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沉闷的低气压。
太后身着暗紫色的福字纹常服,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沉凝。
下首坐着的,正是那位在春猎宴席上丢了脸面的北燕公主拓跋玉儿,此刻正红着眼框,拿着帕子拭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皇帝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跨入殿内。
褚临神色淡漠,一身月白常服未换,周身还带着从宫外带回来的几分寒意。
他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语气疏离:“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掀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冷哼一声:“皇帝如今眼里还有哀家这个母后?哀家还以为,皇帝的魂儿都被那只狐狸精给勾走了。”
褚临直起身,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母后言重了。”
他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李玉立刻奉上热茶。
褚临接过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漫不经心地道,“若是为了春猎之事,母后大可不必动怒。朕不过是宠幸个嫔妃,算不得什么大事。”
“算不得大事?”
太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给她喂食,甚至为了她当众羞辱北燕公主!如今更是违背祖制,将人一路抱回寝宫!这桩桩件件,哪一点象是明君所为?”
一旁的拓跋玉儿见状,更是抽噎出声:“太后娘娘,玉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宸婕妤争辉,可陛下如此……实在是让玉儿在各国使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褚临听着这聒噪的哭声,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他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内显得尤为刺耳。
拓跋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北燕公主既然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便该安分守己。”
褚临抬眸,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拓跋玉儿,最后落在太后脸上,语气森寒,“朕的大雍,不需要靠联姻来维系安稳。朕给北燕面子,才许她在宫中暂住,若是不识抬举,朕不介意明日就派兵送她回老家。”
“你——!”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江山社稷?”
褚临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母后,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委屈朕的女人换来的。”
他站起身,身形高大极具压迫感,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
“朕今日来,只是知会母后一声。”
褚临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关雎宫那位,是朕心尖上的人。母后若是想立威,或是想往朕的后宫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人,最好先掂量掂量。”
“朕能尊您为太后,也能让这慈宁宫,变成真正的冷宫。”
太后瞳孔骤缩,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上位的儿子,只觉得陌生而恐惧。
那个曾经沉默寡言的皇子,如今已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再也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了。
“儿臣告退。”
褚临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拓跋玉儿才敢大口喘气,颤斗着声音道:“太后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颓然地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声音苍老了许多:“罢了……这段时日,你莫要再去招惹那个宸婕妤。皇帝正在兴头上,谁碰谁死。”
关雎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姝懿正趴在桌案上,生无可恋地盯着面前的一碗百合莲子粥。
那粥熬得极好,晶莹剔透,莲子软糯,百合清香,旁边还配着一碟子嫩滑的鸡蛋羹,上面淋了几滴香油,看着也是颇为精致。
可对于一个无肉不欢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酷刑。
“夏枝……”
姝懿可怜巴巴地看向一旁的大宫女,“真的没有肉吗?哪怕是肉松也行啊……”
夏枝是李玉特意挑来和春桃一起伺候的,做事最为稳妥。
她忍着笑,躬敬地回道:“娘娘,陛下特意吩咐了,这三日您的膳食单子都要经过御前过目。奴婢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给您藏肉啊。”
姝懿绝望地叹了口气,拿起勺子,象是吃毒药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粥。
“不想吃?”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姝懿身子一僵,随即立刻扔下勺子,转身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陛下!”
她仰着头,小脸皱成一团,告状道,“这粥一点味道都没有,我都快饿瘦了!”
褚临刚从慈宁宫那一身戾气中脱身,此刻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姑娘,心底的阴霾瞬间散去。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将人带到软榻上坐下,伸手捏了捏她还有些微肿的脸颊。
“瘦了?”
他挑眉,指腹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把,“朕怎么觉得,这里倒是长了些肉?”
姝懿怕痒,在他怀里扭着身子躲避,咯咯直笑:“陛下坏!不许捏那里!”
两人闹了一会儿,褚临才按住她乱动的手,将那碗粥重新端了过来。
“乖,把粥喝了。”
他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朕方才问过胡太医,你这脸消肿得不错,若是今晚乖乖喝粥,明日午膳,朕许你吃一道清蒸鲈鱼。”
“真的?!”
