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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沪江大学,仿佛一位从漫长夏日沉睡中苏醒的巨人,重新被青春与活力注满。
初秋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和而明亮,如同融化的金子,通过高大繁茂的法国梧桐那开始微微泛黄的叶片间隙,洒在通往各大学院教程楼的、年代久远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木清香、旧书墨香以及无数新生兴奋期待的、独属于开学季的热烈气息。校园里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好奇与憧憬的年轻面孔,各种迎新标语和社团招新的摊位点缀其间,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游书朗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双肩包,独自站在工商金融学院那栋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前的报到处。他微微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专业选择最终确认单”。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那个被他用钢笔工整填写的专业名称上——工商管理(金融方向)。
这是一个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后,最终做出的,与他最初梦想背道而驰的决定。他放弃了从高一起就心心念念、并为之努力准备了许久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想清楚了?真的……确定要选金融?”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樊霄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张确认单上,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眼前这个看似温润、骨子里却蕴藏着惊人韧劲的少年。前世那个在渤海制药底层摸爬滚打、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清醒头脑,一步步挣扎到办公室主任位置的“游主任”,其灵魂深处,何尝不藏着对经济独立、对自身“底气”最原始的渴望与执着?这一世,虽然境遇不同,但那刻在灵魂里的、想要掌控自身命运的倔强,从未改变。
游书朗闻声抬起头,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却遮不住他眼中那份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淅,带着一种与他清隽外表不甚相符的决绝:
“恩,确定了,就选金融。”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远处,仿佛在通过时空与自己对话,也象是在向樊霄解释,“只有学到真正能创造价值、能快速挣到钱的知识和本领,我才能早点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那么辛苦。也只有经济上真正独立了,有了足够的底气,我才能……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不用再因为钱而向任何事情妥协、低头。”
他的话语很朴实,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象沉重的石子投入樊霄的心湖,激荡起汹涌的怜爱与敬佩。这就是他两世都无法放手的游书朗,永远清醒地认知现实,永远坚韧地面对生活,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也会咬着牙为自己和所爱的人闯出一条路来。这份骨子里带来的倔强与担当,比任何浮于表面的温柔都更让他心动。
樊霄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力道适中地拍了拍游书朗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关系。金融专业的课程体系、知识要点,包括那些隐性的规则和人脉,我都熟。以后你的专业课,我陪你一起上,笔记、重点、案例分析,我都帮你梳理。我们一起毕业,一起进入这个领域,一起……挣到足够让你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的承诺,不仅仅局限于学业,更延伸到了未来。
游书朗转过头,对上樊霄深邃而专注的目光,那里面的支持与笃定象一道坚固的屏障,让他因放弃梦想而有些空落落的心,瞬间被填满了几分。他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激,声音也柔和下来:“谢谢你,樊霄。” 他知道,以樊霄展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金融素养和背景,有他在身边引路,自己这条看似艰难的选择,会平坦许多。
两人并肩办完报到手续,随着人流走进了分配给工商金融专业新生的阶梯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鲜的、混合着好奇与试探的氛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做着自我介绍,交换着联系方式,热闹而融洽。
游书朗习惯性地选了一个靠窗、光线充足且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刚将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便在他身旁响起:
“同学你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坐这里吗?”
游书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友善笑容的陌生面孔。男生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条纹衬衫,戴着一副做工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清爽、受过良好家教的气质。
“哦,没有人,你请坐。”游书朗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
男生从容地坐下,然后微笑着伸出手,态度落落大方:“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蔡茂,蔡元培的蔡,茂盛的茂,也是工商金融专业的新生。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怎么称呼?”
