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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与婚书
曼谷的清晨,总是在湿热的空气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鸡蛋花的甜腻。阳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带着热带特有的、几乎能灼伤视觉的烈度,穿透樊霄别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斑驳的光影。
游书朗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的那个挺拔身影上,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樊霄就站在那里,逆着光,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专注的神情近乎虔诚。在他面前摊开的,是两本崭新的、如同浸染了朝霞般鲜艳的红色册子——他们的泰国婚姻证明。
烫金的泰文“???????????”(婚姻登记)在阳光下闪铄着柔和而庄重的光芒。照片是前几天拍的,象素清淅,色彩饱满。照片里,游书朗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淡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娇与满足的弧度。而樊霄,穿着同款的深色衬衫,紧挨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以一种近乎贪婪的、不容错辨的专注,牢牢地锁在游书朗的侧脸上。那眼神里翻滚着的,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是得偿所愿的巨大欢喜,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宣告所有权的占有欲,却又被镜头定格成了一种深沉的温柔。
“你都看了半小时了,还没看够啊?”游书朗走到他身边,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冰凉的婚书封面,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里自己那略显拘谨却又掩不住幸福的笑容。
樊霄没有立刻去接咖啡,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般,将两本婚书缓缓合拢。然后,他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定制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盒子内部按照婚书的尺寸完美贴合。他将两本红色的册子并排放入盒中,动作轻柔得象是在安置稀世珍宝。最后,他仔细地扣上盒盖,重新将它贴身放入西装内侧的口袋,紧挨着左胸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接过游书朗手中的咖啡杯,指尖相触,带着咖啡传递过来的温热。他抬起头,看向游书朗,眼底的光芒比窗外倾泻而下的晨光还要炽亮灼人。
“不一样,书朗。”樊霄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不仅仅是两张纸,这是我们的婚书。是法律、是世俗、是这个国家承认的,证明你游书朗永远是我樊霄的人的凭证。”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得象要将人吸进去,“以前,就算把你圈在身边,就算把所有的资产都交到你手里,心里某个角落总还是悬着一根线,怕你觉得这条路太难,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会离开。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个,”他轻轻拍了拍胸口放婚书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就象系上了最牢固的安全带,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这番直白而滚烫的告白,象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游书朗的心防。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樊霄话语里那份深藏已久的不安与此刻尘埃落定的巨大满足。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故意翻了个白眼,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来掩饰内心的悸动:“少在这儿贫嘴了樊总,赶紧把你的咖啡喝了,凉了口感就差了。等会儿还得去寺庙给大师们送谢礼,昨天仪式结束后大师还特意叮嘱,今天要再为我们念经祈福呢。”
樊霄看着他微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从善如流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那苦涩却提神的液体。
寺庙祈福与未来蓝图
两人简单用了早餐,便驱车前往昨天举行仪式的那座私人寺庙。别墅门口那棵高大的鸡蛋花树,在晨风中摇曳,几朵乳白色的花朵打着旋儿飘落,其中一朵不偏不倚,恰好缀在了游书朗柔软的黑发间。
樊霄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发丝,取下了那朵带着清甜香气的花。动作间,他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游书朗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电流窜过的酥麻感。
游书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略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在外面呢,注意点影响。”
“怕什么?”樊霄低笑出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力道大得不容挣脱。“这里是泰国,曼谷。我们是法律承认的、名正言顺的夫妻。”他故意将“夫妻”两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那股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眩耀,活象一个刚刚拿到了心仪已久、独一无二奖状的孩子,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他的所有权。“牵自己爱人的手,天经地义。”
寺庙依旧笼罩在宁静祥和的氛围中。昨天主持仪式的那位高僧早已在偏殿等侯,见到他们,瑞智而慈祥的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他赠予两人两串由寺庙香火供奉多年、浸润了檀香气息的乌木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温润光滑。
