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黎明来得格外缓慢。
谢清站在绿洲边缘的训练场上，脚下是昨夜被月光铺成银白色的沙地，此刻正逐渐被晨光染成淡金色。远处，十一名战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东方地平线，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晨风吹起的沙粒掩埋。她收回目光，转身面向营地。
训练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十多名部落成员。
他们大多是老人、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简陋的武器——磨尖的木矛、绑着石片的骨刀、用兽筋制成的投石索。他们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战士们的动作，木矛刺出的角度歪斜，骨刀挥砍时身体失去平衡，投石索甩出的石块偏离目标，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晨露蒸发时的湿润气息。
谢清眉头微皱。
她能听到木矛相撞时发出的沉闷响声，能闻到有人因为紧张而手心出汗的酸味，能看到那些练习者脸上混杂着恐惧和决心的表情。这些人大多没有战斗经验，他们原本是采集者、制皮匠、编织工，是被烈火部落驱逐的弱者，是被黑水部落抛弃的累赘。现在，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
真雷霆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
他的腿伤已经好转，但走路时仍需要支撑。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某种节奏。“这些人大多没有战斗经验。”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谢清能听见，“他们想战斗，想保护部落，但勇气不能弥补技巧的缺失。我们需要更系统的训练方法。”
谢清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训练场。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在练习投矛，他后退三步，助跑，手臂后扬，然后猛地向前掷出。木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但方向完全错了。木矛没有飞向远处的草靶，而是斜斜地飞向训练场边缘，直直朝着谢清和真雷霆的方向射来。
风声。
木矛破空时发出的尖锐呼啸声。
谢清瞳孔微缩。她身体向左侧闪避，动作快得像沙漠中的蜥蜴。但木矛来得太突然，距离太近。她避开了要害，矛尖还是擦过了她的左臂外侧。
嗤——
皮革被划开的声音。
谢清感到左臂一阵刺痛，接着是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下的触感。她低头，看到手臂上皮甲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下面的皮肤被擦破，渗出血珠。血珠在晨光下呈现出暗红色，滴落在沙地上，很快被吸收。
训练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那个投矛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手中的另一根木矛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他不敢擦。
真雷霆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骨刀上。
“首领！”年轻人终于喊出声，声音嘶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谢清抬起右手，示意他安静。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只是表皮擦伤，血已经自己止住了。疼痛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下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撕下一截内衬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责备。
年轻人愣了一下。“岩……岩牙。”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叫岩牙。”
“岩牙。”谢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刚才投矛时，身体重心太靠前了。助跑时左脚蹬地的力量不够，导致转身时身体失去平衡。手臂后扬的角度也太大，这样发力会分散。”
岩牙呆呆地看着她。
谢清走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弯腰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木矛。木矛是用硬木削制的，矛尖用火烤过，变得坚硬。她握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然后后退三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清没有助跑。她只是站在原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下沉。右手握住木矛中段，手臂后扬——但角度很小，像弓弦被拉满。她的目光锁定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那草靶是用干草捆成的，直径约两尺。
吸气。
呼气。
她的身体像弹簧般绷紧，然后释放。
木矛脱手而出。
没有尖锐的呼啸声，只有一种低沉的、穿透空气的嗡鸣。木矛在空中飞行时几乎是一条直线，矛尖微微下压，像猎鹰俯冲时的姿态。然后——
噗！
木矛精准地刺入草靶正中心。矛尖穿透干草，从另一侧露出三寸，整个草靶被冲击力带得向后摇晃，底座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训练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谢清转身，看向岩牙。“看到了吗？力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控制。控制你的身体，控制你的呼吸，控制你发力的时机。”
岩牙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谢清走到训练场中央。晨光完全升起来了，沙漠的温度开始上升，沙地表面蒸腾起淡淡的热浪。她能闻到沙粒被晒热后的干燥气味，能听到远处绿洲里鸟类的鸣叫声，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沉稳而持续的脉动。
“所有人，集合。”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三十多人迅速围拢过来。他们站得参差不齐，有些人还握着武器，有些人空着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清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有不安，也有决心。
真雷霆拄着拐杖站在谢清身侧，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像在评估每一块石料能否用来筑墙。
“从今天开始，我来负责训练。”谢清说，“但我要教你们的，不仅仅是战斗技巧。”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我们面对的敌人，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是掌握图腾之力的巫师，是数量远超我们的联盟。如果我们只用蛮力对抗，必败无疑。所以，我们必须用智慧来弥补数量的不足，用配合来对抗个体的强大。”
她弯腰，从沙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树枝是枯死的胡杨枝，质地坚硬。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分成四个部分。
“道家讲究阴阳平衡，五行相生相克。”她一边画一边说，“战斗也是如此。没有一种战斗方式是完美的，但不同的战斗方式可以互相弥补，形成完整的体系。”
树枝指向圆圈的左上部分。
“近战组。”她说，“负责正面交锋，保护队友，突破防线。你们需要强壮的身体，坚韧的意志，和不畏死亡的勇气。”
树枝移动。
“远程组。”树枝指向右上部分，“负责远距离攻击，干扰敌人，狙杀重要目标。你们需要精准的眼力，稳定的双手，和耐心。”
