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靠在树干上，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后背。她能听到追兵的脚步声在荆棘丛外停下，停下的时候，祭司的吟唱声变得更加尖锐。尖锐得像针，针扎进耳膜。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麻木，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胸口处，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蔓延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森林深处传来侦察兵远去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最后的希望。她握紧石刀，握紧的时候，刀刃抵住掌心。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清醒地意识到：峡谷正在被围攻，而自己，被困在这里，困在死亡边缘。
祭司的吟唱声停了。
停了的那一刻，森林里安静得可怕。
谢清屏住呼吸，屏住呼吸的时候，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像即将停止的鼓点。她透过荆棘的缝隙往外看，往外看的时候，看到三名祭司站在二十步外。他们穿着黑色的兽皮长袍，长袍上绣着扭曲的图腾，图腾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们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巴——下巴很瘦，瘦得像骷髅。
“她在这里。”中间那个祭司开口，开口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
“巫神大人要活的。”左边的祭司说。
“但她快死了。”右边的祭司抬起手，抬起手的时候，手掌上浮现出一团黑色的光，光在掌心旋转，旋转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
谢清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开始数心跳。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像箭一样从荆棘丛中窜出——不是冲向祭司，而是冲向相反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片乱石堆，乱石堆后面是陡峭的山坡。山坡很陡，陡得几乎垂直。但她没有选择。
“追！”
祭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清拼命奔跑，奔跑的时候，左腿的麻木感让她几乎摔倒。她咬紧牙关，咬紧牙关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胸口的黑暗在扩散，扩散的时候带来撕裂般的疼痛，疼痛像火一样烧遍全身。她冲进乱石堆，冲进乱石堆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向前扑倒。石头的棱角划破手臂，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她没有停，没有停的时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身后传来重甲战士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重得像巨石滚动。
谢清爬到山坡中段，爬到中段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名祭司已经站在乱石堆边缘，他们抬起手，抬起手的时候，黑色的光从掌心射出，射向她的后背。她猛地向旁边翻滚，翻滚的时候，黑色的光擦过肩膀，擦过肩膀的时候，肩膀传来一阵刺骨的寒冷，寒冷像冰一样钻进骨头。
她继续往上爬。
爬到坡顶的时候，她愣住了。
坡顶的另一边，是悬崖。
悬崖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崖底传来水流的轰鸣声，轰鸣声很响，响得像雷鸣。晨光从东方照过来，照过来的时候，在崖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阴影里，几只黑色的鸟在盘旋，盘旋的时候发出凄厉的叫声。
无路可退。
谢清转过身，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三名祭司和五名重甲战士已经爬上了山坡。他们站在十步外，站在十步外的时候，形成半圆形的包围圈。祭司的兜帽被风吹开，风吹开的时候，露出他们的脸——苍白的脸，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覆盖整张脸。他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渊。
“放弃抵抗，”中间的祭司说，“跟我们回去见巫神大人。你身上的混沌侵蚀，只有巫神大人能解。”
谢清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溢出血。
“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们那位巫神大人，不就是想得到我身上的图腾之力吗？告诉他——做梦。”
她抬起手，抬起手的时候，将石刀抵住自己的喉咙。
刀刃很凉，凉得像冰。
祭司们愣住了。
“你死了，图腾之力就会消散。”左边的祭司说，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那就消散吧。”谢清说，说的时候，手指用力。
就在这时——
“首领！”
