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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盛夏的威力达到了顶峰。
暑气如同无形的、粘稠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裹挟着黄浦江上吹来的、带着腥咸水汽的潮湿热风,在纵横交错的弄堂里蛮横地打转、冲撞,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只徒增了令人窒息的闷热。老式民居的窗户大多敞开着,传出吱呀作响的老旧风扇声,混杂着树梢上声嘶力竭的蝉鸣,共同奏响了一曲属于酷夏的、永无止境的焦躁交响乐。
游书朗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和宽松的沙滩裤,盘腿坐在自家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老旧的窗式空调费力地运转着,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勉强维持着室内一丝可怜的凉意。他手里握着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此刻正因为持续的视频通话而微微发烫。小小的彩色屏幕里,正清淅地传来陈平安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几度的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跨越了十二小时的时差和浩瀚的太平洋。
“书朗!书朗你快看!这是我宿舍的窗户!看到外面那条河了吗?查尔斯河!比咱们沪市的黄浦江看着还宽呢!水也蓝!” 陈平安的声音雀跃不已,他正举着手机在他那间临时宿舍里转圈,镜头略显摇晃地扫过整洁却略显空旷的书桌、铺着崭新床单的单人床,最后刻意地、长时间地定格在挂在床头最显眼位置的那个木制沪大校徽上——那是他临行前,软磨硬泡非要游书朗从自己的纪念品里挑出来送给他的,美其名曰“睹物思人”。
他象是献宝一样,又将镜头转向书桌上一个硕大的、印着英文标签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橙黄晶莹的硬糖。“还有这个!你看!我今天去学校附近的超市逛,居然看到了这个牌子的橙子糖!跟你最喜欢吃的那个一模一样!我立刻买了一大罐!以后……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吃一颗,就当你陪我一起吃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幼稚的浪漫和毫不掩饰的依恋。
游书朗看着屏幕里陈平安那双在异国他乡依旧亮晶晶的、充满分享欲的眼睛,看着他努力展现新环境积极一面的样子,心里既为他适应得不错而感到欣慰,又因这遥远的距离而泛起一丝酸楚。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自然而然地弯成了温柔的月牙,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看到了,环境真不错。你在那边要记得按时吃饭,别图省事总吃零食凑合。我今天下午……跟樊霄一起去沪大里面逛了逛,熟悉了一下环境。我们的宿舍楼分配结果出来了,就在相邻的两栋,以后上课、去图书馆什么的,都很方便。”
他话音刚落,仿佛早已等侯多时,一直看似慵懒地靠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翻阅着一本厚厚英文原版书的樊霄,便极其自然地动了。他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轻松而随意地搭在了游书朗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他的脸凑近手机镜头,清淅地对准了屏幕那端的陈平安,英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只有当事人才能品出来的、若有似无的挑衅:
“恩,我们不仅看了宿舍,还特意去三食堂尝了尝他们的招牌小炒。味道确实比高中食堂强不少,有几个菜式应该合你口味。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去。” 他刻意强调了“我们”和“经常”,仿佛在描绘一幅已然确定的、未来生活的蓝图。
屏幕里,陈平安那张原本因兴奋而泛着红光的脸,几乎是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象是晴朗的天空骤然布满了乌云。他原本雀跃的语气也象是被冻住了一般,冷硬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樊霄,我现在是在跟书朗视频聊天,分享我的新生活。你突然插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有点基本的礼貌?”
樊霄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气定神闲。他顺手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富士苹果,慢条斯理地“咔嚓”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他的眼神通过屏幕,精准地锁定在陈平安气急败坏的脸上,里面满是洞悉一切般的笃定和一种稳操胜券的淡然:
“书朗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关心他未来的校园生活,为什么不能参与讨论?” 他顿了顿,将口中的苹果咽下,语气变得更加清淅,每一个字都象小锤子敲在陈平安的心上,“毕竟,现在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是我和书朗在同一个校园里,朝夕相处。而你,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国,也就只能通过这个小屏幕,偶尔看看,听听声音了。” 这番话,无异于在陈平安最敏感的神经上又撒了一把盐。
“你——!”陈平安气得在屏幕那头猛地攥紧了拳头,镜头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背景的墙壁都模糊了。他胸口起伏,显然被樊霄这番“现实打击”噎得够呛,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击。他只能将希望重新寄托在游书朗身上,语气急切地试图拉回主导权:“书朗!你别听他胡说!我们继续说我们的!你今天逛沪大,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社团招新预告?我早就打听过了,沪大的‘鹿鸣’文学社在全国都很有名气,以你的文笔和积淀,肯定能轻松进去!”