“愿两位施主,心有菩提,馀生平安顺遂,风雨同舟,不离不弃。”老僧人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游书朗双手躬敬地接过佛珠,认真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深色的乌木衬得他手腕愈发白淅清瘦。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樊霄投来的、专注而温柔的目光。那一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与充盈。他曾几何时能想到,自己会拥有这样的一天?拥有一个彼此深爱的伴侣,一份共同奋斗的事业,一个被法律与祝福环绕的身份,以及这份仿佛能触摸到未来的、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从寺庙返回市区的路上,樊霄亲自驾车。车窗降下少许,带着湄南河水汽的风灌入车内,吹散了闷热。樊霄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兴致勃勃地与游书朗规划着名未来,语气里充满了对共同生活的期待。
“等处理完手头这几件紧急的公事,我们就去普吉岛度蜜月。我在那边有一处私人的小海湾,沙滩是白色的,海水像玻璃一样透明。晚上没有光污染,能看到整片苍穹的星星,比曼谷看到的要清淅得多。”他顿了顿,侧头快速看了游书朗一眼,继续说道,“回来之后,我陪你去德国的实验室。沉氏集团那边不是一直通过中间人递话,想探讨靶向药海外合作的可能性吗?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亲自去考察一下他们的技术实力和设备水平。如果确实象他们宣传的那样领先,就把合作敲定下来。有沉氏在欧洲的渠道和资源加持,朗星的新药或许能更快地通过审批,推向全球市场,帮到更多需要的人。”
游书朗放松地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耳边是樊霄低沉而稳定的嗓音,描绘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他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樊霄的每一个计划,无论大小,无论关乎事业还是生活,都紧密地围绕着他,将他牢牢地纳入未来的蓝图中。这种被人毫无保留地、细致入微地规划进生命每一处的感觉,比拥有任何数额的财富都更让他感到心安和踏实。
暗处的窥伺与阴谋初现
他们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不远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里,正有一双冰冷而偏执的眼睛,通过深色的车窗玻璃,死死地锁定着他们。
沉砚之坐在车后座,周身散发着与车外热带暖阳格格不入的寒意。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份薄薄的资料,目光却穿透了纸张,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向那辆渐行渐远的车,聚焦在游书朗与樊霄十指交扣的手上,以及游书朗左手腕那串新戴上的、刺眼的乌木佛珠。
他眼底惯有的清冷孤高,此刻已被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所取代。那是一种潜藏在暗处、耐心等待时机的毒蛇般的眼神,又象是无声无息蔓延的藤蔓,正朝着他早已认定的“猎物”方向,疯狂而隐秘地生长。
他手中那份资料,详细得令人发指。上面不仅清淅罗列了樊霄和游书朗近几日的行程安排——从他们前往婚姻登记处的具体时间,到今日去寺庙祈福的路线,甚至连他们昨晚用餐的餐厅名字、今晚预定的河畔观景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坐在驾驶座的助理压低声音,谨慎地汇报着:“先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通过我们在欧洲的子公司,以‘沉氏德国实验室尖端技术共享与战略合作’的名义,正式向朗星生物的海外合作部发出了邀请函。会面时间定在下周三,地点安排在德国慕尼黑我们最大的研发中心。”
“很好。”沉砚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如同碎冰相互碰撞。他的指尖缓缓滑过资料上“樊霄”那两个铅印的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敌意,最终停留在那个名字上,仿佛要将其抠穿。“告诉合作部那边,把方案做得再漂亮些,条件可以放到最优惠。内核点要突出——这次合作,能极大缩短朗星靶向药的海外临床审批周期,能借助沉氏的全球网络,让他们的新药以最快的速度惠及全球患者。务必让游书朗觉得,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对朗星未来发展至关重要的机会,让他‘不得不’亲自来这一趟。”
“那……樊先生那边……”助理尤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樊先生极有可能也会陪同游先生前往慕尼黑。如果樊先生在场,我们的很多安排恐怕……”
“他不会一起去。”沉砚之淡漠地打断了他,眼底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冷光,“我已经让人,把樊霄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在泰国私下挪用樊家家族信托基金,违规操作导致数亿泰铢亏空的证据,匿名递送到了泰国金融犯罪调查科。算算时间,最迟明天,正式的立案调查通知就会送到樊霄手上。涉及如此巨额的家族资金问题,舆论压力也不会小,他作为家族在东南亚的实际掌舵人,于公于私,下周都必须留在曼谷亲自处理这摊烂事,绝对抽不出身陪游书朗去德国。”
助理闻言,心里猛地一沉,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沉砚之会用如此釜底抽薪的狠辣手段。樊霄与他父亲关系不睦在圈内并非秘密,但血缘关系终究是斩不断的枷锁。以樊霄的性格,即便对他父亲再不满,也绝不可能坐视父亲深陷囹圄而不管,这关乎他在家族内外的声誉和掌控力。沉砚之这是精准地掐住了樊霄的软肋,一个他不得不去应对的软肋。
“先生,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如果……如果被游先生事后察觉到蛛丝马迹,知道是我们背后操纵,恐怕……”
“他不会知道。”沉砚之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一切都会以‘巧合’和‘意外’的形式呈现。我会让游书朗觉得,这仅仅是一场关乎他事业前景的、普通的商业合作洽谈。而我,在他面前,永远只会是那个欣赏他才华、尊重他理想、愿意倾尽资源帮助他实现医学抱负的、纯粹的合作者。”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聚焦在虚无的某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等他到了德国,脱离了樊霄的视线范围,我会让他一步步看清,也一步步感受到,樊霄能给他的,我沉砚之能加倍给他;樊霄给不了他的,比如毫无拖累的、纯粹的事业平台,比如……更‘正常’、更被主流认可的关系,我同样能给他。”
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偏执。从多年前在沪市那场商业酒会上第一次见到游书朗开始,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在角落里与人认真探讨学术问题、眼神干净专注的年轻人,就象一束意外照进他灰暗冰冷世界的光,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樊霄能为了游书朗疯魔到放弃江山,他沉砚之就能为了得到游书朗,不惜毁掉樊霄所有可能的后路。只要最终能将那个温暖明亮的人禁锢在自己身边,过程使用什么手段,他根本不在乎。
风波乍起与信任考验
