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晨光,似乎总比其他地方要来得更慷慨、更透彻一些,它们不再是慕尼黑那种被阴云和雨水过滤后的、带着冷意的灰白光晕,而是如同融化了的金色蜜糖,饱满、丰沛,带着几乎能触摸到的暖意,通过别墅主卧那层质感极佳的白色纱帘,温柔地倾泻进来,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也落在游书朗安静闭合的眼睑上。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初醒的视线还带着几分生理性的模糊与水汽,视野里的一切都象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然而,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甚至先于对自身状况的思考,便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趋向性,侧过头看向床畔——那里,果然坐着那个在这段“空白”记忆里,被他定义为“唯一依靠”和“全世界”的熟悉身影。
“阿砚……”游书朗的声音带着刚脱离睡梦的沙哑与柔软,语气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全然的依赖与信任,仿佛迷航的船只终于望见了指引的灯塔,瞬间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连带着那颗因记忆缺失而时常感到悬浮不安的心,也悄然落回了实处。
沉砚之几乎是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同时,就立刻放下了手中那本做满了标记的德文医学期刊,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一丝刻意。他俯身靠近,那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温柔的神情,温暖的掌心极其轻柔地复上他的额头,感受着那平稳正常的体温,声音如同被春日溪水浸泡过的丝绸,温润得能滴出水来:“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昨晚睡得安稳吗?”他眼底那份关切拿捏得如此精准,多一分则显虚伪,少一分则显冷漠,任谁也无法看穿,在这完美无瑕的温柔面具之下,隐藏着的是怎样一种近乎病态的、不容任何杂质掺入的偏执占有欲。
游书朗轻轻摇了摇头,动作间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感,他尝试着自己撑起身体,手肘却有些发软。沉砚之见状,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臂弯和后背,力道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不会让他感到不适,还极其细心地在他腰后垫了一个蓬松柔软的羽绒靠枕,让他能以最舒适的姿势半坐着。“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在依旧有些混沌的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记忆碎片,一些模糊的、断续的画面闪过——似乎是在前往德国的旅途中,周围是机场嘈杂的人声和冰冷的金属反光,然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眩晕和黑暗,再醒来时,就已经躺在了这张触感熟悉、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大床上,以及眼前这个总能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男人。
“你晕倒了,就在我们从德国返回加州的私人飞机上。”沉砚之顺势在床沿坐下,位置靠得极近,近到游书朗能清淅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精心调配过的、冷冽中带着一丝沉稳木质香的须后水味道。他伸出手指,动作极其自然地、带着爱怜地,轻轻梳理着游书朗额前那些因为睡眠而略显凌乱的柔软碎发,语气里适时地掺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心软的后怕与心疼,“当时真是吓坏我了,你脸色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立刻让机长联系了最近的备降机场,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带回了我们在加州的家。请来的几位顶尖专家联合会诊后,都说你这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长期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导致的突发性低血糖和神经性疲劳晕厥,必须彻底静养一段时间,不能再劳心费神了。”他编织的谎言堪称天衣无缝,逻辑链条完整,甚至巧妙地利用了“德国”这个在游书朗真实记忆末端留下深刻印记的地点,用“低血糖晕倒”这个常见且难以追朔真伪的医学理由,完美地掩盖了他是如何动用手段、在慕尼黑将人强行带走并跨越重洋的真实经过。这番说辞,不仅符合常理,更容易取信于人,更能有效地激发游书朗对他的愧疚与依赖心理,可谓一箭双雕。
游书朗果然没有丝毫怀疑,他甚至因为自己“又”给沉砚之添了麻烦而感到一阵真切的愧疚,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对不起……阿砚,又让你担心了,还眈误了你的工作。”他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带着懊恼。在他的认知里,沉砚之反复向他灌输的“事实”是:他们是一对相爱多年、感情深厚的伴侣,这两年来,沉砚之不仅在生活中对他无微不至,更是在他投身科研、创立朗星生物的过程中,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陪伴,从未让他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如今自己这样“不争气”地晕倒,想必一定让沉砚之在担忧之馀,还不得不放下手头繁重的工作,忙前忙后地照料他,肯定累坏了。想到这里,他心底那份心疼与依赖便又加深了一层。
“傻瓜,跟我还说这些见外的话。”沉砚之闻言,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是一种计谋得逞、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满足感。他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游书朗手感极佳的脸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重复过千百遍,“你的身体健康,比世界上任何一桩生意、任何一个项目都要重要千万倍。只要你人能好好的,安安心心地把身体养好,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带着诱哄的意味,“饿不饿?我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了清淡的早餐,是你平时喜欢的南瓜粥,小火慢炖了快两个小时,米粒都化在了汤里,最是暖胃。还有特意从有机农场空运来的时令蔬菜,清炒了一下,爽口不油腻。我让他们现在就送上来?”