一声呼喊从悬崖下方传来。
呼喊声很熟悉。
谢清猛地转头，转头的时候，看到——从悬崖下方，从水流轰鸣的方向，一根藤蔓突然甩了上来。藤蔓很粗，粗得像手臂，手臂的末端系着一块石头。石头砸在崖壁上，砸在崖壁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一个人影顺着藤蔓爬了上来。
是暗影。
暗影浑身湿透，湿透的兽皮衣服紧贴在身上，紧贴在身上的时候，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他的脸上全是水珠，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爬到崖顶，爬到崖顶的时候，一个翻滚，翻滚到谢清身边。
“你怎么——”谢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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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兵找到我了，”暗影快速说，快速说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祭司，“他说你被困在这里。我绕到悬崖下面，从水潭那边爬上来。”
他站起身，站起身的时候，从腰间抽出两把石斧。石斧的刃口磨得很锋利，锋利得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带首领走。”他对身后说。
身后，又有两个人顺着藤蔓爬了上来。
是星月，还有山河。
星月的手里握着一根骨杖，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石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白光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山河则双手结印，结印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扭曲的时候，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屏障挡在祭司和谢清之间。
“巫师联盟的支援到了，”山河说，说的声音很平静，“五十名巫师，已经在峡谷后方布阵。”
谢清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时候，胸口那股黑暗的蠕动突然减缓了。
减缓了，但还在。
“峡谷”她嘶哑地说。
“峡谷那边，黑石部落的首领在指挥防御，”暗影说，“但我们需要你回去。只有你，能看穿敌军的阵型弱点。”
谢清深吸一口气。
深吸气的时候，胸口的疼痛像刀割一样。
她放下石刀，放下石刀的时候，看向对面的祭司。祭司们正在低声吟唱，吟唱的时候，黑色的光在他们手中凝聚，凝聚成三颗黑色的球，球在掌心旋转，旋转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走。”谢清说。
星月举起骨杖，举起骨杖的时候，顶端的石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像太阳一样炸开，炸开的时候，祭司们发出一声惨叫——他们的眼睛受不了这种强光，强光让他们暂时失明。暗影趁机冲上前，冲上前的时候，石斧劈向中间那名祭司。祭司抬手格挡，格挡的时候，黑色的光与石斧碰撞，碰撞发出金属交击的巨响。
山河的屏障向前推进，推进的时候，将五名重甲战士逼退。
“抓住藤蔓！”星月喊道。
谢清抓住藤蔓，抓住藤蔓的时候，感觉到藤蔓上粗糙的纤维，纤维刺进掌心，掌心传来刺痛。她顺着藤蔓向下滑，向下滑的时候，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风声里夹杂着水流的轰鸣。下方是深潭，深潭的水很冷，冷得像冰。她松开手，松开手的时候，身体坠入水中。
水淹没头顶。
冰冷刺骨。
她在水中挣扎，挣扎的时候，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抓住衣领的时候，将她拖出水面。是暗影。暗影的脸上有一道血痕，血痕从额头延伸到下巴，但眼睛依然锐利。
“游到对岸！”他喊道。
谢清拼命划水，拼命划水的时候，胸口的黑暗又开始蠕动。她游到对岸，游到对岸的时候，瘫倒在岩石上。岩石很湿，湿得滑腻，滑腻的苔藓沾满全身。她剧烈咳嗽，咳嗽的时候，吐出几口黑色的血。
星月和山河也游了过来。
星月的骨杖已经黯淡，黯淡得像普通的骨头。山河的脸色苍白，苍白得像纸。
“他们暂时追不上来，”山河喘息着说，“但不会太久。”
暗影拉起谢清，拉起谢清的时候，动作很轻。“能走吗？”
谢清点头。
点头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
但她强迫自己站稳，站稳的时候，看向西南方。西南方的天空，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升起的光照亮了远方的山峦。山峦之间，一道狭窄的峡谷隐约可见。
峡谷的入口处，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军队。
五神联盟的军队。
峡谷入口，防御工事已经初步完成。
工事是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的矮墙，矮墙只有半人高，但足够抵挡箭矢。墙后挖了壕沟，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六百名战士分布在矮墙后方，分布在后方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
黑石部落的首领站在矮墙的最高处，站在最高处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铜斧。铜斧是上次伏击战缴获的，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看向远方，看向远方的时候，看到——平原上，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潮水是军队。
