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秋雨缠绵不绝,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古老城市的尖顶,连绵的雨丝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将街道冲刷得泛着冷光,仿佛连时间都在潮湿阴郁的氛围中凝滞。樊霄站在国际刑警组织德国分部那条空旷而肃穆的走廊里,冰冷的白光灯管在他头顶投下毫无温度的光晕,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憔瘁。他指尖死死攥着一份刚从负责此案的资深探员手中接过的、薄得令人心沉的最终调查报告,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过于用力的指节嵌入皮肉。报告上的每一个冷静、客观的德文单词,都象一把把淬了冰的、极其精巧的解剖刀,精准而残忍地切割着他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沉砚之在德国境内的所有活动痕迹,包括可能与游书朗相关的任何线索,都被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系统性地、彻底地抹除干净了,干净得仿佛他们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
“所有的监控录像?”樊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象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喉管,他抬起布满蛛网状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那位面露难色的高级探员,眼底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更深层的恐惧,“你说……慕尼黑乃至巴伐利亚州所有相关路口的公共监控,包括私人机构可能拍到的影象资料,都被专业技术团队远程入侵并永久删除了?连你们数据恢复部门动用最高级别手段也无法找回任何有效片段?”
那位身着挺括制服、经验丰富的探员在面对樊霄几乎实质化的压迫感时,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无奈地、带着职业性的歉意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是的,樊先生,我们深感遗撼。对方雇佣或者本身就拥有的技术团队水平远超寻常,手段极为老辣且干净利落。他们不仅精准定位并删除了公共道路监控系统中特定时间段的全部数据,连我们后续通过官方渠道紧急调取的、沿线加油站、便利店、私人住宅的监控记录,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篡改或复盖,时间戳混乱,画面关键部分被植入干扰码……我们找不到任何一段清淅的、能够辨认出游先生样貌或那辆黑色奔驰最终去向的有效画面。”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坦诚相告,“此外,我们根据车辆最后消失局域摸排找到的几位潜在目击者,情况也非常……蹊跷。有的在第二次询问时突然改口,坚称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有的则直接失去了联系,电话空号,住所无人……我们怀疑,他们很可能受到了某种……不便明说的威胁或收买。”
樊霄的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凉刺骨的白垩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通过单薄的衬衫渗入肌肤,却远不及他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他闭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浓密而因疏于打理略显凌乱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疲惫的阴影。他深知沉砚之背后盘根错节的沉氏家族在全球拥有的庞大势力网,但他确实没有预料到,对方在德国——这个并非其绝对主场的欧洲腹地,竟然也能拥有如此惊人的能量和掌控力,能够如此悄无声息、干净利落地抹去一切痕迹,甚至连国际刑警组织这样的跨国执法机构都感到束手无策,这背后所动用的资源、人脉以及所展现出的周密与狠决,远比他最初的预估要可怕得多。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焦灼与无力感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陈默,”他几乎是立刻用仍在微微颤斗的手指拨通了越洋电话,声音象是从西伯利亚冻土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与决绝,“立刻启用我们在美国fbi内部那条最高级别的隐藏人脉线,不惜任何代价,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到沉砚之及其直系亲属在美国境内的所有资产明细,尤其是他名下或可能通过空壳公司控制的私人机场、偏远地区的别墅、以及任何具备长期隐匿人员条件的物业清单。他既然能在德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就绝不会冒险把书朗长期留在欧洲成为靶子,最有可能、也最便于他完全掌控的地方,只能是他的大本营——美国。”
“是,先生!我立刻去办!”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与樊霄同频的急切与破釜沉舟的决心,“另外,先生,我们渗透进沉氏集团内核财务系统的人刚刚冒死传回一份加密情报,显示沉氏旗下控股了一家极其隐秘、未对外公开披露的生物医药研发子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主要实验室和研发团队据说在美国内华达州沙漠腹地。这家公司……其主要研究方向非常特殊,专注于神经科学领域,尤其是……记忆干预与认知重塑类的新型药剂研发,已有数种代号不同的化合物进入动物实验后期阶段……”
“记忆干预?!”这四个字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樊霄强自镇定的外壳,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几乎让他窒息的、强烈到极致的恐慌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他不敢去想,沉砚之那个疯子,那个对书朗抱有病态占有欲的偏执狂,究竟会对书朗做什么!如果仅仅是物理上的囚禁,他还有机会、有时间去周旋、去营救;可如果涉及到记忆……如果沉砚之胆敢用那些未经充分验证、副作用未知的药物去碰触书朗的大脑,去篡改甚至抹除他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比直接杀了他樊霄,还要让他感到绝望和恐惧!“查!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去查这家公司的所有研发记录、动物实验数据,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任何异常的药物出库记录,有没有任何针对特定个体的临床前应用报告!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买通所有能买通的关键人员!我要知道最详细的情况!快!!”
