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华殿。
周明一踏入殿门,就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太子朱标屏退了左右所有内官宫女,只留下他们二人。
“周先生,让你受惊了。”朱标亲自为周明斟上一杯茶,脸上满是忧色。
“父皇此举,雷厉风行,却也……操之过急了。”
周明端起茶杯,没喝。他知道太子殿下叫他来,不是为了请他喝茶的。
“将你推上这风口浪尖,孤……心中有愧。”朱标叹了口气,“胡惟庸那座旧宅,如今在京城百官眼中,就是一块招祸的凶地。父皇让你入主那里,实在是一步险棋。”
来了。
先给个甜枣,再诉一番苦。
周明放下茶杯,也跟着摆出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殿下,您说的这些,臣何尝不知。”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臣本一介医者,仗着陛下和殿下的恩宠,才有了今日。可这皇家科学院……臣实在是不知从何下手啊!”
“陛下给臣配了三百多号人,个个都是六部九卿、翰林国子监出来的神仙。臣一个拿刀的,哪管得住这群拿笔的?”
周明一脸“我太难了”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惶恐和无助。
“臣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生怕办砸了差事,辜负了陛下的天恩。”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愧疚更深了。
周明看准时机,图穷匕见。
“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请!”他对着朱标一拱手,“既然陛下让臣总领院内一切事务,那这人事任免之权……能否请殿下为臣向陛下讨个明确的旨意?”
“臣斗胆,请陛下恩准,科学院内,凡渎职、懒惰、不服管束者,臣可有最终任免之权,无需再经吏部复核!否则,政令不出院门,臣这个院长,就成了个空架子!”
朱标沉吟起来。
这可不是小事。
绕开吏部,直接赋予一个臣子人事大权,这在大明开国以来,是绝无仅有的。
周明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副“殿下您要是不帮我,我就只能等死”的架势。
良久,朱标点了点头。
“好!”他下定了决心,“父皇既然要你做事,就断没有让你束手束脚的道理!此事,孤去为你求!”
周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成了!
……
从东宫出来,一辆华贵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宫门口。
李景隆正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一见到周明,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
“大哥!上车上车!小弟亲自送您去上任!”
马车旁,还立着一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这阵仗,不像是去上任,倒像是去抄家。
周明上了车,李景隆紧随其后,车帘一放,他那张嘴就再也没停过。
“大哥,您可不知道,胡惟庸那宅子,邪门着呢!”
“听说胡惟庸倒台前夜,府里有上百只乌鸦绕着房顶叫,叫得跟哭丧似的!”
“还有人说,深夜路过,能听见里面有女人唱曲儿,那调子,瘆得慌!”
李景隆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周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这些坊间传闻,他一个字都不信。政治斗争失败者的故居,自然会被人编排出各种不祥的传说。
马车穿过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最终在一片巨大的工地前停了下来。
周明刚一掀开车帘,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阴森诡异的丞相凶宅?
这分明是一处热火朝天的建筑奇迹!
上千名工匠赤膊上阵,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拆墙的号子声,铺路的夯土声,木匠的锯木声,石匠的凿石声……各种声音汇成了一曲激昂的交响乐。
昔日府邸高大的围墙已经被推倒了一半,无数的灯笼火把将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连一只苍蝇都藏不住。
一名头戴官帽、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胖子,正拿着一张图纸,扯着嗓子在指挥着什么。
他一看到周明的马车,立刻丢下图纸,满脸堆笑地一路小跑过来。
“哎哟!可是永安侯,周院长当面?”
来人正是工部尚书张允。
“下官工部尚书张允,见过院长!”他一个长揖,态度热情得过分。
“陛下有旨,胡府修缮,下官须亲自监工!院长您放心,工部上下,必定日夜赶工,保质保量,绝不耽误您的大事!”
张允一边说,一边“贴心”地引着周明往里走。
“院长,您看,这原来的正堂,下官准备给您修成一座三层高的听雨轩,可观景,可宴客,气派!”
“那边的后花园,下官打算引活水进来,给您造一个九曲回廊,再建几座假山,种上奇花异草……”
周明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这老狐狸,是在试探自己。
看他是不是个好大喜功、贪图享乐的草包。
若是自己点了头,明日弹劾的奏章就能堆满朱元璋的龙案。
“张尚书。”周明开口了。
“下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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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了。”
“啊?”张允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图,直接拍在张允手里。
“所有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全部拆掉,一块石头都不要留!”
“所有院墙,全部打通!”
“按照我这张图纸,给我就地改建!所有院落,全部改成一排排的砖房!简单,朴素,能用就行!”
周明斩钉截铁。
“皇家科学院,是格物研究之地,不是游山玩水的后花园!一切为研究服务,不留半点无用之地!”
张允和周围几个工部的官员,目瞪口呆地展开了那张草图。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图纸上,画着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阶梯状的房间,下面标注着“阶梯教室,可容纳三百人”。
一排排带有多处通风烟囱的屋子,标注着“化学实验室,防火,防爆”。
几间地基被特意加固加厚的屋子,标注着“物理实验室,防震”。
还有占地面积最大的“图书馆”和“材料仓库”。
这些稀奇古怪的设计,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建筑的认知。
张允捧着图纸,手都开始哆嗦了。
这哪里是侯府别院,这分明是要建一座闻所未闻的怪城!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校尉快步走来,在周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院长,在后院一处库房,发现一间被封死的密室。”
周明跟着校尉来到后院。
密室的门已经被暴力破开,里面堆满了积灰的木箱。
周明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几个箱子是打开的,里面散落着一些信函,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
他不动声色。
“全部封存。”周明对锦衣卫校尉下令,“不许任何人触碰,不许开箱查验,即刻派人,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入宫中,呈交陛下御览。”
锦衣卫校尉领命,立刻带人将密室重新封锁,并派专人护送箱子离去。
一个时辰后。
正在工地巡查的周明,接到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朱元璋的口谕,由一名御前太监快马传来。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科学院所需任何材料,工部不得有丝毫克扣延误,否则尚书、侍郎一体问罪!
张允当场跪下接旨,汗如雨下。
第二道,是太子朱标派人送来的消息。
皇帝已经恩准,皇家科学院内部人事,周明可先斩后奏,只需事后向御前报备即可。
周明站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看着眼前这片即将被他彻底改变的土地,缓缓抬起了手。
他拿到了整顿科学院的第一把刀。
也是最锋利的一把。
他对着身后的李景隆,平静地开口。
“去,传我的院长令,通知那三百一十二名佐贰官吏、研究杂役,明日辰时,在此地集合。”
李景隆一愣。
“大哥,集合干嘛?”
周明转过身,晚风吹起他的衣角。
“入学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