姝懿眼睛瞬间亮了,“有鱼吃?”
虽然清蒸鲈鱼比不上红烧肉,但也算是荤腥了!
“君无戏言。”褚临点头。
有了盼头,姝懿喝粥的动力瞬间足了。
她张大嘴巴,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便将那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吃饱喝足,困意便又涌了上来。
她这几日身子不适,本就嗜睡,此刻靠在褚临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龙涎香,眼皮子直打架。
“陛下……”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软糯,“太后娘娘找您,是骂您还是骂我了?”
“若是骂了您,可就不能再骂我了噢……”
她虽然娇气,却不傻。
褚临动作微顿,气笑了。
轻嗤一声:“小没良心的。”
随即若无其事地抚着她的长发,淡淡道:“没有。母后只是问问春猎的趣事。”
“哦……”
姝懿信以为真,打了个哈欠,“太后娘娘不喜欢我呢。”
“她喜不喜欢不重要。”
褚临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笃定,“只要朕喜欢,这宫里便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姝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闭上了眼。
“恩……陛下最好了……”
看着怀中人儿逐渐平稳的呼吸,褚临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并未将人放下,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单手拿起一旁的奏折看了起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到这一幕,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心中却是暗暗感叹:这后宫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以往那些个嫔妃,哪个不是变着法子讨好陛下,唯独这位宸婕妤,是被陛下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次日午后。
关雎宫的小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鲜美的鱼香。
姝懿早早地便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当那道清蒸鲈鱼被端上桌时,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鱼肉雪白细嫩,上面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姜丝,淋着特制的蒸鱼豉油,香气扑鼻。
“陛下,我可以吃了吗?”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品茶的褚临,眼神渴望得象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褚临放下茶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细心地剔去了里面本就不多的几根软刺,这才放进她碗里。
“吃吧。”
姝懿立刻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鲜!嫩!滑!
久违的肉味在舌尖绽放,姝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道:“好吃……太好吃了……”
看着她这副容易满足的模样,褚临唇角微勾。
“慢点吃,小心刺。”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给她剔鱼肉,自己却是一口未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淑妃娘娘驾到——”
姝懿动作一顿,嘴里的鱼肉还没咽下去,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
淑妃?
那个在春猎前被陛下罚了禁足的淑妃?
褚临手中的筷子并未停下,只是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让她进来。”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的淑妃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虽穿着素净,却更显楚楚可怜,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臣妾给陛下请安。”
淑妃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凄切,“臣妾听闻宸婕妤身子不适,特意熬了些补汤送来,也算是……给妹妹赔个不是。”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向褚临,试图唤起帝王的旧情。
然而,褚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依旧专心致志地给姝懿剔着鱼刺。
“赔不是?”
褚临将一块剔好的鱼肉喂进姝懿嘴里,这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淑妃。
“朕记得,朕罚你禁足三月。如今才过了一月,谁许你出来的?”
淑妃脸色一白,身子摇摇欲坠:“陛下,臣妾只是……只是担心宸婕妤……”
“担心?”
褚临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担心她死得不够快,想来送她一程?”
“臣妾不敢!”
淑妃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姝懿嘴里含着鱼肉,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地扯了扯褚临的袖子。
“陛下……”
她虽然不喜欢淑妃,但也不想因为自己让陛下生气。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随即对着门外喝道:“李玉!”
“奴才在。”
“淑妃抗旨不遵,私自出宫,即日起降为嫔,迁居储秀宫,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褚临的声音冷酷无情,直接宣判了淑妃的结局,“至于这汤……赏给李玉喝了吧。”
淑妃,不,如今是淑嫔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两个大力太监拖了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姝懿看着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咽下了嘴里的鱼肉。
“陛下……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褚临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忐忑不安的小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重新变得宠溺温和。
“傻气。”
“是你太好欺负了,朕若不凶一点,怎么护得住你这只小馋猫?”
说着,他又夹了一块鱼肉递到她嘴边,“张嘴,凉了就不好吃了。”
姝懿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心中最后那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她张嘴咬住鱼肉,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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