就在樊霄在慕尼黑的阴雨与绝望中奋力挣扎、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微弱线索的同时,远在地球另一端,美国加州北部,纳帕谷地一处极为隐秘、被成片茂密葡萄园与高大红杉林环绕的私人别墅内,游书朗正安静地坐在宽敞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经过精心打理、盛放着各色珍稀玫瑰的广阔花园,浓郁的色彩在加州璨烂得近乎奢侈的阳光下恣意流淌,美得如同印象派的油画。然而,游书朗的眉头却无意识地轻轻蹙着,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和迷茫。他的头持续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敲击的闷痛,脑海里仿佛有无数破碎的、闪着模糊光亮的记忆碎片在不受控制地冲撞、翻腾,他努力地想要捕捉、拼凑,却总是徒劳无功,那些碎片如同指间流沙,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沉砚之端着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牛奶,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边,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将绘有精致花纹的瓷杯递到游书朗微微冰凉的手中,指尖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拂过他光洁的额头,感受着那似乎比常人稍低的体温,“是不是头又痛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都怪我,昨晚是不是拉着你聊太晚,影响你休息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自责与关切。
游书朗顺从地接过牛奶,指尖接触到温热的杯壁,那温度明明应该带来暖意,却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陌生与疏离感,仿佛这具身体对这样的温度并不熟悉。他抬起眼,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沉砚之有着无可挑剔的俊朗五官,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以及身上那股精心调配过的、带着冷冽雪松尾调的男士香水的味道——这一切,沉砚之都告诉他,这是他的男友,他们彼此深爱,已经稳定地在一起接近两年了,只是因为他在不久前的某次意外中不慎摔伤了头部,导致了部分记忆的暂时性缺失,所以才会对很多事情感到模糊和不确定。
可是……他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如同水底暗流,无声无息却又无法忽视。比如,当他目光掠过玫瑰园边缘那几丛看似不起眼、却顽强盛开的淡粉色野蔷薇时,心脏会莫名地、毫无缘由地一阵紧缩,泛起细微而真切的酸楚;比如,每次沉砚之用他那低沉悦耳的声音亲昵地唤他“书朗”时,他的脑海里总会极快地闪过另一个更加低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甚至偶尔会显得有些笨拙和紧张的呼唤声,那个声音似乎在呼唤一个相似却又不同的名字;甚至,当沉砚之为了讨好他,特意让米其林三星主厨精心复刻了他“曾经最爱”的泰式芒果糯米饭时,他品尝着那甜糯的滋味,心底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固执地低语:不对,味道不对,少了点什么……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我……我好象真的忘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游书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与无力感,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阿砚,我们……我们真的象你说的那样,在一起那么久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对那些你描述的场景,那些应该充满甜蜜回忆的瞬间,一点真实的感受和印象都没有?就象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编写精美的故事……”
沉砚之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紧张情绪飞快掠过,但立刻就被更加浓稠的、无懈可击的温柔所复盖。他极其自然地在游书朗身边的软垫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游书朗那只没有端杯子、显得有些无措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份微凉,声音放得更加轻柔缓满,带着催眠般的诱导性:“别着急,书朗,千万别强迫自己。权威的脑科专家不是已经反复说过了吗?你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导致的选择性记忆缺失,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慢慢来,一切都会想起来的。”他边说边拿出自己的手机,动作流畅地调出一张经过顶尖团队精心处理、毫无ps痕迹的高清照片,将屏幕递到游书朗眼前,“你看,这是我们去年一起去泰国度假时,在曼谷湄南河的游船上拍的。你当时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靠着栏杆,看着河面上的落日馀晖,笑得特别开心,还跟我说,你特别喜欢那里温暖湿润的空气和带着莲花香气的风……这些,你都还有印象吗?”
照片象素极高,色彩饱和,画面中的“游书朗”的确笑容璨烂,眉眼舒展,依偎在沉砚之身边,背景是金色波光粼粼的湄南河与远处郑王庙的剪影,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旅游杂志的封面。然而,游书朗怔怔地看着这张所谓的“记忆证明”,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与熟悉,反而升起一种更加浓重的、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心脏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他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呐喊:不对,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在我身边的,不应该只是他!应该还有另一个身影,一个更加高大、更加具有存在感、能让他完全放松、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人……那个人,是谁?
