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
次日放晴时,整个紫禁城宛若琉璃世界,白雪红墙,分外妖娆。
养心殿外,积雪已被宫人扫出一条小径,但两旁的雪堆得极厚。
姝懿今日裹着那件银狐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簇拥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小手炉,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梅园。
“陛下……”
她拖长了尾音,软绵绵地唤了一声。
褚临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身姿挺拔如松。
他侧首看她,眼底噙着笑意:“怎么?怕冷不敢去了?”
“才不是。”
姝懿嘟起嘴,伸出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脚,在空中虚晃了一下,“雪太厚了,嫔妾怕弄湿了鞋袜,回头陛下又要罚人家。”
那娇嗔的模样,分明就是等着人哄。
褚临低笑一声,大步走到她身前,背对着她微微蹲下身去:“上来。”
姝懿眼睛一亮,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扑到了他宽阔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陛下真好!驾!”
“放肆。”
褚临轻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半点怒意,反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来,“把朕当马骑,这天下也就你一人敢如此。”
姝懿在他背上咯咯直笑,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后颈,只觉得无比安心。
李玉带着一众宫人远远地缀在后面,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背着嫔妃逛园子,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若是让前朝那些老古板看见了,怕是又要撞柱子死谏了。
梅园内,红梅傲雪凌霜,开得正艳。
幽冷的香气浮动在清冽的空气中,沁人心脾。
“陛下,我要那一枝!”
姝懿在他背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指着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那枝最好看,插在瓶里定能开好几日。”
褚临依言走近,并未将她放下,而是微微踮脚,抬手折下了那枝红梅。
“给。”
他侧头,将梅花递到她手中。
姝懿接过花,凑在鼻尖轻嗅,眉眼弯弯:“好香啊。陛下,咱们回去烤栗子吃吧?尚食局昨日送来的良乡板栗,个大皮薄,最适合糖炒了。”
方才还在赏梅,转眼就想到了吃。
褚临无奈摇头,背着她往回走:“你这脑子里,除了吃,可还装得下别的?”
“还装得下陛下呀。”
姝懿回答得理直气壮,顺手将那枝红梅插在了褚临的发冠旁,看着威严冷峻的帝王发间多了一抹艳色,忍不住偷笑,“陛下戴花也好看。”
褚临脚步一顿,感受到发间的异样,却并未取下,只是在她臀上轻拍了一下:“没大没小。”
回到养心殿暖阁,热气扑面而来。
姝懿被放在罗汉榻上,脱了大氅,露出一身鹅黄色的袄裙,活泼灵动。
不多时,御膳房便送来了刚炒好的糖炒栗子。
那栗子还在热砂里翻滚过,冒着腾腾热气,壳上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金黄饱满的肉,甜香四溢。
姝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却被烫得缩回了手,捏着耳垂直呼气。
“急什么。”
褚临皱眉,拉过她的手吹了吹,确认没烫伤后,才拿起一颗栗子。
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平日里批阅奏折、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耐心地剥着栗子壳。
稍稍用力一捏,栗壳碎裂,剥出完整的果肉,递到姝懿嘴边。
姝懿张口咬住,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幸福得眯起了眼。
“还要。”她含糊不清地撒娇。
褚临便一颗接一颗地剥,直到她吃了七八颗,才停了手:“栗子不好消化,不可多食,留着肚子晚膳还要喝汤。”
正说着,李玉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奏折,面色有些难看。
“陛下。”
李玉跪地行礼,欲言又止地看了姝懿一眼。
“说。”
褚临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神色淡然。
李玉硬着头皮道:“礼部尚书顾大人递了折子,说是……冬至祭天大典在即,按祖制,当由皇后率六宫朝拜。如今中宫空悬,顾大人提议,请太后娘娘出山,主持内廷祭礼,以安民心。”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姝懿嚼着栗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太后被软禁已有一段时日,前朝那些老臣果然坐不住了。
冬至大如年,祭天祭祖是国之大事,若无皇后,太后出面确实合乎礼法。
褚临冷笑一声,随手翻开那奏折扫了一眼,便象扔垃圾一般扔回了御案上。
“以安民心?”
他声音骤冷,透着一股帝王的威压,“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这是朕的旨意。顾长风是听不懂朕的话,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做不得主?”
李玉冷汗涔涔:“顾大人还说……若太后不能出席,便该由位份最高的妃嫔代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顾大人言下之意,宸嫔娘娘虽有协理六宫之权,但毕竟——毕竟出身尚食局,且位份只是嫔位,若由娘娘站在陛下身侧受百官朝拜,恐、恐于礼不合,难以服众。”
啪的一声。
褚临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
姝懿心头一跳,悄悄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声道:“陛下,嫔妾不在意的。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站在哪里都可以的。”
她确实不在意那些虚礼。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他转头看向姝懿,目光中的冷意散去,只馀下坚定与宠溺。
“朕在意。”
他缓缓开口,字字铿锵:“朕的娇娇,岂能受半点委屈?他们嫌你位份低?那朕便让你变得无人可及。”
姝懿怔怔地看着他:“陛下?”
褚临转过头,看向李玉:“传朕口谕,冬至祭天,由宸嫔伴驾,行副后之礼。至于礼部那帮老东西,若有异议,让他们冬至那日跪在太庙外,看着朕是如何牵着宸嫔的手祭祖的!”
李玉心头大骇,副后之礼!
那可是贵妃甚至皇贵妃才有的待遇!
陛下这是要为了宸嫔娘娘,公然对抗整个礼部和宗室啊!
“奴才遵旨!”
李玉不敢多言,连忙退下传旨。
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褚临将姝懿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怕吗?”
姝懿摇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却透着一股子依赖:“有陛下在,嫔妾什么都不怕。只是,嫔妾怕那些老大人气坏了身子,回头又要写折子骂嫔妾是祸国妖妃了。”
“他们敢。”
褚临冷哼一声,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谁敢多嘴,朕便拔了他的舌头。”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娇艳的红唇,喉结微动,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间,带着淡淡的栗子香甜。
“姝懿,你要记得。”
他松开她,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神深邃如渊,“朕给你的,便是全天下最好的。谁也抢不走,谁也置喙不得。”
窗外,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
一场围绕着冬至大典的风暴即将以此为中心,席卷整个大雍朝堂。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姝懿,此刻却只关心一件事——
“陛下,那晚膳的羊肉汤里,能不能多放些胡椒?驱寒。”
褚临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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