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景……隆……”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沙哑字眼,从李文忠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李景隆猛地止住哭声,俯下身,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别……哭了……”李文忠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吐字,都像是在消耗他的生命,“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李景隆的心,又一次沉入了谷底。
“你听我说……二丫头……”
李文忠叫出了那个只有在家里才会用的乳名。
李景隆的身体一颤,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李文忠的视线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向了房梁,那里一片昏暗,像他即将迎来的归宿。
“我们李家的荣耀……够了……真的够了……”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从今往后……不在战功……而在存续……”
“你……莫要做第二个英雄……爹这一辈子,杀的人,得的功,够我们李家吃几辈子了……英雄……英雄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李景隆疯狂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周明静静地听着。
这是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了一辈子的军神,对他唯一的儿子,最真挚、最残酷的告诫。
“陛下……”李文忠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停下,“陛下……可待你如子侄……你……不可视陛下为舅公……”
这话一出,李景隆浑身巨震。
周明的心头也是一跳。
好家伙,这才是顶级权臣的政治智慧!
李文忠的手,挣扎着,抓住了李景隆的衣袖,枯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李家,世世代代……为臣即可!他给你恩宠,你要跪着接,心里要怕!他骂你,你要跪着听,心里要谢!千万……千万不要以为,那是亲戚间的打闹……那是皇恩……也是雷霆!”
李景隆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悲伤,还是恐惧。
这些话,他父亲在世时,从未对他说过。
“还有……你……”李文忠的目光重新回到儿子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一丝恨铁不成钢,“莫嚣张跋扈……莫意气用事……你那点小聪明,在陛下眼里,一清二楚……”
“保全自身……保全家族……比什么都重要……听懂了吗?”
“我懂!爹!我懂了!我都懂了!”李景隆泣不成声,把脸埋在父亲的手边。
“那就好……那就好……”
李文忠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他抓住李景隆衣袖的手,也失去了力气,滑落下去。
“我累了……景隆……”
他的眼皮缓缓合上。
“让我……睡会儿……”
“爹!”
李景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以为,父亲就此去了。
他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门外,一直偷听的黄院使等人,听到这声哀嚎,个个面如死灰。
完了。
曹国公,终究还是薨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李景隆压抑不住的悲鸣。
周明终于动了。
他走上前,没有理会哭成泪人的李景隆,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李文忠的颈动脉上。
平稳,有力。
脉搏根本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高烧退去后的极度虚弱,加上刚才一番耗尽心神的交代,只是让他脱力睡着了而已。
周明收回手,对着还在痛哭的李景隆,平静地吐出五个字。
“国公爷没死。”
哭声,戛然而止。
李景隆猛地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周明。
那里面,是混乱、是愤怒,是最后一丝希望被无情嘲弄的疯狂。
“你……你说什么?”他的牙齿在打颤,“你别……你别耍我!”
周明懒得跟他解释,只是指了指床上的人。
“他只是脱力睡着了。”
“你听他的呼吸。”
李景隆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将耳朵贴近父亲的胸膛。
那平稳而有节奏的起伏,那虽然微弱却绵长的呼吸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不是将死之人的呼吸!
李景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看父亲平静安详的睡脸,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周明,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黄院使带着几名太医,一脸沉痛地走了进来,准备做最后的确认。
“世子爷,还请……节哀……”
黄院使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房间里诡异的一幕。
李景隆跪在床边,不哭了,只是傻傻地看着床上的人。
而那个他们断定已经油尽灯枯的永安侯,正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
周明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太医们,淡淡地开口。
“国公爷的烧退了。”
“去,准备些清淡的米粥,不能太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等他再醒过来,会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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