“我想不起来……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游书朗有些痛苦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声音里充满了挫败与自我怀疑,“我甚至……连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变得不确定了……阿砚,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书朗。”沉砚之见状,立刻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看似极其温柔的力道,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一只手熟练而富有节奏地抚摸着他清瘦的背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全然包容的引导,“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一切。你喜欢在房间里用淡淡的橙子味香熏,说那能让你放松;你最喜欢吃的是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但不喜欢任何过于辛辣的食物;你喜欢安静的午后,喜欢看那些台词经典的老电影,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场合……你看,我知道的,我一直都替你记得。过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更多、更美好的新回忆。我们重新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来,好不好?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游书朗被动地靠在这个散发着陌生雪松气息的怀抱里,鼻腔被那股刻意营造的“熟悉”味道所充斥,却莫名地感到一阵阵心理上的窒息与不适。他身体的本能想要挣脱,想要推开这过于紧密的接触,但残存的理智和沉砚之日日灌输的“事实”又在告诫他:不可以,沉砚之是你的恋人,是你在受伤后不离不弃、悉心照顾你的人,你应该信任他,依赖他,而不是产生这些莫明其妙的抗拒情绪。
只有游书朗自己知道,在那些连强效药物和深度催眠都无法完全触及的意识最深处,依然顽强地闪铄着一些无法被彻底磨灭的微光。每一次沉砚之试图与他进行更亲密接触时,他心底那丝微弱却坚定的抗拒;每一次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花园角落里那些野生野长的淡粉色野蔷薇时,心头涌起的那股莫名而深刻的酸楚与眷恋;每一次沉砚之看似无意地提起“泰国”、“湄南河”、“毕业典礼”这些关键词时,他脑海里如同老式电影放映机般快速闪过的、模糊却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片段——那些碎片里,有另一个男人低沉而带着哽咽的呼唤,有几乎要将他揉入骨血的、滚烫而坚实的拥抱,有一句跨越了时空阻隔、清淅得如同就在耳边的誓言:“书朗,馀生一起走。” 这些潜意识的碎片,是沉砚之花费重金雇佣的顶尖医疗团队和催眠大师也无法彻底清除的,是植根于灵魂深处、超越了药物与心理控制的、他与樊霄之间无法被斩断的深刻羁拌。
夜晚,游书朗躺在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的大床上,沉砚之则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就着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用他那把被精心训练过的、富有磁性和感染力的嗓音,继续为他编织着那个名为“他们相爱过往”的、细节详尽的华丽故事——比如他们初遇在沪市大学图书馆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他为在书架间找书的游书朗解了围;比如他们曾一起飞往德国参观世界顶级的生物实验室,并约定未来要共同在科学领域有所建树;比如他们早已规划好未来,要在这座加州阳光充沛的美丽庄园里定居,携手度过平静而幸福的一生。
游书朗安静地听着,浓密的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强效镇静药物和记忆抑制剂的副作用开始逐渐显现,沉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绪逐渐飘远。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极其鲜明、带着强烈情感冲击的画面,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迷雾!那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细节模糊不清,但他能清淅地感受到一个男人从背后紧紧地、几乎是绝望地拥抱着他,那力道大得让他有些疼,男人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他颈后的皮肤,一个沙哑到极致、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痛苦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书朗……别离开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没有你……”
那个男人的面容在记忆中依然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但仅仅是这个片段所承载的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深沉到极致的情感,就让游书朗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剧痛!