游书朗夹在这隔空交火的硝烟之中,看着屏幕里陈平安急切又带着委屈的脸,又感受到身旁樊霄那无声却强大的存在感,只能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赶紧扬起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地带:“看到了看到了,文学社的招新海报很醒目,说明天就开始第一轮面试和纳新活动了,我打算去试试看。对了,平安,你在麻省理工那边呢?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社团?你报了哪个?”
“报了!我当然报了!”陈平安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立刻又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添加商学院那个着名的“创业与投资社团”的经历,描述着社团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和令人心潮澎湃的项目构想。然而,即便在讲述这些新鲜事的时候,他那双警剔的眼睛,也始终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定在镜头角落里樊霄的身影上,生怕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再出其不意地搞什么小动作。
而樊霄,此刻倒显得异常“安分”起来。他没有再出言打断,只是依旧维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仿佛只是一个专注的听众。然而,他的“安分”却以一种更具侵入性的方式展现出来。
他时而用水果叉,叉起一块冰镇得恰到好处、红瓤黑籽的西瓜,极其自然地递到游书朗唇边,语气温和不容拒绝:“尝尝这个,刚冰镇好的,解暑。” 动作亲昵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时而又象是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被游书朗随意放在茶几上的沪大招生简章,翻到金融系课程介绍的那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选修课列表,侧头对游书朗低声说:“你看这几门课,跨院系也可以选,内容挺有意思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选,互相也有个照应。”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淅地传到手机麦克风里。
甚至,在游书朗低头顺从地咬下他递来的西瓜时,一滴清凉的西瓜汁不慎沾染在他的唇角,樊霄竟极其自然地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轻柔地帮他拂去。那一刻,他看向游书朗的眼神里,蕴藏的温柔与专注,几乎要化为实质,满溢出来,穿透屏幕,狠狠地灼伤了远在波士顿的陈平安的眼睛。
陈平安在屏幕那头,将这一幕幕“交互”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心里的火气,就象被泼上了一桶汽油,轰地一下窜起了万丈高焰,几乎要将他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恐慌而变得尖利:
“书朗!你离他远点!吃西瓜就好好吃西瓜!让他别对你动手动脚的!象什么样子!”
游书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咆哮的吼声吓了一跳,手一抖,手里还没吃完的西瓜差点脱手滚落到沙发上。他稳住心神,有些茫然又带着责备地看向屏幕:“平安,你……你别这么激动,突然喊这么大声。樊霄他只是看我嘴角沾了东西,顺手帮我擦一下而已,很正常的举动,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他试图用理性平息对方的怒火。
“怎么没什么!这很正常吗?!”陈平安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和愤怒,他觉得游书朗的天真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做给我看的!故意在我面前跟你表现得这么亲近!就是想气我!书朗,你清醒一点!他对你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你别被他这副虚伪的样子给骗了!”
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樊霄,直到此刻,才仿佛被这句话真正触动了。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水果叉,再次将脸凑近手机镜头,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冷得象西伯利亚荒原上终年不化的冻土,带着凛冽的寒意,直直射向屏幕里的陈平安,声音也降到了冰点:
“陈平安,说话要负责任,要讲证据。我和书朗是相识多年、彼此信任的好朋友,互相照顾、互相关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似乎,轮不到一个隔着太平洋、只能靠信号连接的人来指手画脚,妄加揣测,甚至……出口伤人。” 他的反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戳在陈平安最大的痛处——距离。
“你……!”陈平安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镜头,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力回击,只能瞪着屏幕里樊霄那张冷静得近乎可恶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象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愤怒蜜蜂。
游书朗看着两人这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赶紧把发烫的手机拿远了一些,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恳求:“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行不行?平安,你那边时间不早了吧?都快凌晨了,赶紧挂电话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那个创业社团报到,参加破冰活动吗?别眈误正事。”
陈平安看着游书朗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倦容和无奈,满心的怒火和委屈象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满腔的酸涩和无力。他了解游书朗,知道他心软,不喜欢冲突。他不想让书朗为难。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强行将情绪压了下去,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不甘和浓浓的依赖:“……好吧。那……那我先睡了。书朗,你明天去文学社面试,一定要记得跟我视频啊!我帮你远程参考,出出主意!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樊霄,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记得跟他保持距离!别让他靠太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睡吧。”游书朗努力维持着笑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直到看见陈平安那边不情不愿地挂断了视频,屏幕暗下去,他才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将发烫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向身旁依旧气定神闲的樊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轻微的责备:“你刚才……干嘛非要故意跟他吵那一架?他一个人在美国,人生地不熟的,刚开始肯定有很多不习惯和困难。我们作为他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应该多体谅他,多给他一些支持和安慰吗?何必这样针锋相对,让他心里更不好受?”
