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睁开眼睛。
沙漠的正午阳光刺眼，训练场上的沙地反射着白炽的光芒，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她看向真雷霆，后者已经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部落成员们全都站了起来，手中的武器没有放下，目光在谢清和疾风之间来回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沙尘味，还有一种新的、尖锐的紧张气息。
谢清转身，面向议事帐篷的方向。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中轰鸣，能感觉到手臂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能闻到远方飘来的、属于陌生人的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风雷部落的使者正在那里等待。带着雷霆的消息，带着“关乎生死”的紧急情报。在这个五神联盟即将发动攻击的倒计时里。
“继续训练。”谢清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真雷霆，你跟我来。其他人，按刚才的分组继续练习。草心婆婆，你负责监督。”
她迈步走向营地。
脚下的沙地滚烫，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真雷霆拄着拐杖跟在她身边，拐杖敲击地面的节奏比平时更快。两人穿过训练场，穿过营地中央的空地，穿过那些用兽皮和树枝搭建的简陋住所。部落成员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们走过，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疑问。
议事帐篷就在前方。
那是一顶用厚牛皮制成的帐篷，比普通帐篷大两倍，是谢清专门用来商议部落事务的地方。此刻，帐篷的帘子半掩着，门口站着两名守卫——是今早刚被分到侦察组的年轻人，他们握着木矛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清掀开帘子。
帐篷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只有几缕阳光从顶部的缝隙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牛皮的腥味、油灯燃烧的烟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带着风沙气息的体味。
使者坐在帐篷中央的兽皮垫子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被风沙磨砺得粗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穿着风雷部落特有的服饰——用某种灰色兽皮制成的短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闪电形状的纹路。他的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用骨环束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瞳孔深处似乎有电光闪烁。
使者看到谢清进来，立刻站起身。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右手按在左胸口，微微躬身——这是风雷部落的最高礼节。“谢清首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沙漠旅人特有的沙哑，“我是风雷部落的使者，雷鹰。奉我们首领雷霆之命，前来拜见。”
谢清走到主位坐下。
真雷霆站在她身侧，手依然按在腰间的骨刀上。帐篷内只有三个人，但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请坐。”谢清说。
雷鹰重新坐下。他的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谢清。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友善，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疾风说，你有要事相商。”谢清开门见山，“还说事情紧急，关乎生死。现在你可以说了。”
雷鹰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片，颜色灰白，表面打磨得光滑。骨片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那是风雷部落的图腾标记，一个由闪电和旋风组成的符号。在符号下方，还有几个更小的刻痕，像是某种密码。
“这是我们首领雷霆的亲笔信物。”雷鹰将骨片双手递上，“他让我转告您：风雷部落邀请您前往我们的营地，共商对抗五神联盟的大计。”
帐篷内安静了一瞬。
油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帐篷外传来远处训练场的呼喊声，还有风吹过牛皮帐篷时低沉的呜咽声。谢清接过骨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骨面。她能感觉到骨片上残留的体温，能闻到骨片散发出的、淡淡的石灰味。
真雷霆向前迈了半步。
他的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为什么是你们风雷部落？”他的声音里满是警惕，“你们不是已经加入了五神联盟吗？我听说，五神联盟的第三个成员就是风雷部落。现在你们邀请我们去商议对抗联盟——这听起来像个陷阱。”