“你好,蔡茂。”游书朗也礼貌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报以微笑,“我叫游书朗,游学的游,书本的书,朗朗乾坤的朗。”
“游书朗……”蔡茂轻声重复了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容加深,“很好听的名字,很有书卷气,跟你的人很配。” 他随即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从询问游书朗是哪里人,聊到彼此高中的学习经历,再延伸到对金融这个专业最初的印象和未来的模糊设想。他的谈吐得体,知识面似乎也不错,言语间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亲切与热情,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又能迅速拉近距离。
游书朗性格本就温和,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善意,面对蔡茂主动释放的友好信号,他也便顺着话题聊了下去,觉得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学开端。
然而,坐在游书朗另一侧的樊霄,自蔡茂坐下开口说第一句话起,那双深邃的眼眸便微微眯起,如同最敏锐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邻居”。他看着蔡茂那看似随和、实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游书朗脸上的眼神,看着他言语间那份过于自然的熟稔和隐隐透出的欣赏,心底冷笑一声,瞬间就摸清了对方的意图。
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性的、初具雏形的喜欢和兴趣。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和他自己看向游书朗时,那被强行压抑在冷静表象下的、汹涌的占有欲,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只是,这个蔡茂,手段还显得稚嫩和流于表面。
樊霄心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轻篾,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他倒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更加靠近游书朗一些,形成一个无声的守护姿态,然后拿起一本全英文的《公司金融》原版书,垂眸看了起来,仿佛置身事外,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密切关注着身旁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蔡茂果然“不负所望”,开始频繁地、且有规律地出现在游书朗的视线范围内。
清晨的食堂,他会“恰好”排在游书朗身后,然后顺势将自己多买的一杯热豆浆递过去,笑着说“早上喝点热的对胃好”;
课间休息的短短十分钟,他会拿着课本,主动凑到游书朗座位旁,讨论刚才教授讲的那个有些难度的金融模型,并“慷慨”己做得工整清淅的课堂笔记;
下午放学,他又会“巧合”地与游书朗同路一段,一边走一边聊着校园里新发现的趣事,或者某个教授有趣的八卦,试图拉近关系。
游书朗虽然觉得蔡茂的热情有些超出普通同学的界限,偶尔会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但他天性善良,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只将这一切归因于对方性格开朗、乐于交友,便也以寻常同学之礼相待,并未多想。
可这一切落在樊霄眼中,则如同在他那本就因陈平安而时刻绷紧的神经上,又加之了一根沉重的砝码。他的警剔心瞬间提升至最高级别。
于是,一场无声的“主权宣示”与“资源抢占”行动,在樊霄这里迅速展开,且效率惊人。
他会起得比蔡茂更早,提前去食堂占好位置,并将游书朗喜欢吃的几种早点都买好一份,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等游书朗到来;
课间铃声一响,他会立刻转向游书朗,就某个专业问题提出更深层次的探讨,或者拿出自己整理的、更为精炼全面的知识框架图,自然而然地占据游书朗所有的注意力,让拿着笔记过来的蔡茂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插不进话;
下午放学铃声未落,他已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游书朗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走吧,今天要去图书馆借那几本指定的参考书,去晚了可能就被借走了。”根本不给蔡茂任何并行或搭话的机会。
蔡茂看着樊霄这一系列行云流水、针对性极强的举动,心里自然明了对方的意图,也清楚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排斥力。他心中虽有几分不悦和挫败,但看着游书朗那张温润清秀的侧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份初萌的好感与不甘,让他不愿就此放弃。他觉得游书朗性格温和,或许……并非没有机会。
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宏观经济学的课程结束后,游书朗被教授叫去帮忙整理一些教程资料。蔡茂看着游书朗离开教室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似乎也在收拾东西的樊霄,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精心准备的信封——淡粉色的底色,上面用银色墨水画着简单的云纹,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浪漫。
他心脏怦怦直跳,趁着教室里人员走动、略显混乱的间隙,快速走到游书朗的座位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封承载着他悸动心事的信,塞进了游书朗放在课桌抽屉里的双肩包侧袋。他在信中直白而真诚地表达了对游书朗一见钟情般的喜欢,希望能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成为恋人,并鼓起勇气,约他晚上七点,在学校风景最是旖旎的“镜月湖”旁见面,等待他的答复。
做完这一切,蔡茂象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既紧张又期待,匆匆离开了教室。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他这一系列自以为隐秘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没有逃过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樊霄根本就没有离开。他看似在整理书本,实则馀光一直锁定着蔡茂。当他看到蔡茂鬼鬼祟祟地靠近游书朗的书包,并将一个粉色的东西塞进去时,他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等蔡茂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樊霄立刻起身,走到游书朗的座位旁,没有任何尤豫,伸手便从那个侧袋里取出了那封与周围经济学教材格格不入的粉色信封。
“致 游书朗” —— 几个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樊霄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拆开了信封,迅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那直白的告白、热切的期盼、以及那个刺眼的“镜月湖之约”,象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脏!