樊霄迎上游书朗那双带着清澈困惑和些许责备的眼睛,心底翻涌的醋意和那点因“获胜”而产生的隐秘快感,奇异地被这纯净的目光洗涤、平息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得的、剖析内心的坦诚:
“我没有想跟他吵架。”他先是否定了这个指控,然后才说出真正的理由,“我只是……看不惯他那种态度。隔着屏幕,还一副对你的一切都要了如指掌、事事都要插手过问的样子,仿佛……仿佛你是他的专属物品,不容旁人沾染半分。这种姿态,让我很不舒服。” 他难得地直接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游书朗听了,怔了怔,随即失笑,觉得樊霄这想法有些莫明其妙:“他只是关心我,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哪里有什么专属不专属的?你想太多了。我们三个……不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吗?何必分得那么清楚,还搞什么针锋相对?”
看着游书朗那全然不解风情、依旧停留在纯粹友谊层面的思维,樊霄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窗户纸,现在还不到捅破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顺从游书朗的意愿,点了点头,语气软化下来,带着妥协:“好。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以后……我尽量不跟他起正面冲突。”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一个念头已然坚定地形成——不吵架可以,但这绝不代表他会退让,会任由陈平安继续隔着屏幕对游书朗施加影响。恰恰相反,他要将这种“存在感”提升到另一个层面。以后只要是陈平安打来的视频电话,他就要理所当然地待在游书朗身边,他要让陈平安通过那块小小的屏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在游书朗的现实生活里,是谁在陪伴,是谁在照顾,是谁……占据着那触手可及的位置。他要让那十二小时的时差和浩瀚的太平洋,成为横亘在陈平安与游书朗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于是,在这个漫长而炎热的暑假剩下的日子里,每天傍晚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便演变成了一场无声却硝烟弥漫的“隔空战场”。
陈平安总会算准时间,在波士顿的清晨、沪市的傍晚,准时拨通视频电话。他会事无巨细地向游书朗分享他在异国他乡的点点滴滴——从商学院苛刻的案例讨论,到社团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同学;从超市里发现的新奇零食,到周末去查尔斯河畔慢跑时看到的风景……他试图用这种密集的信息轰炸,来弥补地理上的距离,让自己仿佛依旧参与在游书朗的生活之中。
而樊霄,则如同一个最具耐心的猎手,总是“恰好”在视频时间出现在游书朗家的客厅,或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阅读一本厚重的书籍,或是整理着沪大的入学须知。他看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每当陈平安在话语中流露出“想和书朗一起做某件事”的意图时,他总能精准地、看似不经意地插入一句,将陈平安的“幻想”扼杀在摇篮里。
“书朗,等我寒假回去,我们一起去听周杰伦的演唱会吧!我查了行程,他明年春天好象有亚洲巡演,我已经开始在粉丝会里留意抢票信息了!” 陈平安在屏幕那头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名未来。
樊霄的目光甚至没有从书页上抬起,只是语气平淡地接口,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用等寒假了。下个月周杰伦在沪市的演唱会,内场前区的票,我已经托人拿到了两张。正好可以带书朗一起去。”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游书朗,眼神温和,“我记得你提过很喜欢他的《星晴》和《龙卷风》,现场听感觉应该不错。”
游书朗愣了一下,才回忆起樊霄昨天确实随口问过他下个月有没有空,想不想去看演唱会,他当时以为是普通的邀请,便答应了,没想到竟是周杰伦的,而且票都已经买好了。他还没来得及跟陈平安分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或者说“打击”)。
屏幕里,陈平安的脸色几乎是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委屈:“书朗?!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你不是最喜欢周杰伦了吗?我们……我们高中时就约好了,以后他的演唱会,一定要一起去看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先跟他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控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游书朗顿时感到一阵愧疚,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他连忙解释道:“平安,你别误会!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樊霄他……他之前没说是周杰伦的演唱会,只问我有没有空……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樊霄则在旁边,用一种陈述事实、不带有任何眩耀意味的语气补充道,却更显杀伤力:“演唱会门票确实很紧俏,尤其是好位置。我也是通过一些渠道才提前拿到的票,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就要等下次巡演了。” 他这话,既解释了原因,又暗示了陈平安的“缺席”是客观条件造成的无力。
陈平安看着屏幕里两人这“一唱一和”的样子,听着游书朗带着歉意的解释和樊霄那“理所当然”的补充,心里象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醋汁的棉花,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远在美国,隔着巨大的时差和地理障碍,连抢票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樊霄轻描淡写地实现了他和书朗曾经的约定,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还有一次,夏秋交替之际,游书朗不慎染上了风寒,感冒了。视频接通时,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鼻音。
陈平安在屏幕那头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急得象是热锅上的蚂蚁,隔着屏幕团团转,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书朗!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严不严重?有没有发烧?你吃药了没有?要多喝水啊!喝温水!我……我这就去给你找找看这边有没有效果好的感冒药,给你寄国际快递回去!”
