
褚临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只要有吃的,天塌下来都不怕。
不多时,膳食摆上。
褚临亲自夹了一块剔了骨的鹅掌喂到她嘴边,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前朝风雨欲来又如何?礼法森严又如何?
他既坐拥这万里江山,便要护她一世周全,让她在这紫禁城中,做最快乐、最恣意的那个。
“慢点吃。”褚临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目光深邃,“多吃些,养胖一点。过几日祭天,风大,朕怕你被风吹跑了。”
姝懿咽下口中的美味,含糊不清地反驳:“才不会呢,嫔妾有陛下抓着呢。”
褚临闻言,动作一顿,随即低笑出声,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按了按。
“是,朕抓着娇娇。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窗外,雪停风止,一轮冬阳破云而出,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光。
冬至将至,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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