两千人的军队。
军队的前排是重甲战士，战士穿着铜甲，铜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光芒连成一片，连成一片的时候，像移动的金属城墙。城墙后方是弓箭手，弓箭手背着长弓，长弓的弓弦绷得很紧。再后方是祭司团，祭司团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袍在风中飘扬，飘扬的时候，像一群黑色的乌鸦。
“他们来了。”黑石首领低声说。
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落进深井。
他身边的战士握紧了武器，握紧武器的时候，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石首领回头，回头的时候，看到——谢清在暗影的搀扶下，走上了矮墙。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苍白得像死人，但眼睛依然明亮，明亮得像燃烧的火焰。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垂在身侧的时候，黑色的纹路从领口蔓延出来，蔓延到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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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战士们发出低呼。
谢清走到矮墙边缘，走到边缘的时候，俯瞰着敌军的阵型。
阵型很整齐。
主力在正面，正面是三百名重甲战士，战士手持铜盾和铜矛，铜盾连成一道墙。两翼各有一百名轻甲战士，轻甲战士拿着石斧和投矛，阵型相对松散。后方是弓箭手和祭司团，祭司团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木台上插着黑色的旗帜。
谢清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的时候，她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们的主力在正面，”她终于开口，开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两翼较弱。左翼的地形有起伏，右翼靠近那片乱石滩。我们可以利用地形优势，先击溃他们的两翼，然后包围他们的主力。”
黑石首领皱眉。“但我们的兵力只有六百，他们有两千。分兵击溃两翼，正面的主力怎么办？”
“正面的主力，由我亲自牵制。”谢清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暗影的手握紧了。“你的身体——”
“还能撑住一次冲锋。”谢清打断他，打断他的时候，看向星月和山河。“星月，你带一百五十人，负责右翼。右翼的乱石滩可以藏人，你们埋伏在那里，等敌军右翼进入射程，用投矛和弓箭攻击。记住——打散他们的阵型就撤，不要缠斗。”
星月点头，点头的时候，骨杖握得更紧。
“山河，你带来的五十名巫师，在后方布阵。我需要你们施展增强法术——增强战士的力量、速度，还有勇气。同时，准备防御性巫术，抵挡敌军的祭司团。”
山河双手合十。“明白。”
“暗影，”谢清看向他，“你带两百人，负责左翼。左翼的地形起伏，适合埋伏。你们藏在坡后，等敌军左翼经过，从侧面突袭。目标——斩杀他们的指挥官，制造混乱。”
暗影的石斧在手中转了一圈。“交给我。”
“剩下的两百五十人，跟我守正面。”谢清说，说的时候，看向黑石首领。“你指挥正面部队。我们的任务不是击败他们的主力，而是拖住他们，拖到两翼的敌军溃散。”
黑石首领深吸一口气。“明白。”
谢清转过身，转过身的时候，看向峡谷深处。峡谷深处，是新火联盟的营地，营地里还有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躲在洞穴里，躲在洞穴里的时候，能听到外面军队的脚步声。
“这一战，”谢清说，说的声音传遍矮墙，“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战士们沉默。
沉默的时候，一种奇异的力量在空气中凝聚。
那是决心。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谢清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抬起右手的时候，指向平原上的敌军。“各就各位。”
命令很简单。
但所有人都动了。
星月带着一百五十名战士悄悄离开矮墙，离开矮墙的时候，像影子一样滑向右侧的乱石滩。暗影带着两百人向左翼的起伏地带移动，移动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山河和五十名巫师在矮墙后方盘膝坐下，盘膝坐下的时候，开始低声吟唱。吟唱的声音很古老，古老得像从大地深处传来。
谢清留在矮墙最高处。
她看着敌军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的时候，能听到铜甲摩擦的声音，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能听到战鼓的轰鸣。战鼓的节奏很慢，慢得像心跳，心跳与胸口的黑暗蠕动同步，同步的时候带来阵阵眩晕。
她咬破舌尖。
疼痛让她清醒。
敌军在三百步外停下。
停下的时候，军队像黑色的潮水突然凝固。前排的重甲战士举起铜盾，举起铜盾的时候，盾牌连成一道金属墙壁。墙壁后方，一名骑着巨狼的指挥官走出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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