他的关心急切而真挚,恨不得立刻穿过屏幕飞到游书朗身边。
而就在这时,樊霄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蜂蜜水,从厨房走了过来。他极其自然地坐在游书朗身边,将杯子递到他的唇边,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先别说话了,把这杯蜂蜜水喝了,润润喉咙,对嗓子好。” 他看着游书朗顺从地小口啜饮,又补充道,“感冒药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是之前家庭医生推荐的,副作用小。等会儿喝了水,吃了药,就早点上楼休息,发发汗就好了。” 他的安排井井有条,充满了实际的照顾。
游书朗就着樊霄的手喝着温热的蜂蜜水,喉咙的干痒确实缓解了不少,他感激地看了樊霄一眼。
而屏幕那头的陈平安,看着这无比自然、却又无比刺眼的一幕,看着樊霄那细致入微的照顾和游书朗那全然的信赖,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彻底打翻了,酸涩的汁液混合着巨大的失落和郁闷,几乎要让他窒息。他明明是最先发现、最先表达关心的人,他的焦急和担忧是那么真切,可最终,能切实照顾到书朗、能给他端上热水准备好药的,却是近在咫尺的樊霄。这种看得见、听得到,却摸不着、也使不上力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争吵都更让他感到愤怒和不甘。
整个暑假,就在这样充满了“隔空交锋”与“醋意弥漫”的视频通话中,一天天飞快地流逝。游书朗被夹在这两个“最好的朋友”之间,时常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与深深的无奈。他能清淅地感受到两人对他超乎寻常的在乎和紧张,这让他心里暖暖的,但两人之间这种无休止的、明里暗里的较劲,又让他时常感到疲惫和困惑。
他尚未意识到,这份“在乎”早已超越了友情的界限,正在向着更为复杂、更为炽热的情感深渊滑落。他也还不知道,当某一天他突然顿悟,看清这两人眼中那同样执着却同样被他忽略的深情时,他将被置于一个怎样艰难而痛苦的决择路口,无论走向哪一方,都注定会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九月一日,沪江大学在初秋的清爽中正式开学。
游书朗和樊霄并肩走进了那座历史悠久、充满了人文气息与青春活力的校园,开启了他们崭新的大学生活。未名湖的波光,图书馆的墨香,林荫道上的笑语,都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美国波士顿,陈平安也在麻省理工学院那严谨而充满挑战的学术氛围中,开始了他的拼搏与成长。查尔斯河畔的晨跑,斯隆商学院里的案例研讨,图书馆通明的灯火,见证着他的汗水与决心。
尽管相隔万里,重洋阻隔,但连接着三颗年轻心灵的命运纽带,却并未因这遥远的距离而有丝毫减弱。它反而在思念、醋意、等待与各自成长的淬炼中,被拉扯得更加坚韧,更加复杂。
樊霄与陈平安之间这场围绕着游书朗的、旷日持久的较量,也并未因暑假的结束而落幕。它只是从最初面对面的明争暗斗,到暑假里醋意弥漫的隔空交锋,悄然转入了一个新的、更为漫长的阶段——一场需要更多耐心、更多谋划,也注定更加考验人心与意志的,跨越浩瀚太平洋与漫长时光的等待与争夺。
战争的号角,在不同的维度,以不同的方式,依旧持续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