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临这番话,掷地有声,狂妄至极。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拓跋玉儿原本还得意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站在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什么叫“舞姬才做的事”?
这分明是在当众打她的脸,骂她是下九流的舞姬!
北燕使臣团那边也是一阵骚动,为首的使臣刚想拍案而起,却被褚临轻飘飘扫过来的一眼给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中蕴含的帝王威压与杀气,竟让他背脊生寒,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玉如意几乎要被捏碎。
“皇帝!”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尖锐,“你这是在羞辱北燕公主,还是在羞辱哀家?宸婕妤身为后妃,理应德才兼备。如今连个象样的才艺都拿不出手,只会躲在你身后,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大雍后宫无人?”
“耻笑?”
褚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朕看谁敢。”
他侧头看向身旁一脸忐忑的小姑娘,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作春水。
“再者,谁说朕的爱妃没有才艺?”
姝懿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有才艺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褚临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心,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即转头看向殿下众人,朗声道:
“宸婕妤出身尚食局,于饮食一道颇有造诣。这世间美味,唯有懂它的人方能品出真味。”
“今日既是清和宴,御膳房呈上了不少新菜式。不如就让宸婕妤替诸位品鉴一番,说说这菜里的门道,也算是一桩雅事。”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品鉴菜肴?
这也算才艺?
太后刚想反驳这是胡闹,却见褚临已经挥手示意李玉。
“李玉,将那道‘百鸟朝凤’呈上来。”
李玉立刻领命,不多时,几个宫人便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玉盘走了上来。
盘中是一只色泽金黄的整鸡,周围摆放着各式雕刻精美的飞禽造型,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姝懿原本还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一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那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瞬间觉醒了。
她在尚食局待了那么多年,虽然懒得动手做,但这舌头可是练出来了,什么菜用了什么料,火候如何,她一尝便知。
“娇娇。”
褚临亲自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肉放在她碟子里,温声道,“尝尝看,这道菜做得如何?”
姝懿拿起筷子,夹起鸡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好奇。
片刻后,姝懿咽下鸡肉,原本还有些怯懦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道‘百鸟朝凤’,用的应该是江南进贡的三黄鸡,肉质细嫩。”
她声音清脆软糯,虽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大殿内清淅可闻,“只是……这鸡在卤制前,并未用花雕酒完全去腥,且火候稍过了一分,导致鸡胸肉略显发柴。最可惜的是,这汤底里加了过多的党参,掩盖了鸡肉本身的鲜甜。”
说罢,她有些遗撼地摇了摇头:“只能算是个中品,可惜了这只鸡。”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哗然。
这道菜可是御膳房总管亲自掌勺的压轴大菜,平日里谁敢说个“不”字?
太后冷笑一声:“宸婕妤好大的口气!这可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你一个……”
“太后娘娘。”
一直坐在下首未曾开口的礼部尚书忽然站起身,拱手道,“微臣方才也尝了一口,确实觉得这鸡肉略有些柴,且药味偏重。原本还以为是微臣口拙,如今听宸婕妤一说,才知其中缘由。婕妤果然慧眼如炬,味觉通神啊!”
礼部尚书乃是出了名的老饕,对吃食极为讲究。
连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再质疑。
褚临眼底笑意更甚,又指了指另一道“荷塘月色”。
“那这道呢?”
姝懿尝了一口那碧绿的藕片,眉头微蹙:“这藕片虽脆,但焯水时未加白醋,导致色泽有些发暗。且这淋的酱汁里,糖放多了半钱,有些腻口。”
接连点评了几道菜,每一道都说得头头是道,精准无比。
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大臣们,此刻看姝懿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里是草包?
这分明是食神下凡啊!
在这民以食为天的时代,能对饮食之道有如此见解,那也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就连北燕使臣那边,也有几个大汉忍不住点头。
他们北燕人直爽,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最烦那些文绉绉的虚词。
这宸婕妤说得实在,对胃口!
“好!”
褚临朗声一笑,带头鼓掌,“爱妃果然深得朕心。”
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太后,语气悠然:“母后,这算不算才艺?”
太后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原本想让姝懿在琴棋书画上出丑,谁知这丫头竟然另辟蹊径,靠着一张嘴把场子给圆回来了!
而且看底下那些大臣的反应,竟然还颇为受用!
“哼。”
太后冷哼一声,拂袖道,“不过是些口腹之欲的小道,难登大雅之堂。”
“小道?”
褚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若连这入口之物都品不出好坏,又如何能体察民情,治理天下?朕倒觉得,爱妃这本事,比那些只会扭腰摆臀的,要强上百倍。”
再次被内函的拓跋玉儿,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场原本针对姝懿的鸿门宴,就这样被褚临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甚至还让姝懿在百官面前露了一手,博了个“知味识趣”的美名。
宴席散去。
回宫的御辇上。
姝懿瘫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完蛋了呢。”
褚临靠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劫后馀生的模样,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怕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朕不是说了吗,有朕在。”
“可是……”
姝懿仰起头,有些不自信地问道,“陛下,我真的有才艺吗?我刚才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她其实就是照实说了自己的感受,也没想那么多。
“怎么是胡说八道?”
褚临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温柔,“朕的娇娇,舌头最是伶敏。不仅能品出菜肴的好坏,还能……”
他话音一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还能什么?”
姝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褚临喉结微动,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姝懿的脸瞬间爆红,象是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陛下乱说什么呢!”
她羞愤地把头埋进他怀里,小拳头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不理你了!”
褚临愉悦地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姝懿耳膜发麻。
他紧紧搂着怀里的小姑娘,看着帘外倒退的宫墙,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情。
这深宫寂寞,尔虞我诈。
唯有她,鲜活得象是一束光,照亮了他原本枯燥冷硬的人生。
既然她只会吃,那他便护着她吃一辈子的山珍海味。
既然她娇气,那他便宠着她做一辈子的掌上明珠。
只要她在,这江山,才算是有滋有味。
次日。
一道圣旨从御书房传出,震惊了整个后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婕妤温婉贤淑,慧质兰心,深得朕心。特晋封为宸嫔,赐居关雎宫主殿,享贵妃例。”
从婕妤到嫔,虽然只升了一级,但这“享贵妃例”四个字,却是实打实的荣宠。
这意味着,除了名分上差一点,姝懿在吃穿用度上,已经和副后无异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气得又摔了一套茶具。
而此时的关雎宫内。
刚升了位分的姝懿,正对着尚食局新送来的、只有贵妃才能享用的“极品血燕”发愁。
“春桃……”
她苦着脸,“这血燕虽然好,但是天天吃也会腻啊。能不能换成红烧蹄膀?”
春桃忍着笑:“娘娘,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说是给您补身子。您若是想吃蹄膀,得去求陛下才行。”
姝懿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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