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不过数日功夫,京城的风便带上了凛冽的哨音。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原本金灿灿的银杏叶落尽,只馀下光秃秃的枝桠横亘在苍穹之下。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极旺,暖阁内温暖如春,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瑞脑香,烟气袅袅,静谧安详。
卯时刚过,天色尚是一片青灰。
褚临已然起身,明黄的中衣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
他动作极轻地掀开明黄帐幔的一角,回身看去。
锦被隆起小小的一团,姝懿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乌压压的青丝散在枕上,连鼻尖都藏了起来。
她极怕冷,自打入了冬月,便恨不得长在榻上,每日晨起都要哼哼唧唧赖上一会儿。
褚临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伸手探入被角,精准地捉住了那只试图往更深处钻的小手。
触手温软,带着睡意朦胧的热气。
“唔……”
被子里传来一声娇软的抗议,姝懿迷迷糊糊地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象极了刚出笼的粉团子,“陛下……冷。”
“地龙烧着,哪里冷了?”
褚临俯身,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脸颊,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存,“朕要去上朝了,乖,再睡会儿。”
姝懿费力地睁开眼,像只慵懒的猫儿般在他掌心蹭了蹭,声音软糯含糊:“要抱抱才能接着睡。”
褚临失笑,这娇气包,惯会撒娇。
他依言俯身,连人带被将她虚虚拥入怀中,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乖一点,睡吧。今日尚衣局会送冬衣来,若是不合心意,便让李玉去库房挑喜欢的。”
姝懿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
待褚临走后,姝懿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春桃和夏枝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梳洗时,尚衣局的掌印尚宫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反而满脸堆笑地与李玉攀谈。
如今宫里谁人不知,这位宸嫔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宠。
太后在慈宁宫“静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这后宫的天,早就变了。
待姝懿梳妆毕,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时,尚衣局的人才鱼贯而入。
托盘上呈着的,皆是今冬新制的御寒衣物。
“娘娘,这是今年新贡的皮草。”
尚宫躬敬地揭开红绸,露出一件流光溢彩的大氅,“此乃北地进贡的银狐皮,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轻薄保暖,陛下特意吩咐,这皮子只给娘娘一人裁衣。”
姝懿伸手摸了摸,那毛锋柔软滑顺,触手生温,确实是极品。
她以前在尚食局时,见过得宠的妃嫔穿狐裘,多是赤狐或杂毛狐狸,象这样纯净的银狐皮,往往只有皇后或太后才能享用。
“陛下有心了。”
姝懿眉眼弯弯,心情大好。
除了银狐大氅,还有紫貂的昭君套、白兔毛的护手、绣着红梅的鹿皮小靴,每一件都精致到了极点。
夏枝在一旁笑道:“娘娘,奴婢听说,贤妃娘娘那边分到的只是灰鼠皮,为此还摔了个茶盏呢。”
姝懿捏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她爱摔便摔吧,只要别摔到本宫跟前就行。”
她如今只想过好自己的舒坦日子,有美食吃,有暖衣穿,有陛下宠着,旁人的酸言酸语,入不得她的耳。
午膳过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不过片刻,细碎的雪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落。
起初如盐粒,渐渐便如鹅毛般大了起来。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姝懿原本正缩在榻上看话本子,听闻下雪,眼睛倏地亮了。
她是南方人,极少见到这样的大雪,一时竟忘了怕冷,扔下话本子便往外跑。
“娘娘!您慢些!披风还没系好呢!”
春桃急得在后面追,手里捧着那件刚送来的银狐大氅。
姝懿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对襟袄裙,象一团热烈的火,冲进了漫天飞雪中。
养心殿外的汉白玉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兴奋地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成水。
“瑞雪兆丰年,明年定是个好年景。”
姝懿笑魇如花,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踩下一个脚印。
咯吱。
细微的声响让她觉得新奇有趣。
她玩心大起,也不顾脚上穿的是并不防水的软底绣鞋,在雪地里转着圈,裙裾飞扬,宛如雪中红梅绽放。
褚临下朝归来,刚转过回廊,便瞧见了这一幕。
漫天琼瑶碎玉中,那抹绯红的身影格外刺眼。
小姑娘笑得肆意,脸颊被冻得通红,却丝毫不知收敛。
褚临眉头微蹙,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胡闹!”
