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自打那日清和宴后,日子便如流水般滑过。
转眼间,日头一天毒过一天,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叫着,昭示着盛夏的来临。
关雎宫的主殿内,虽比之前的偏殿宽敞了许多,且四面通风,但架不住这暑气逼人。
姝懿最是怕热,又是个娇气身子。
这才刚入夏,她便象是霜打的茄子,整日里恹恹的,连最爱的红烧蹄膀都提不起兴致了。
午后,日影西斜。
殿内放置了四个巨大的铜冰鉴,里面盛满了冒着寒气的冰块,将屋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不少。
姝懿穿着一件极薄的藕荷色软烟罗寝衣,毫无形象地趴在铺了凉席的罗汉榻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好热……”
她翻了个身,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搭在凉席边缘,“春桃,再去拿些冰来,这冰鉴是不是坏了?怎么一点都不凉?”
春桃在一旁拿着大蒲扇给她扇风,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无奈道:“娘娘,这殿里已经放了四个冰鉴了,再多放,怕是寒气太重,伤了您的身子。胡太医可是特意叮嘱过,您脾胃虚寒,不可贪凉。”
“胡太医胡太医,又是胡太医!”
姝懿烦躁地把团扇往脸上一盖,闷声道,“他就是个老古板!这么热的天,不让吃冰碗,还不让多放冰块,这是要热死我吗?”
正抱怨着,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要热死朕的爱妃?”
随着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响起,那把盖在姝懿脸上的团扇被人轻轻拿开。
姝懿睁开眼,便对上了褚临那双深邃的凤眸。
他刚从御书房过来,身上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袖口束紧,显得干练利落。
奇怪的是,外头骄阳似火,他身上却不见半点汗意,反而透着一股清冽的凉气。
“陛下!”
姝懿眼睛一亮,象是看到了救星。
她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直接从榻上爬起来,扑进男人怀里,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
“呜呜呜……陛下你终于来了,我要热化了……”
褚临顺势托住她的臀,将人抱稳,感受到怀里人儿滚烫的体温,眉头微蹙。
“怎么这般烫?”
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只是单纯的热气,这才放下心来。
“娇气。”
褚临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却并没有把她放下来,而是任由她赖在自己身上。
姝懿舒服地叹了口气,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处蹭了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陛下身上好凉快呀,象个大冰块。”
褚临自幼习武,内力深厚,寒暑不侵,体温确实比常人要低些。
此刻被她这般形容,他也不恼,只是大掌在她汗湿的后背轻轻抚摸,渡过去一丝内力,帮她驱散燥热。
“既觉得热,怎么不吃东西?”
褚临瞥了一眼桌案上几乎没动的午膳,语气沉了几分,“李玉说,你今日午膳只喝了几口汤?”
姝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太热了,没胃口嘛……我想吃冰酪,想吃酥山,还想吃冰镇的西瓜……”
“不行。”
褚临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你前些日子才闹过牙疼,脾胃又弱。若是吃了那些寒凉之物,夜里又要喊肚子疼。”
“陛下……”
姝懿开始施展她的撒娇大法,抓着他的衣襟晃啊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就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她仰着头,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眨巴眨巴,眼尾还带着被热气熏蒸出来的薄红,看着既可怜又可爱。
褚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微动,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一半。
但他面上依旧冷硬:“不行就是不行。”
见撒娇无效,姝懿嘴巴一扁,松开手就要从他身上下来:“那我不抱了,陛下小气鬼,连口冰都不给吃。”
“回来。”
褚临长臂一伸,将那个试图逃跑的小东西重新捞回怀里,禁锢在腿上。
“朕虽不许你吃冰,但也没说不许你吃别的。”
他对着门外扬声道,“李玉,把东西呈上来。”
李玉笑眯眯地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描金食盒走了进来。
“娘娘,这是岭南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荔枝,陛下特意吩咐用冰块镇着一路运进宫的,新鲜着呢。”
李玉打开食盒,只见里面铺着厚厚的碎冰,上面躺着十几颗色泽鲜红、个大饱满的荔枝。
那荔枝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荔枝!”
姝懿眼睛瞬间直了。
这可是稀罕物!
听说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享用,如今后位空悬,这宫里除了太后,怕是也就只有她这儿有了。
“想吃?”
褚临拿起一颗荔枝,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红色的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宛如白玉般的果肉。
“恩嗯嗯!”