雷鹰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从谢清脸上移到真雷霆脸上，又移回来。“真雷霆勇士说得没错。”他平静地说，“风雷部落确实收到了五神联盟的邀请。巫神教的大祭司风暴亲自来到我们的营地，带来了黑水部落和烈火部落的承诺。他们说，只要风雷部落加入联盟，就能分享统治整个沙漠的权力。”
“那你们答应了？”真雷霆追问。
“部落的三位长老答应了。”雷鹰说，“他们被权力和资源诱惑，认为加入联盟是风雷部落壮大的最好机会。但我们的首领雷霆——他犹豫了。”
谢清的手指摩挲着骨片上的刻痕。
她能感觉到那些刻痕的深浅，能分辨出哪些是图腾符号，哪些是后来添加的标记。雷霆的犹豫——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在她的记忆里，雷霆是个果断的人，很少会在重大决策上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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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犹豫？”她问。
雷鹰深吸一口气。
帐篷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更沉重了。油灯的烟味变得更浓，混合着使者身上带来的、远方风沙的气息。“因为巫神教的条件。”雷鹰说，“风暴大祭司要求，加入联盟的部落必须交出图腾传承的核心秘密。他说，这是为了‘统一力量，对抗外敌’。但雷霆首领认为，这背后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控制。”雷鹰的声音压得更低，“雷霆首领发现，那些已经加入联盟的部落——他们的图腾之力正在减弱。不是自然减弱，是人为的。风暴大祭司在每个部落的图腾柱上做了手脚，用一种黑色的矿石镶嵌在图腾柱底部。那种矿石会吸收图腾之力，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转移到别处。”
谢清的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前世的知识。道家修炼中，有一种邪术叫做“夺灵”，就是强行夺取他人的修炼成果。如果巫神教掌握了类似的技术，那么所谓的五神联盟，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用权力诱惑部落加入，然后慢慢吸干他们的图腾之力。
“雷霆怎么发现的？”真雷霆问。
“我们部落有一位老巫师。”雷鹰说，“他已经一百多岁了，是上一代大巫的弟子。他在一次祭祀仪式中，感觉到图腾柱的力量流动异常。经过暗中调查，他发现那些黑色矿石的奥秘。老巫师把这件事告诉了雷霆首领，然后——”
雷鹰停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可见。“然后老巫师就死了。说是突发急病，但尸体上有黑色的斑点，像是中毒。雷霆首领知道，这是巫神教的警告。所以他表面上答应考虑加入联盟，暗地里派我来找您。”
谢清将骨片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骨片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帐篷外的风声更大了，牛皮帐篷被吹得微微鼓动，发出类似鼓声的闷响。
“雷霆想和我联手。”她说。
“是的。”雷鹰点头，“雷霆首领认为，您是唯一可能对抗巫神教的人。您掌握着古老的图腾知识，您建立的部落不依赖图腾柱——这意味着巫神教无法用同样的方法控制您。而且，您已经和烈火部落、黑水部落为敌，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真雷霆看向谢清。
他的眼神里满是警告。谢清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太像陷阱了。风雷部落是五神联盟的成员，他们的使者突然到来，带来一个听起来完美的合作提议。如果这是巫神教的计谋，那么前往风雷部落就等于自投罗网。
但骨片上的刻痕……
谢清再次拿起骨片。她的指尖沿着那些纹路滑动，感受着刻痕的走向和力度。这不是普通的信物——骨片上的图腾符号里，隐藏着更深的含义。她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骨片。
瞬间，她看到了画面。
那是雷霆的记忆片段。一个昏暗的洞穴，雷霆跪在一具尸体前——那是老巫师的尸体，脸上布满黑色斑点。雷霆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然后画面切换，雷霆站在图腾柱前，看着那些镶嵌在柱底的黑色矿石。他的手按在矿石上，矿石发出诡异的暗光，像在呼吸。
最后一段画面。
雷霆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用骨刀在骨片上刻下这些纹路。他的表情凝重，嘴唇紧抿。刻完最后一笔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通过骨片传递到谢清的意识里：
“图腾之力正在被吞噬，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谢清，我相信你。”
谢清睁开眼睛。
帐篷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差点熄灭。真雷霆和雷鹰都在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我跟你去。”谢清说。
真雷霆猛地转头看她。“首领——”
“但我只带少数人。”谢清打断他，“真雷霆，你跟我去。再选三名最可靠的战士。其他人留在部落，继续训练，加强防御。如果这是陷阱，我们不能把整个部落都带进危险。”
真雷霆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对。他了解谢清，一旦她做出决定，就很难改变。而且，他也知道，如果雷霆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次会面可能是对抗五神联盟的关键转折点。
雷鹰站起身，再次行礼。