树枝继续移动。
“医疗组。”左下部分，“负责救治伤员，配制药物，维持队伍持续作战能力。你们需要细致的观察力，灵巧的双手，和冷静的头脑。”
最后，树枝指向右下部分。
“侦察组。”谢清抬起头，“负责探查敌情，传递信息，设置陷阱。你们需要敏捷的身手，隐蔽的能力，和敏锐的直觉。”
她扔掉树枝，站直身体。
“现在，根据你们自己的特长和意愿，选择想要加入的小组。记住，这不是等级划分，没有哪个小组更重要。就像人的四肢，缺了任何一部分，身体都无法正常行动。”
人群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第一个走出来。他叫巨石，原本是石匠族的学徒，因为得罪了长老被驱逐。他的手臂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掌上布满厚厚的老茧。
“我选近战组。”他的声音像石头碰撞，“我力气大，不怕疼。”
接着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她叫飞羽，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她的眼睛很亮，手指细长灵活。她走到谢清面前，有些怯生生地说：“我……我从小就跟父亲学投石索。我能用投石索打中三十步外的兔子眼睛。”
“远程组。”谢清点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走出。她叫草心，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草药师。她的背有些驼，但双手稳得像磐石。“我认识三百多种草药，知道哪些能止血，哪些能退热，哪些能解毒。”她说，“让我进医疗组吧。我老了，挥不动武器，但还能救人。”
谢清向她微微躬身。“草心婆婆，医疗组需要您。”
选择持续进行。
有人因为擅长追踪野兽而选择侦察组，有人因为视力极好选择远程组，有人因为身体强壮选择近战组。也有几个人犹豫不决，他们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或者什么都只会一点。
谢清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他叫回声，是个哑巴，但耳朵异常灵敏。有一次部落遭遇沙狼袭击，他在所有人都没察觉时，就听到了远处狼群的脚步声。
谢清用手势问他：你能听到多远的声音？
回声想了想，用手指在沙地上写：顺风时，能听到三里外的人说话。
“侦察组。”谢清说，“你的耳朵比所有人的眼睛都有用。”
当所有人都选择完毕后，谢清开始分组训练。
她让近战组的人两两配对，练习最基本的格挡和刺击。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简单的直刺、斜劈、格挡。她要求每个人重复同一个动作一百次，直到肌肉记住发力的感觉。
“战斗时没有时间思考。”她一边纠正一个妇女的姿势一边说，“你的身体必须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远程组被带到训练场边缘。谢清让飞羽示范投石索的正确用法——不是靠蛮力甩出，而是利用离心力和时机。她让每个人用轻一些的石块练习，先追求准确，再追求力量。
“想象你的目标不是草靶，”谢清说，“是敌人的眼睛，是喉咙，是心脏。每一击都必须致命，因为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医疗组由草心婆婆带领。谢清从自己的帐篷里拿出一些储备的草药——止血草、退热根、解毒叶。她让草心教其他人如何辨认这些草药，如何研磨成粉，如何制成药膏。她还教了最简单的包扎技巧，用布条和木片制作临时夹板。
“战场上，一个合格的医疗者能救回十条命。”谢清说，“你们的双手比武器更珍贵。”
侦察组的训练最为特殊。谢清没有教他们战斗技巧，而是教他们如何隐藏自己。她让回声闭上眼睛，仅凭听力判断其他人的位置。她教他们如何在沙地上行走不留痕迹，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如何用简单的符号传递信息。
“你们的任务是看见，而不是被看见。”谢清说，“活着带回情报，比杀死一个敌人更重要。”
太阳逐渐升高。
沙漠的温度上升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训练场上弥漫着汗水和沙尘混合的气味，木矛撞击的砰砰声、石块击中草靶的闷响、草心婆婆讲解草药时的低沉嗓音，还有远处绿洲里水流的声音，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谢清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
她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湿。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纠正近战组的动作，指导远程组的瞄准，检查医疗组制作的药膏，演示侦察组的隐蔽技巧。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她的目光始终专注。
真雷霆拄着拐杖站在训练场边缘。
他看着谢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女子，这个曾经被驱逐的弱者，现在正用她的智慧和决心，将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真正的战士。她不仅教他们战斗，更教他们思考，教他们配合，教他们信任彼此。
这比单纯的武力更可怕。
也更珍贵。
中午时分，谢清让所有人休息。
部落成员们瘫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大口喝着皮袋里的水。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了水泡，有些人身上有练习时留下的淤青。但没有人抱怨。相反，他们的眼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知道自己正在变强的光芒，是看到希望的的光芒。
谢清走到真雷霆身边。
“怎么样？”她问。
真雷霆沉默了片刻。“比我想象的好。”他终于说，“你教他们的不是杀人技巧，是生存之道。这很重要。在战场上，想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想杀人的人活得更久。”
谢清点头。
她望向训练场。近战组的人正在互相按摩酸痛的肩膀，远程组的人在交流瞄准的心得，医疗组的人在辨认草心婆婆新采的草药，侦察组的人闭着眼睛练习听力。虽然还很生疏，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已经初具雏形。
一个完整的战斗体系。
一个可以互相依靠的团队。
“下午继续。”谢清说，“今天先练基础。明天开始，我要教他们小组配合。近战组保护远程组，远程组掩护侦察组，医疗组支援所有人。就像齿轮，每个部分都必须严丝合缝。”
真雷霆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侧脸。“你从哪儿学来这些？”
谢清没有回答。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厚厚的古籍，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那些被现代人视为迷信的理论。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天人合一。那些知识在这个原始世界里，变成了最实用的生存法则。
道家修炼方法，原始战斗技巧。
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殊途同归。
都是对力量的掌控，对规律的运用，对平衡的追求。
休息时间结束。
谢清正要让所有人集合，继续训练。突然，训练场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营地方向狂奔而来，脚下扬起一片沙尘。那是一名侦察兵，谢清记得他叫疾风，是今早刚被分到侦察组的年轻人。
疾风跑到训练场边缘，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首领！”他喊道，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不好了！风雷部落……风雷部落派来使者！”
训练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疾风，看向谢清。空气中弥漫的汗味和沙尘味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绿洲的水流声还在持续，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谢清和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