“阿砚!”游书朗猛地从昏沉状态中惊醒,倏地睁开双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我好象……我好象想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对我好象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一直密切观察着他反应的沉砚之,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握着书本边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但他脸上温柔关切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破绽,甚至语气听起来更加充满了鼓励与期待:“哦?是什么名字?书朗,你想起什么了?慢慢说,别着急,这是好现象。”他放下书本,倾身向前,更加专注地凝视着游书朗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任何可能复苏的记忆痕迹。
游书朗紧紧蹙着眉头,用尽全部心力去捕捉那个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名字,那似乎是一个单姓,后面跟着一个简短有力的字……可是,他的大脑就象被一层厚重而粘稠的浓雾彻底笼罩,无论他如何努力集中精神,那个名字就如同狡猾的游鱼,总是在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迅速消失在意识的深海之中,只留下一种空洞而焦灼的失落感。“我……我想不起来了……就差一点……就是觉得很熟悉,非常非常熟悉,而且……很重要,重要到……一想到抓不住,这里就很疼……”他无意识地用手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阵真实的、闷闷的抽痛。
沉砚之眼底深处那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被一种阴鸷的狠戾所取代,但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仿佛是灯光下的错觉。他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游书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拨通了他的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的加密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明天一早,把最新研制出来的、代号‘忘川’的加强版记忆抑制剂送过来,剂量在安全上限的基础上再增加百分之十五。他潜意识里的抵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顽固,还在不断尝试回忆过去的事情,必须加大药力,进行更深层次的清除和复盖,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另外,从明天开始,催眠治疔的频率增加到每日两次,重点强化他与‘樊霄’这个名字及相关一切概念的负面关联与遗忘指令。我不希望在他的世界里,再出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哪怕是模糊的影子。明白吗?”
挂了电话,沉砚之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仿佛在平息内心翻涌的暴戾情绪。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床上的游书朗因为药物的强力作用,已经再次陷入了不安稳的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依然与那些顽固的记忆碎片搏斗。沉砚之俯下身,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抚摸着游书朗温热的脸颊,指尖流连在那细腻的肌肤上,低沉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书朗,乖,别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了。以后,你的生命里,你的记忆里,你的世界里,都只能有我沉砚之一个人。樊霄?他不过是你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早已被彻底抹去的错误插曲。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未来了。”
而就在此时,远在德国慕尼黑,身心俱疲、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樊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代表最高优先级信息传入的震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来源,正是他动用了巨大代价才联系上的、潜伏在美国fbi内部的最高级别线人。信息内容简短而惊人,却瞬间在他黑暗的世界里点燃了一簇熊熊的希望之火——根据多方交叉验证及航空管制内部记录显示,沉砚之名下的一架庞巴迪“环球快车”私人飞机,于三天前的深夜,在慕尼黑一个小型私人机场做了极简停留后,未经常规检查便紧急起飞,目的地直指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的某个私人航空俱乐部
而根据机场地勤人员模糊回忆及部分未被完全抹除的舱单记录推测,当时机上除机组人员外,确有一名符合“年轻、亚裔、男性、清瘦、精神状态似乎不佳”特征的乘客,其体型、年龄与游书朗高度吻合!
“加州……旧金山……”樊霄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地名,仿佛要将那几个字母刻进自己的视网膜里。他原本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底,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干柴,瞬间重新燃起了足以燎原的、名为“希望”与“决绝”的烈焰!他立刻再次拨通陈默的电话,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与即将到来的对决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坚定:“陈默!立刻安排!用我们最快、航程最远的那架飞机,申请直飞旧金金的航线,所有手续用最高优先级处理!我们马上去美国!这一次,就算沉砚之把他藏在了戒备森严的地下堡垒,就算他要动用整个沉氏家族的力量来阻拦,就算要把加州搅个天翻地复,我也一定要把书朗找回来!立刻!!!”
窗外的慕尼黑,阴冷潮湿的秋雨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窗户,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然而,樊霄迈出的脚步,却带着一种踏碎一切阻碍的、无比坚定的力量。他知道,前往美国的路,必将比在德国更加凶险万分,那里是沉砚之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绝对主场,等待着他的,必然是更加严密的封锁、更加疯狂的阻挠、甚至可能是真枪实弹的对抗。但是,他心中已然没有丝毫畏惧——只要游书朗还活着,只要他们之间那超越了药物与催眠的灵魂纽带尚未完全断裂,只要还有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在远方闪铄,他就绝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再次摸了摸贴身西装内袋里那两本硬质的、仿佛还带着游书朗体温的红色婚书,指尖无比珍视地、反复描摹着照片上游书朗那清俊温润的眉眼和幸福的笑容,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穷的力量与勇气。他在冰冷潮湿的异国空气里,于心底最深处,对着那个不知在加州何处、正承受着记忆被篡改之苦的爱人,发出了最沉重、也是最执着的誓言:“书朗,无论如何,再坚持一下,好好等着我。我很快就来,我来救你回家了。不管你此刻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还认得我,我都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重新想起来,我们之间的一切——那些在泰国的日出日落,那些在沪市的细水长流,那些交换过的戒指与誓言,那些融入骨血的深情与陪伴——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虚假的幻梦,而是真实存在过、并且将永远延续下去的,我们的爱情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