低沉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姝懿吓了一跳,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要往雪地里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褚临沉着脸,将她打横抱起,目光扫过她已被雪水浸湿的鞋尖,语气微冷:“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在雪地里疯?”
姝懿自知理亏,缩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胸前的龙纹,软软地唤道:“陛下~嫔妾只是看雪太美了,一时忘了嘛。”
“忘了?”
褚临冷哼一声,脚下步子却极快,抱着她径直入了暖阁,“若是冻病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膳食,便全换成苦药汤子。”
“不要!”
姝懿惊恐地瞪大眼,“嫔妾知错了,陛下别罚喝药。”
男人没理会她的求饶,抱着人直接走到窗边的罗汉榻前坐下。
他并未将她放下,而是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径直探向她的裙摆。
“陛下?”
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
“别动。”
褚临按住她乱动的小腿,大掌轻易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隔着罗袜,都能感觉到那透骨的凉意。
褚临眉头锁得更紧,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她早已湿透的绣鞋,随手扔在一旁的脚踏上。
接着,他又去剥那湿漉漉的罗袜。
雪水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当那双如玉般的小脚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着,脚底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脚背却被冻得通红。
姝懿有些羞窘,想要把脚藏进裙子里:“脏……陛下,让春桃来就好……”
堂堂九五之尊,怎能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褚临却置若罔闻。
他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将那双冰凉的小脚完全包裹住。
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激得姝懿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凉吗?”
他低声问,语气里的怒意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心疼。
姝懿咬着唇,诚实地点点头:“凉——还有点麻。”
褚临叹了口气,将她的双脚拥入怀中,贴着自己胸口明黄的龙袍,用体温替她暖着。
他又取过一旁的干爽布巾,细致地替她擦拭去脚踝上残留的水渍。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却极尽温柔。
指腹擦过脚心的软肉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姝懿蜷起玉白脚趾,忍不住想笑,却又被他专注的神情惹得心口发烫。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令百官战栗的帝王,此刻却低着头,捧着她的脚,象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陛下——”
姝懿眼框微热,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颈窝,“您对嫔妾真好。”
褚临动作一顿,抬手在她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现在知道朕好了?方才玩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朕会担心?”
姝懿娇呼一声,红着脸在他颈边蹭了蹭:“臣妾以后不敢了。”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褚临无奈地摇摇头,握着她的脚感觉回暖了些,才拿过一旁熏笼上烘热的干净足袋,亲自替她穿上。
穿戴整齐后,他又取过那件银狐大氅,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李玉。”
褚临扬声唤道。
李玉连忙躬身进来:“奴才在。”
“传膳。让御膳房备个暖锅,要羊肉和鹿肉,汤底用鸡汤吊着,不许放太辣。”
“是。”
李玉应声退下,心中暗暗咋舌。陛下这哪里是养妃子,分明是在养女儿。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铜锅便架了起来。
炭火烧得通红,锅底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汤里一滚便熟,蘸上特制的麻酱腐乳汁,入口鲜香嫩滑,暖意瞬间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屋内暖意融融,香气四溢。
姝懿吃得鼻尖冒汗,嘴唇红润润的,像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夹了一块烫好的鹿肉送到褚临嘴边,眉眼弯弯:“陛下尝尝,这鹿肉好嫩。”
褚临就着她的手吃了,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不爱惜身体而起的郁气终于彻底消散。
他伸手拭去她唇角的酱汁,目光深邃而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姝懿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道:“冬天就是要吃暖锅才舒服嘛。对了陛下,这雪下得这样大,明日还能去梅园折梅花吗?”
“只要你穿暖和了,朕便背你去。”
褚临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若是再敢弄湿鞋袜,朕便真的要罚你了。”
“罚什么?”姝懿眨巴着大眼睛。
褚临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眸色微暗,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姝懿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埋头喝汤再不敢接话。
这人……怎么这般不正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慈宁宫内,太后听着窗外的风雪声,看着冷冷清清的殿宇,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眼底是一片阴鸷的寒意。
“下雪了……”
她喃喃自语,“瑞雪兆丰年?呵,哀家倒要看看,这宫里能不能过个安稳年。”
而养心殿内,芙蓉帐暖,岁月静好。
褚临拥着怀中娇软的人儿,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只觉得这漫漫长冬,似乎也不再那般难熬了。
只要她在,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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