一股混合着暴怒、嫉妒以及被侵犯领地的凶戾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这个不知死活的蔡茂!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游书朗头上!居然敢写这种信!居然敢约他见面!
他凭什么?
就凭那点浅薄的热情和自以为是的深情?
他也配?!
樊霄死死攥紧了那封信,平整的信纸在他掌心变得皱巴巴。他眼神阴鸷,几乎没有任何尤豫,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了教室外的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陈老。”樊霄的声音冷得象是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狠戾与杀意,“立刻去查。工商金融专业,大一新生,名叫蔡茂。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从小到大,事无巨细!包括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家族企业情况,社会关系网,所有的底细,都给我挖出来!立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腕表,声音更是冰寒刺骨:“另外,安排一下。今天晚上七点,我要在学校的镜月湖,‘好好会一会’这位蔡同学。”
挂了电话,樊霄将那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情书狠狠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裤袋里,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在转身面对返回教室的游书朗时,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上六点半左右,樊霄以“刚开学压力大,去镜月湖边散散步放松一下”为由,极其自然地将正准备去图书馆的游书朗拉向了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游书朗不疑有他,还兴致勃勃地跟樊霄聊起了晚上回宿舍后,要准时跟远在波士顿的陈平安视频通话的事情。
七点整,镜月湖畔。
初秋的夜晚已有凉意,湖边路灯昏黄,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垂柳依依,环境确实静谧而适合……约会。
蔡茂穿着一身崭新的休闲装,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拿着一本假装阅读的书,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他一眼就看到了和樊霄并肩走来的游书朗,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和期待的笑容,刚想快步迎上去,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游书朗的视线。
“蔡茂。”樊霄的声音不高,却象冰锥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砸向蔡茂。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冰冷,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戾气,“你写给游书朗的那封……情书,我看到了。”
蔡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变得一片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你怎么会……那是我给游书朗的!是……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樊霄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蔡茂几乎喘不过气,“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游书朗,他是我的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我看你是不想在沪大,甚至不想在沪市好好待下去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没等蔡茂从那番极具冲击力的宣告中反应过来,也没等一旁的游书朗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是怎么回事,樊霄的拳头已经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砸向了蔡茂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砰!” 一声闷响。
蔡茂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觉得鼻梁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跟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鼻腔里瞬间涌出温热的液体,嘴里也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樊霄眼底一片猩红,前世的偏执与今生的占有欲在此刻交织爆发,他上前一步,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向蜷缩在地上的蔡茂的腹部、肩膀!
“啊!别……别打了!救命!” 蔡茂疼得蜷缩成一团,象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发出凄厉的哀嚎,之前的斯文和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痛苦。
游书朗被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暴力场面彻底吓傻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狠、如此失控的樊霄!那眼神里的暴戾,仿佛要择人而噬!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尖叫着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樊霄还要再次抬起的骼膊,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带着剧烈的颤斗:
“樊霄!住手!快住手!别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求你了!停下!”