傍晚时分,湄南河在夕阳的喧染下变成了流动的熔金。河畔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顶级餐厅露台上,樊霄和游书朗正在享用晚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泰式料理,樊霄正耐心地给游书朗剥着肥美的皮皮虾,将完整的虾肉蘸好酱汁,自然地放入游书朗面前的碟子里。
就在这时,樊霄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默”的名字。樊霄微微蹙眉,用餐巾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先生,不好了!”陈默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急促和焦虑,“泰国金融犯罪调查科的人刚才直接联系到办公室,说接到实名举报,掌握了老先生在泰国多次挪用家族信托资金进行高风险投资并造成巨额亏损的确凿证据,现在已经正式立案,要求家族主要负责人,也就是您,尽快回曼谷配合调查,并可能需要限制出境……”
樊霄剥虾的动作彻底顿住,眼底原本的温和惬意瞬间被一层冰冷的阴鸷所取代。他父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他并非不知情,只是碍于身份和稳定考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派人盯着,没想到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捅到了官方层面,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我知道了。”樊霄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你先跟警方那边对接,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和他们的要求,动用一切合规的法律资源,尽量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订明天最早的航班,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游书朗立刻投来担忧的目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樊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怒火,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不想破坏了这顿本该温馨的晚餐,更不想让游书朗平白担心:“没什么大事,别担心。就是我父亲在泰国这边的一些……历史遗留的财务问题,不知被谁翻了出来,现在警方需要我回去协助调查,走个流程。”他顿了顿,带着歉意看向游书朗,“看来,下周德国慕尼黑的那个合作洽谈,我可能没办法陪你一起去了。”
游书朗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点头。他虽然对樊家内部复杂的财务纠纷了解不深,但也知道樊霄与他父亲关系紧张。此刻见樊霄不愿多谈,便体贴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温声道:“没关系,你安心回去处理家里的事要紧。德国那边我自己能应付得来。沉氏的合作案我之前也仔细研究过,心里有数。要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我随时给你打电话。”
他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信任,没有丝毫的怀疑与猜忌。这纯粹的信赖象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痛了樊霄的心。他不想对游书朗有任何隐瞒,却又不得不暂时将某些黑暗的、龌龊的猜测压下去。他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游书朗放在桌面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他。
“好。”樊霄的目光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你在德国,一切小心。记住,有任何事情,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觉得有任何不对劲,都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曼谷这边的事情,然后立刻飞过去找你。”
晚餐的后半段,气氛不可避免地笼罩上了一层微妙的阴霾。两人虽然依旧交谈,但心思显然都已飘向了别处。
餐后,他们沿着河畔散步。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和凉意吹拂而来,却吹不散樊霄心头那股越来越浓重的不安。他紧紧牵着游书朗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父亲的事在这个时间点爆发,巧合得令他心生警剔。象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暗处精准地拨动了某根弦,目的就是为了将他牵制在泰国,将他与游书朗分开。会是商业上的对手吗?还是……他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可能性,但缺乏证据,一切只能是猜测。他只能暂且按捺下所有疑虑,先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危机。
暗影笃定与风暴前夜
而在不远处,那辆始终如影随形的黑色轿车里,沉砚之通过车窗,静静地注视着河边那两个并肩而行、在璀灿灯火下拉出长长身影的人。
他看到樊霄紧握着游书朗的手,看到游书朗微微侧头听樊霄说话时柔和的侧脸轮廓。沉砚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意,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蕈,艳丽而危险。
他的计划,已经成功地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精准,有效。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游书朗只身飞往德国,飞向他精心布置好的、名为“合作”的舞台。在那里,没有樊霄的贴身保护,没有那些熟悉环境的干扰,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一步步让游书朗感受到他的“诚意”与“能力”,一步步让游书朗意识到,谁才是更适合他、能给他更广阔天空的伴侣。
他会耐心地、细致地,如同拆解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将游书朗从樊霄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出来。
湄南河的灯火依旧璀灿,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万千摇曳的光点,迷离而虚幻。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潜藏着未知的危机。樊霄与游书朗刚刚缔结的、沐浴在祝福中的幸福,如同这水面上华丽的倒影,美好却易碎。而沉砚之,这个隐于暗处的窥伺者,已经举起了名为“欲望”与“偏执”的重锤,瞄准了这圆满表象最脆弱的连接点,蓄势待发。
属于他们的考验,在幸福达到顶峰的这一刻,已悄然拉开序幕。前路是蜜糖还是荆棘,是坦途还是深渊,无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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