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斜,更漏将残。
关雎宫内,红烛高照,将那层层叠叠的鲛纱帐幔映得如梦似幻。
殿内的地龙虽未烧起,但这满室的旖旎春色,却叫人平白生出一身薄汗。
“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啼从帐中溢出,似是被什么堵住了,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尖发颤,“饶了嫔妾吧……真的、真的消食了……”
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探出锦被,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试图抓住帐钩借力,却在下一瞬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捉了回去。
“既是消食,岂可半途而废?”
褚临的声音低沉暗哑,透着一股子餍足后的慵懒与危险。
他欺身而上,将那只试图逃跑的小猫儿重新禁锢在怀中。
姝懿早已累得眼皮打架,浑身象是被拆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
她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那张平日里只知吃喝的小脸此刻布满红晕,眼尾挂着两滴欲坠未坠的泪珠,看着好不可怜。
“可是、可是肚子不撑了,腰疼……”
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得象是一滩化开的春水。
褚临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汗湿的鬓角,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占有欲。
方才在宴席上,她那般护着他,用一个月饼堵住了悠悠众口。
那一刻,他便想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娇娇。”
他俯首,薄唇贴在她耳畔,低语道,“方才是谁信誓旦旦说要为朕生个小公主的?嗯?”
姝懿一噎,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
“那也、那也不能急于这一时呀……”
她小声嘟囔,试图讲道理。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
褚临轻笑一声,胸腔震动,震得姝懿心口发麻,“既答应了娇娇,朕自当‘鞠躬尽瘁’。”
红浪翻滚,烛火摇曳。
这一夜,关雎宫的叫水声直到四更天方歇。
翌日清晨。
天光微曦,窗外的鸟鸣声叽叽喳喳,扰人清梦。
姝懿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身侧的热源蹭去,却扑了个空。
她费力地睁开眼,只见褚临早已起身。
他身着明黄色的五爪金龙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此刻正站在铜镜前,由李玉伺候着整理冕冠。
听到床榻那边的动静,褚临回过头。
见那锦被中探出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睡眼惺忪,一脸茫然,他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醒了?”
他挥退李玉,大步走到床边坐下。
姝懿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陛下要去上朝了吗?”
“恩。”
褚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遮住那一抹露在外头的春光,“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今日不必去慈宁宫,朕已免了你的请安。”
提到慈宁宫,姝懿脑子清醒了几分。
昨夜宴席上太后吃了那么大的亏,今日指不定怎么发作呢。
“陛下……”
她伸出小手,勾住褚临的小指,有些担忧道,“太后娘娘会不会为难陛下?”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语气淡漠却笃定:“前朝之事,朕自有决断。娇娇只需在宫里安心养着,想吃什么便让尚食局去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这几日莫要贪凉,昨夜……出了不少汗,仔细受风。”
姝懿脸腾地一下红了,羞愤地抽回手,把头缩回被子里做鸵鸟状。
“陛下快走吧!要迟了!”
褚临低笑一声,心情极好地起身离去。
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姝懿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春桃——”
她有气无力地喊道,“备水,我要沐浴……还有,传膳,我要喝桂花酒酿圆子,多放糖!”
御书房内,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褚临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翻阅着奏折,面沉如水。
下方跪着几个言官,正是昨夜宴席上附和魏国公夫人“祈子”的那几位的夫君。
“陛下,臣等徨恐。”
为首的御史大夫额头贴地,颤声道,“臣等内眷无状,冲撞了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无状?”
褚临啪地一声合上奏折,声音冷冽如冰,“朕看她们是规矩学得太好了,连朕的家事都敢插手。”
“魏国公夫人既然这般喜欢孩子,那便让她在府中好好含饴弄孙。传朕旨意,魏国公夫人年事已高,免去其诰命,日后无诏不得入宫。”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几人皆是心头一颤。
夺了诰命,这对于世家大族的主母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是在狠狠打魏国公府的脸,也是在敲打太后一党。
“至于你们……”
褚临目光扫过几人,“治家不严,罚俸半年。退下吧。”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玉在一旁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太后娘娘那边传话来,说是……说是昨夜受了风寒,头风发作,想请陛下去侍疾。”
“头风?”
褚临接过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病了,那便让太医院好生伺候着。朕政务繁忙,就不过去了。”
“另外,传朕口谕给太医院,太后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探视。尤其是那些个命妇,谁若敢去慈宁宫嚼舌根,朕便拔了她的舌头。”
“是,奴才遵旨。”
李玉心中暗叹,陛下这是要彻底架空太后,断了她与宫外的联系啊。
关雎宫。
姝懿沐浴更衣后,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吃得香甜。
那圆子软糯,酒酿香醇,上面还撒了一层金黄的干桂花,入口便是满嘴的秋意。
“娘娘,您慢点吃。”
夏枝在一旁给她打扇,“这秋老虎还没走呢,虽说早晚凉,但这日头还是毒得很。”
姝懿咽下一口圆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热乎乎的东西吃着舒坦。昨晚那个大月饼虽然好吃,但吃多了也有些腻。”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这是怎么了?”
姝懿放下碗,好奇地探头往外看。
只见几个小太监正抬着几筐红彤彤的东西往库房走。
春桃笑着进来回话:“娘娘,是内务府送来的柿子。说是今年皇庄上新贡的‘火晶柿子’,皮薄肉嫩,甜得流蜜呢。”
“柿子!”
姝懿眼睛一亮,那股子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这火晶柿子可是好东西,只有深秋时节才有,没想到今年竟熟得这般早。
“快!拿几个来尝尝!”
姝懿急不可耐地吩咐道。
“娘娘……”
春桃有些为难,“胡太医说了,柿子性寒,且不可与酒同食。您方才刚喝了酒酿圆子,这会儿怕是不能吃柿子。”
姝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筐筐诱人的红柿子,象是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
“就吃一个也不行吗?”
她不死心地问道,“那酒酿里的酒早就煮挥发了,不算酒的。”
“那也不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褚临大步走进来,正好听见她这番歪理邪说。
他走到榻边,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为了口吃的,你这脑瓜子倒是转得快。胡太医的话你也敢当耳旁风?”
“陛下……”
姝懿捂着额头,委屈地瘪嘴,“可是那柿子看着真的很好吃嘛……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一样。”
褚临看着她这副馋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颗洗净的柿子在手中把玩。
那柿子确实生得极好,晶莹剔透,仿佛一包蜜水。
“想吃也可以。”
褚临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得等两个时辰,待你腹中的酒酿消化了才行。”
“两个时辰?”
姝懿绝望地倒在软榻上,“那黄花菜都凉了……”
“凉不了。”
褚临将柿子放回盘中,伸手将她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正好,朕有些乏了,你陪朕批会儿折子。若是表现得好,晚膳时朕许你吃两个。”
“真的?”
小馋猫瞬间复活。
“君无戏言。”
于是,这一整个下午,关雎宫内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帝王端坐案前批阅奏章,怀里圈着个娇软的美人。
美人手里拿着朱笔,时不时在奏折上画个圈,或是被帝王握着手写下几个批语。
窗外秋光静好,岁月温柔。
至于那慈宁宫里的太后是不是真的头风发作,又或是前朝那些被罚了俸禄的大臣如何跳脚,都与这方寸天地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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