游书朗顺从地点了点头。在沉砚之半扶半抱的协助下,他略显吃力地挪到床边,双脚触及柔软的地毯时,仍感到一阵虚浮无力,脚步有些跟跄。沉砚之见状,干脆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承接了过来,以一种极其呵护的姿态,将他稳稳地带到了与卧室相连的、采光极佳的餐厅。长长的原木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早餐。细腻粘稠的南瓜粥盛在温过的白瓷碗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碧绿油亮的清炒时蔬点缀着几颗洁白的蒜瓣,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据说是他“以前”很喜欢的、用梅子特调的酸甜酱。所有这些菜式的选择,都是沉砚之根据医疗团队提供的、关于游书朗身体对药物反应的最新报告,精心设计并严格监督执行的,刻意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可能意外触发游书朗深层真实记忆的食物或味觉线索——例如,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与芒果相关的制品,也小心地规避了任何可能让他联想到“野蔷薇”型状或气味的点心。
“慢点吃,小心烫,没人跟你抢。”沉砚之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并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那份早餐,而是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专注地、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满足感,凝视着游书朗小口小口、斯文地喝着碗里的粥。看着他因为温热食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乖巧顺从的模样,沉砚之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狂喜——他终于做到了!通过精密的手段和持续的“治疔”,他成功地让游书朗忘记了那个叫樊霄的男人,忘记了那些所谓的刻骨铭心的“过往”,将那些他视为污迹的记忆从这片纯净的画布上彻底擦除。现在的游书朗,眼神是干净的,依赖是纯粹的,情感是指向他一个人的。他就象一件终于被剥离了所有杂质、精心打磨抛光后的稀世珍宝,只在他沉砚之的面前,展露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易碎的温柔与美好。这完完全全的占有,这不容丝毫分享的归属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餍足。
早餐过后,体力依旧有些不济的游书朗被沉砚之安置在客厅那张宽大舒适的白色羊绒沙发里,膝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手里捧着一本沉砚之“推荐”给他的、关于加州本地植物图鉴的精装书。沉砚之则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打开随身携带的超薄笔记本计算机,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邮件和文档。加州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通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金色的光柱中能看到细微的尘埃悠然浮动。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和谐、宁静、充满了居家温馨感的画面,美好得象是不真实的电影海报。游书朗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落在沉砚之专注工作的侧脸上——线条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镜片后微微蹙起的眉头,无不彰显著一种精英人士的严谨与魅力。看着这样的沉砚之,游书朗的心底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安稳的、带着暖意的涟漪——沉砚之告诉他,他们已经计划好未来就定居在加州这片阳光璨烂的土地上,他甚至已经在物色合适的地块,准备为他建造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顶级的私人实验室,让他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心无旁骛地继续他救死扶伤的药物研发事业。这个被描绘得清淅而美好的未来蓝图,确实让此刻记忆如同一张白纸的游书朗,充满了某种模糊的期待与向往。
只是,这看似完美的平静之下,偶尔也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和谐的涟漪。例如,当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突然吹动了厚重的窗帘,使得帘角掀起,短暂地露出了窗外那片经过顶级园艺师精心打理的、如同油画般绚烂的玫瑰园的一角时,游书朗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被园子边缘那几株看似被随意栽种、却顽强盛开的、与周围华丽玫瑰格格不入的白色野蔷薇所吸引。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会象是被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锋利的冰针刺中一般,传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莫明其妙的抽痛,仿佛遗忘了某种极其重要、与生命内核紧密相连的东西。然而,这种奇异的感觉总是来得突兀,去得也迅疾,往往在他还没来得及捕捉和深思之前,就被体内持续作用的、强效记忆抑制剂和镇静药物的药力迅速压制下去,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浅淡水痕,很快便蒸发殆尽,只在他的心湖上留下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名为“困惑”的微小涟漪,随即消散无踪。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沉砚之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计算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游书朗那一瞬间的目光游离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顺着游书朗的视线看向窗外,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几株不合时宜的白色蔷薇时,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冰冷的、掺杂着厌恶与警剔的寒光飞快掠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污秽之物。但这情绪被他控制得极好,转瞬之间,他脸上便又重新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语气里充满了包容与迁就,“是喜欢那些蔷薇吗?颜色确实挺素雅的。等你身体再好一些,精神头足了,我陪你去附近最好的花市逛逛,亲自挑几盆你最喜欢的品种,就放在我们卧室外面的阳台上,你每天一抬眼就能看到,好不好?”