游书朗带着哭腔的哀求,象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樊霄心头那燎原的怒火。他喘着粗气,动作停了下来,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依旧如同最凶猛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地上瑟瑟发抖、呻吟不止的蔡茂。
他甩开游书朗的手(但力道控制着没有伤到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烂泥般的蔡茂,声音象是从地狱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蔡茂,你给我听清楚了,也只说这一遍。从今往后,离游书朗远点。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他周围十米之内,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跟他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否则,”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我不只会让你在沪大待不下去,我还会让你那个引以为傲的家,为你今天愚蠢的行为,付出你绝对承担不起的代价!我说到做到。”
蔡茂躺在地上,浑身剧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樊霄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轻易决定他生死的眼睛。就在刚才等待的间隙,他接到了家里一位长辈紧急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语气徨恐地告诉他,樊霄的背景深不可测,势力盘根错节,远非他们蔡家所能招惹,叮嘱他千万千万不要得罪对方。此刻亲身体会到樊霄的狠戾,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 蔡茂忍着剧痛,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再靠近游书朗!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放过我家吧!”
樊霄嫌恶地冷哼一声,不再多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转身,拉住还处于震惊和恐惧中、脸色苍白的游书朗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带着他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回宿舍的路,沉默得令人窒息。
游书朗一直被樊霄紧紧攥着手腕,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樊霄掌心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灼热温度,以及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斗。他自己也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暴力的一幕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再也看不到镜月湖的轮廓,游书朗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斗,轻声问道,象是不认识身边这个人:“樊霄……你……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打他?还……还打得那么重?”
樊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游书朗。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他看着游书朗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了恐惧与困惑的眼睛,心底那残存的暴戾终于被一种巨大的后怕和委屈所取代。
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偏执和急切:“为什么?因为他给你写情书!因为他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书朗,你不明白吗?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不能让你被任何人觊觎!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从很久以前就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都不能!”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游书朗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恐惧。
游书朗怔怔地看着樊霄,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以及那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慌乱,他原本因暴力而产生的恐惧和排斥,竟奇异地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心软所取代。他意识到,樊霄这过激的行为,
根源在于一种近乎病态的在乎和……害怕失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樊霄依旧紧绷的手臂,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劝解:“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乎我,担心我。可是,樊霄,打人是不对的,是犯法的。以后……不能再这样冲动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或者告诉老师……”
“只要你不离开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樊霄反手紧紧握住游书朗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眼神执拗地望进他的眼底,象一个在祈求承诺的孩子,“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不再用这种方式。”
游书朗看着樊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点了点头,心里却象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涟漪。一种异样的、他从未深思过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樊霄对他的感情,似乎……早已超越了普通好朋友的界限,那里面包含的炽热、偏执与独占欲,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不安,却又无法狠心推开。
而另一边,被同学发现后紧急送往医院急救的蔡茂,经过检查,鼻梁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回想着樊霄那如同恶魔般的眼神和警告,心里充满了劫后馀生的巨大恐惧。他暗暗发誓,从此以后,见到游书朗一定绕道走,绝对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再去招惹那个背景深不可测、手段狠戾的樊霄。
这件事,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就在工商金融专业,甚至更广的范围内悄然传开。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那个看起来温润好看的游书朗,身边有一个占有欲极强、背景深厚且手段狠辣的“守护神”樊霄。无形之中,一道由恐惧和忌惮构筑起的保护墙,将游书朗与潜在的追求者隔离开来。
然而,这道墙在保护他的同时,也让游书朗开始清淅地意识到,他与樊霄之间那种密不可分、却又明显失衡的关系,早已脱离了正常友情的轨道,正向着一个他既迷茫又隐隐有所预感的方向,不受控制地滑去。
大学的生活画卷才刚刚展开,樊霄对游书朗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几乎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而那随之增长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也如同藤蔓,越缠越紧。游书朗虽然心底埋藏着越来越多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但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中,他也渐渐适应了樊霄无孔不入的存在,适应了被他全方位保护起来的生活模式。
他尚未知晓,这种日渐加深的依赖与习惯,就象温柔陷阱里最甜蜜的诱饵,将会在不久的未来,将他拖入一个情感与理智激烈撕扯、无论怎样选择都注定伴随着巨大痛苦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