“感谢您的信任，谢清首领。雷霆首领会在风雷部落等您。从这里到我们的营地，需要穿越半个沙漠，大约三天的路程。我会带您走最安全的路线。”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黎明。”雷鹰说，“沙漠夜晚太冷，正午太热，黎明时分赶路最合适。我会在营地外等您。”
谢清点头。
雷鹰转身离开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热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帐篷内只剩下谢清和真雷霆两人。
“这很危险。”真雷霆终于说。
“我知道。”谢清看着桌上的骨片，“但如果我们不冒这个险，等五神联盟完全控制所有部落的图腾之力，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巫神教在下一盘大棋，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布局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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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雷霆沉默。
他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帐篷外传来部落成员训练时的呼喊声，那些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和力量。经过今天的训练，这些人已经开始改变。他们不再是散沙，他们正在成为战士。
“我去挑选随行的人。”真雷霆最终说，“岩牙的投矛很准，可以负责远程掩护。飞羽的视力最好，适合侦察。还需要一个擅长近战的——”
“带草心婆婆。”谢清说。
真雷霆愣了一下。“她是医疗组的，不是战士。”
“正因为她是医疗组的。”谢清说，“如果遇到战斗，我们需要有人处理伤口。而且，草心婆婆认识很多沙漠植物，她知道哪些有毒，哪些可以解毒。如果巫神教用毒，她能帮我们。”
真雷霆想了想，点头同意。
他转身准备离开帐篷，走到帘子前时又停住。“谢清。”他没有回头，“如果这真的是陷阱……你要答应我，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管我，不要管其他人，你自己先走。新火部落不能没有首领。”
谢清没有回答。
真雷霆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帐篷内重新安静下来。谢清坐在兽皮垫子上，看着桌上的骨片，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看着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的、细碎的光柱。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背叛，那些欺骗，那些让她付出生命代价的轻信。这一世，她发誓不再重蹈覆辙。她学会了怀疑，学会了警惕，学会了在信任之前先验证。
但有些险，必须冒。
有些信任，必须给。
因为如果永远怀疑所有人，最终只会孤独一人。而孤独的人，无法对抗像巫神教这样庞大的敌人。
谢清收起骨片，站起身。她走出帐篷，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训练场上，部落成员们还在练习，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草心婆婆正在教几个年轻人辨认草药，岩牙在练习投矛，飞羽闭着眼睛练习听力。
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个部落正在成长，正在变强。而她，必须为这个部落争取更多的机会，更多的盟友，更多的生存空间。
谢清走向自己的帐篷。
她需要准备行装——水囊、干肉、药粉、武器。沙漠中的三天路程，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她刚走到帐篷门口，一个身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是星月。
星象师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整夜没睡。她的手里握着一串骨制项链，项链上的骨片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清。”星月的声音很低，“我昨晚观星了。”
谢清停下脚步。
她知道星月观星的意义。在这个原始世界里，星象师通过观察星辰的排列和运动，能够预知未来的吉凶。虽然不绝对准确，但往往能提供重要的警示。
“你看到了什么？”谢清问。
星月走近几步。她的目光在谢清脸上停留，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正午的阳光，却没有任何暖意。“我看到了不祥之兆。”她说，“星辰的轨迹出现了混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特别是代表旅行和外交的那几颗星——它们被黑色的雾气笼罩，光芒黯淡。”
谢清的心沉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此行会遇到危险。”星月抓住谢清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沙漠夜晚的石头。“谢清，我知道你必须去。雷霆的邀请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但请一定要小心。黑色的雾气……那通常代表背叛、陷阱、隐藏的杀机。”
谢清看着星月紧握的手。
她能感觉到星月手指的颤抖，能闻到星月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草药和烟熏的气息。星月是认真的，她是真的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