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倒春寒雨过后,宫墙内的玉兰花谢了大半。
倒是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如火如荼,昭示着暮春将尽,孟夏初临。
关雎宫内,地龙虽已撤去,但为了照顾那位身娇体弱的主子,殿角仍置着两盆银丝炭,将屋子里烘得暖意融融。
姝懿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妆台前,对着菱花铜镜,正拿着那对粉珍珠耳坠比划。
镜中人儿面若桃花,肌肤胜雪,那粉润的珍珠在耳畔轻轻晃动,衬得她那截修长的脖颈愈发细腻如脂。
“娘娘,这对耳坠子真衬您。”
春桃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着姝懿如瀑的青丝,笑道,“陛下眼光极好,这东珠圆润饱满,透着粉光,可是番邦进贡的稀罕物,统共就这么一对,陛下全给了您。”
姝懿闻言,嘴角梨涡浅浅,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陛下呢?”
她放下耳坠,通过铜镜看向身后空荡荡的软榻。
“陛下刚下朝,正在御书房议事呢。”
夏枝端着一盏燕窝粥走进来,放在桌案上,“听李公公说,北燕的使臣过几日便要离京了,陛下正忙着处理两国通商的文书。”
姝懿点了点头,端起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自打那日桂嬷嬷被杖毙后,这关雎宫便成了铁桶一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半句也传不进来。
她每日里除了吃便是睡,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惬意。
正喝着,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姝懿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瓷碗,提着裙摆便迎了上去。
褚临刚跨进门坎,怀里便撞进了一个软乎乎的身子。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低头看着她那张明媚的小脸,连日来积压在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几分。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视线落在她只着罗袜的脚上,褚临眉头微蹙,语气虽带着责备,动作却极轻柔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殿的罗汉榻。
“地砖凉,仔细寒气入体,又要喊肚子疼。”
姝懿搂着他的脖颈,在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这不是听到陛下回来了,心里高兴嘛。”
褚临将她放在榻上,又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腿上,这才在她身侧坐下。
“今日感觉如何?脸可还疼?”
“早就不疼啦。”
姝懿拉着他的大手,献宝似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陛下你看,这耳坠子好看吗?”
褚临定睛瞧了瞧,那粉珠摇曳,确实衬得她娇俏可人。
“好看。”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不过,还是朕的娇娇更好看。”
姝懿被他夸得脸颊微红,心里象是灌了蜜糖。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褚临才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过几日便是四月清和,宫中要设‘清和宴’,以此以此送别北燕使臣,顺便赏花祈福。”
姝懿一听有宴席,眼睛顿时亮了:“那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上次春猎的烤肉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她对美食的热情可是丝毫未减。
褚临看着她这副馋猫样,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尖:“自然。届时御膳房会呈上百花糕、荷叶鸡,还有你爱吃的樱桃毕罗。”
“哇!”
姝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满脸期待。
褚临眼底含笑,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深意。
这场清和宴,怕是不止吃喝这么简单。
太后那边沉寂了数日,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并未将这些腌臜事告诉姝懿,只愿她能一直这般无忧无虑。
慈宁宫。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神色阴鸷。
“桂嬷嬷的事,哀家记下了。”
太后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寒意,“皇帝如今翅膀硬了,为了个女人,连哀家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既然硬的不行,那便换个法子。”
坐在下首的拓跋玉儿今日穿了一身北燕风格的劲装,腰间束着彩鞭,显得英姿飒爽。
“太后娘娘,那清和宴……”
“清和宴,便是最好的时机。”
太后冷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宸婕妤出身尚食局,不过是个伺候人吃喝的奴婢秧子。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怕是连字都认不全。”
“玉儿。”
太后看向拓跋玉儿,“你那支‘胡旋舞’练得如何了?”
拓跋玉儿自信一笑,起身行了个北燕礼:“回太后娘娘,玉儿已练得炉火纯青。定能在宴席上大放异彩,压那汉女一头。”
“好。”
太后微微颔首,“届时,哀家会当众提议,让后宫嫔妃各展才艺,以助酒兴。你且好好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大雍国母风范的人。”
“至于那个宸婕妤……”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哀家倒要看看,当着两国使臣的面,她若是连个象样的才艺都拿不出手,只会象个草包一样杵着,皇帝还要如何护着她!”
“捧杀,往往比棒杀更让人痛不欲生。”
转眼便到了清和宴这日。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大殿两侧摆满了时令鲜花,牡丹、芍药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北燕使臣团则坐在右侧上首,个个身材魁悟,目光炯炯。
褚临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冷峻。
而姝懿,则身着一袭绯色织金宫装,乖巧地坐在他身侧的案几旁。
这位置本不合规矩,但有了春猎时的先例,再加之桂嬷嬷的前车之鉴,如今谁也不敢多置喙半句。
姝懿今日并未施浓妆,只在眉心贴了一枚桃花花钿,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一碟子水晶肴肉,趁着褚临与大臣说话的空档,悄悄伸出筷子夹了一块。
“慢点吃。”
褚临虽在听着礼部尚书的奏报,馀光却始终留意着身侧。
见她吃得急,便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姝懿冲他甜甜一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松鼠。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太后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姝懿身上,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皇帝。”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安静下来,“今日清和宴,既是送别北燕使臣,又是赏花祈福。光有教坊司的歌舞,未免有些乏味。”
褚临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神色淡淡:“那依母后的意思?”
“哀家听闻,北燕公主擅长胡旋舞,乃是草原一绝。”
太后笑道,“不如让公主舞上一曲,也让咱们大雍的臣子们开开眼界。”
拓跋玉儿闻言,立刻起身走到殿中,朗声道:“玉儿献丑了。”
随着一阵急促激昂的鼓点声响起,拓跋玉儿如一只彩蝶般在殿中旋转起来。
胡旋舞讲究的是急速旋转,衣袂翻飞,如雪花飘舞。
拓跋玉儿身姿矫健,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野性之美,引得在座的武将们纷纷叫好。
一曲舞毕,拓跋玉儿面不红气不喘,傲然立于殿中,享受着众人的赞誉。
她挑衅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只顾着吃的姝懿,眼中满是轻篾。
“好!”太后带头鼓掌,赞许道,“公主果然好身手,不愧是北燕的金枝玉叶。”
话锋一转,太后的目光直直刺向姝懿。
“北燕公主珠玉在前,咱们大雍的嫔妃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姝懿,“宸婕妤,你既得皇帝盛宠,想必也是才艺双绝。今日这般良辰美景,不知婕妤可愿露一手,也让哀家和使臣们开开眼?”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姝懿身上。
有担忧的,有看好戏的,更多的是等着看这位出身尚食局的宠妃出丑。
谁不知道,尚食局出来的宫女,只会围着灶台转,哪里懂什么琴棋书画?
姝懿正夹着一块百花糕往嘴里送,冷不丁被点名,吓得手一抖,糕点差点掉在桌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太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心里一阵发慌。
才艺?
她除了会做饭,会吃,还会……睡觉?
这算才艺吗?
姝懿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褚临,小手在桌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眼神无助又可怜。
褚临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寒冰般射向太后,薄唇轻启,语气狂妄至极:
“母后说笑了。”
“朕的爱妃,只需负责貌美如花,被朕宠着便是。”
“至于取悦众人这种事……”
褚临冷冷一笑,视线扫过殿中刚跳完舞的拓跋玉儿,“那是舞姬才做的事,朕的女人,无需学这些下九流的手段来争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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