姝懿点头如捣蒜,张着嘴等着投喂。
褚临却并没有直接喂给她,而是将那果肉在自己唇边碰了碰,试了试凉度。
“这荔枝虽好,但性热,不可多食。”
他将果肉喂进她嘴里,一边叮嘱道,“每日只许吃三颗。”
冰镇过的荔枝清甜多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那股子燥热瞬间被压下去不少。
姝懿幸福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道:“三颗太少了……五颗行不行?”
“三颗。”
褚临不容置疑。
“四颗?”
试图讨价还价。
褚临挑眉,作势要将剩下的荔枝收走:“那便一颗也别吃了。”
“三颗就三颗!”
姝懿立刻妥协,紧紧护住食盒,生怕他反悔。
吃完了三颗荔枝,姝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虽然没吃够,但心情显然好了许多。
她重新赖回褚临怀里,把他当成一个人形抱枕,舒服地叹谓道:“还是陛下这里最凉快。”
褚临看着她这副懒散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如今升了嫔位,不用去请安,更是连门都不出了。
再这么养下去,怕是要养成个小猪仔了。
“既有了精神,那便做点正事。”
褚临忽然开口。
姝懿警铃大作,警剔地看着他:“什么正事?不能侍寝哦~”
虽然她很喜欢陛下,但是这种天气,两个人贴在一起做那种事,真的会热死人的!
褚临被气笑。
他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朕是说,练字。”
“练字?!”
姝懿惨叫一声,比听到要侍寝还绝望,“为什么要练字啊?我又不考状元……”
“娇娇如今是宸嫔,享贵妃例,日后少不得要帮着协理六宫,或是批阅些宫务帐册。”
褚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那笔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若是传出去,岂不丢了朕的脸?”
其实他就是想找个理由拘着她,免得她整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喊热。
“我不写……”
姝懿把头埋进他怀里装死,“我手疼,头疼,浑身都疼……”
“不写?”
褚临慢悠悠地道,“那明日的荔枝便免了,还有晚膳的那道水晶肘子,也撤了吧。”
“我写!”
姝懿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悲愤地看着他,“陛下就会威胁人!”
褚临勾唇一笑,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案前。
案上早已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
姝懿不情不愿地拿起毛笔,姿势别扭地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一”字。
“手腕悬空,指实掌虚。”
褚临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将人完全笼在怀里。
他伸出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手柄手地纠正她的姿势。
两人贴得极近。
褚临身上那股好闻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姝懿鼻尖。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有些痒。
“专心。”
见她走神,褚临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口,低声惩罚道。
姝懿身子一颤,手中的笔一抖,一滴墨汁便滴在了宣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陛下……”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求饶,“太热了,贴这么近好热……”
虽然他身上凉快,但这姿势实在太暧昧了,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烫。
“心静自然凉。”
褚临不为所动,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姝懿。
那是她的名字。
他的字苍劲有力,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帝王的霸气。而她的名字被他写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缠绵悱恻的味道。
“这是朕的名字,你也写一遍。”
褚临又握着她的手,写下了“褚临”二字。
两个名字并排在纸上,紧紧挨着,仿佛天生一对。
姝懿看着那两个名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直呼帝王名讳是大不敬,更别提将名字并列书写了。
可他却带着她写了。
“陛下……”
姝懿转过头,仰视着身后的男人。
褚临垂眸看她,漆黑瞳仁里映着她的模样。
他松开握笔的手,转而扣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亲昵与怜惜。
唇齿相依间,姝懿尝到了淡淡的荔枝甜味。
“娇娇。”
一吻毕,褚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朕不求你才高八斗,也不求你母仪天下。朕只愿你,岁岁年年,常伴朕侧。”
姝懿脸颊绯红,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会一直陪着陛下的……只要陛下给我荔枝吃。”
褚临失笑,原本有些感动的氛围瞬间被破坏殆尽。
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就知道吃。行了,今日便练到这儿吧。”
“真的?”
姝懿如蒙大赦,扔下笔就要跑。
“慢着。”
褚临叫住她,“字可以不练了,但这墨汁弄脏了朕的手,爱妃是不是该帮朕洗洗?”
姝懿回头,只见褚临的手背上确实沾了一点墨迹,那是方才她手抖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哦,那我叫春桃打水……”
“不必。”
褚临眼眸微眯,视线落在她腰间系的丝带上,“朕记得,爱妃这身寝衣,是鲛纱做的,最是吸水……”
姝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拉回怀里,压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陛下!这是书房!”
“书房又如何?”
褚临低笑一声,吻落在她的锁骨上,“正好给爱妃上一课,什么叫‘红袖添香’。”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欢了,掩盖了屋内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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