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一片狼藉中醒来。
不,他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
但他的头,感觉像是昨晚那片狼藉的案发现场。宿醉的痛苦,如同无数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击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经。
他挣扎着坐起身,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淦!昨晚就不该跟李景隆那个酒蒙子拼酒。
“侯爷,您醒了?”
管家周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同情。
周明有气无力地接过汤碗,吨吨吨灌了下去。
床头,那卷明黄色的丝绸圣旨,静静地躺在那里。它在晨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个字都透着皇家的威严。
可这玩意儿在周明眼里,比催债的律师函还恐怖。
昨夜的狂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大哥!大哥!我给您道喜来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伴随着“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从院外由远及近,瞬间击穿了侯府的宁静。
周明手一抖,醒酒汤差点洒了一床。
阴魂不散啊!
这李景隆是装了个人形雷达吗?
下一秒,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李景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面红光,神采飞扬,和他爹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悲戚判若两人。
“大哥!圣眷亘古未有啊!一步登天!”
他每一句恭维,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明的心上。
周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李景隆完全没察觉到周明那生无可恋的气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之中。“我爹听说了,高兴得差点又晕过去!他说,我李家祖坟冒青烟了,才让我认识了您这么一位神仙大哥!”
送旨的太监早已领了厚赏,心满意足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大哥,您怎么不高兴啊?”李景隆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周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把那卷要命的圣旨拿了起来。
“好事?”
他指着圣旨,冷静地吐出第一个词:“一月完工。”
“工部那些老油条,被陛下耳提面命,日夜赶工,一个月内把胡惟庸的宅子修出来。你觉得,这是恩典,还是催命?”
李景隆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明又指向另一处:“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御前。”
“听起来权力很大,对吧?可这也意味着,我没有上司,更没有同僚。出了事,没人能替我分担,更没人能让我甩锅。所有的雷,都得我一个人扛。”
李景隆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
“最要命的,是这个。”周明将圣旨翻到最后,把那份附带的名单拍在桌上。
“人员一步到位。我连招兵买马、安插亲信的机会都没有。陛下直接给我配齐了三百一十二口人,让我今天就领着他们去上任。”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断绝了他所有拖延、摸鱼、划水的可能性!
那张薄薄的名单,在周明眼里,比十八层地狱的门票还要沉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籍贯、原属衙门。
周明只扫了一眼,就头皮发麻。
翰林院待诏,宋濂的关门弟子,刘三思。出了名的老古板,据说能为了一句经义的注解,跟人辩论三天三夜不合眼。
国子监博士,方孝孺的同窗,吴承恩。典型的书呆子,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看不起一切奇技淫巧。
工部虞衡司主事,王大锤。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油条,据说从他手里过的木料,连木屑他都能刮下来二两。
还有几个眼熟的勋贵子弟,一看就是被家族塞进来镀金的废物。
李景隆作为京城百事通,也凑了过去,他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颤抖着手指,点着名单上的名字,开始了他的“派系分析”。
“大哥,你看这个……张善,锦衣卫百户出身,这妥妥是陛下安插进来的眼睛啊!”
“还有这个,王德,东宫的掌事太监,专门负责给太子爷整理书卷的,这是太子的人!”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吏部、户部、礼部……这几个都是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推荐上来的,是宋濂、刘伯温那一脉的人,他们是来找茬的钉子!”
“剩下的这些……”李景隆指着一大片名字,欲哭无泪,“全是些在原来衙门里混不下去的、被排挤的、或者干脆就是来吃干饭的勋贵子弟!”
“大哥,这……这不是科学院啊!这他妈是个朝堂斗兽场啊!”
李景隆终于崩溃了。
周明原本计划的“拖、等、要”三字真言,在朱元璋这套雷厉风行的组合拳下,彻底宣告破产。
他被架在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
做好了,是本分。
做不好,就是欺君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毫无退路。
院子里的狂欢气氛,早已冷却下来。
蓝彩蝶啃着苹果,远远地看着书房里两个男人愁云惨淡的背影,她对“院长”没什么概念,但她能感觉到,周明好像很不开心。
“陆姐姐,侯爷是不是惹麻烦了?”她小声问。
陆雪玺抱着剑,靠在廊柱上,清冷的眸子望向书房。
她什么也没说。
但过了一会儿,她默默地走到磨刀石旁,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自己的长剑。
剑锋与磨刀石摩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有麻烦我帮你砍了”的决绝。
周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对着那份死亡名单,发了一下午的呆。
李景隆在他身边唉声叹气,一会说要去求他爹,一会说要去东宫搬救兵,被周明一个“滚”字给轰了出去。
绝望。
然后是冷静。
周明忽然意识到,朱元璋给了他一个死局,但也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刀。
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御前。
这代表着,只要他能搞定朱元璋,那三百一十二个“神仙”,就都得归他管!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利用这把刀,杀出一条血路!
周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他从绝望中,嗅到了一丝生机。
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了笔。
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
他决定反客为主。
第一步,下马威。必须在第一天,就让这三百多号各怀鬼胎的神仙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第二步,分化。他要在纸上写写画画,设计一场别开生面的“入学考试”,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这群人分成能用的、不能用的、和必须滚蛋的。
他要用现代企业的管理模式,把人和鬼,彻底分开。
就在他逐渐勾勒出计划的轮廓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管家周福在门外轻声通报。
“侯爷,东宫来人了。”
一名小太监恭敬地站在门外,传达了太子的口谕。
“周先生,太子殿下请您明日一早,往文华殿一叙。”
来了。
周明放下笔,看着纸上刚刚画出的组织架构图。
太子这是来安抚,也是来试探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了。
他合上计划,那双熬了一夜,又思虑了一下午的眼睛里,血丝更重,却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这盘棋,开局就是天崩。
但棋,得按他的规矩来下。
周明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对着门外的小太监,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