游书朗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明白为何会拒绝这个看似体贴的建议。他努力压下心底再次泛起的那丝莫名异样感,轻声解释道:“不用了,阿砚。就这样……偶尔看看就挺好的。”他顿了顿,试图为自己的拒绝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那种微妙的抗拒感究竟从何而来,只能含糊地补充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象不太想把它们种在家里,感觉……感觉那应该是属于……别人的东西。”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微,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迟疑。
沉砚之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但他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极其自然地从自己的沙发起身,坐到游书朗的身边,伸出手臂,以一种充满保护欲的姿态,轻轻将他揽入自己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坚实的肩膀上,下巴亲昵地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好,都听你的。你说不种,那我们就不种。只要你高兴,怎么样都行。”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是不是在房间里待得有点闷了?今天天气很好,等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没那么毒辣了,我陪你到院子里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傍晚时分,加州的阳光收敛起了午时的炽烈,变得温和而慵懒,空气中弥漫着玫瑰与泥土混合的、甜暖的香气。沉砚之果然信守承诺,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色休闲装,牵着游书朗的手,两人并肩慢慢地走在别墅后院那条由光滑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夕阳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沉砚之握着他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一边漫步,一边用他那把被精心训练过的、富有感染力的嗓音,继续为他填充着那个名为“他们相爱过往”的、细节丰富到令人惊叹的故事库。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沪大老校区那栋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图书馆里。”沉砚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与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那段美好的“回忆”中,“你当时抱着一摞比你还高的医学大部头,走路没看脚下,差点被地毯的褶皱绊倒,是我正好在旁边,伸手扶住了你。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受惊的小鹿,脸颊都红了,特别可爱。”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游书朗,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后来你告诉我,那天你其实是故意在我常去的那片局域晃悠,就为了能‘偶遇’我。”
他又继续讲述着“他们”第一次结伴前往美国考察实验室的经历:“那时候你身体还没现在这么好,长途飞行加之倒时差,一下飞机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守在你酒店的床边,几乎一夜没合眼,不停地给你换毛巾物理降温,喂你喝水。你抓着我的袖子,小声地说‘阿砚,别走’,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是彻底栽在你手里了。”
还有关于朗星生物创立初期的“艰辛”:“你为了攻克第一个关键技术难题,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地泡了整整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走路都在打晃。可是当你拿着那份终于成功的、漂亮得无可挑剔的实验数据报告冲到我面前,兴奋地象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紧紧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这些被精心编织的“故事”,细节饱满,情感丰沛,甚至巧妙地融入了许多真实存在的地点、事件背景,使得整个叙述听起来无比真实可信,充满了生活的质感与情感的重量。它们如同细密缠绵的春雨,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地冲刷着游书朗那片因为药物和催眠而变得贫瘠荒芜的记忆土壤,试图在上面播种下只属于沉砚之的、名为“爱情”与“依赖”的种子。日复一日地听着这些充满“真情实感”的过往,游书朗心底那点最初的不确定和迷茫,确实在逐渐消散。他越来越倾向于相信,他与沉砚之之间,确实存在着一段深厚、真挚且历经考验的感情。此刻,他温顺地靠在沉砚之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冷调雪松气息的香水味,听着耳边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叙述,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甜蜜感与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充盈了他的心间。
夜晚降临,别墅陷入了沉静。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柔和的床头壁灯,营造出催人入眠的氛围。游书朗躺在宽大舒适的双人床一侧,身上盖着轻软的羽绒被。沉砚之洗漱完毕,换上丝质睡袍,在他身边躺下,动作极其自然地将背对着他的游书朗揽入怀中,手臂环过他纤细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紧密地、不容丝毫缝隙地贴合在自己胸前。沉砚之的体温偏高,通过薄薄的睡衣面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他平稳均匀的呼吸,一下下,轻柔地拂在游书朗敏感的后颈与耳廓,带着那股已经让游书朗开始“习惯”的雪松香气。游书朗甚至能清淅地感受到,贴在自己后背的那具胸膛里,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最安神的鼓点,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细微的不安与躁动,让他感到一种仿佛回归母体般的、被全然包裹的安心。
“阿砚,”在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中,游书朗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朦胧的含糊,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依赖与柔软,“有你在我身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