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盛夏的馀威犹在,白日里阳光依旧炽烈,但早晚已能感受到一丝初秋的、若有若无的凉意。然而,在位于西郊、环境清幽的陈家别墅那间宽敞奢华、冷气开得十足的客厅里,弥漫着的却是一种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沉重而压抑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陈平安象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地坐在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放置在并拢的膝盖上,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凸显出尖锐的白色,手背上青筋微现。他那张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倔强的抗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美国!我要留在沪市,跟书朗一起上沪大!我们已经说好了!”
坐在他对面主位上的,是他的父亲,陈氏集团目前的掌舵人,陈建业。旁边坐着的是他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雍容却眉宇间带着忧色的妇人。陈建业的脸色沉郁如水,那双在商场上历练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沉地压在儿子身上。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了下达命令的决断力,没有任何转寰的馀地:
“平安,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由着你任性胡闹!陈家的产业,这偌大的家业,早晚要交到你的手上。去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深造,是你未来接班路上最重要、也是最必要的一步!你必须去!没有商量!”
“我不管什么家业!什么接班!”陈平安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哽咽和愤怒,“那是你们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跟书朗分开!我就想跟他一起在沪大读书,一起毕业,象现在这样!这有什么错?!”
他的呐喊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悲愤。他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似乎就活在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名为“家族责任”的巨网之中。吃什么有营养师搭配,穿什么有形象顾问打理,读什么学校、结交什么朋友,甚至未来的每一步,都被长辈们规划得清清楚楚。他曾经以为反抗是徒劳的,习惯了在框架内查找有限的自由和快乐。可这一次,面对与游书朗的分离,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发自肺腑地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主,想要为了那个照亮他生命的朋友,奋力反抗一次这既定的命运。
然而,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愤怒的火焰。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他,除了“陈家继承人”这个空洞的头衔,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力,在家族这艘巨轮面前,他渺小得象一粒尘埃,他的反抗,在父亲眼中,不过是青春期迟来的、不懂事的任性妄为,可笑又徒劳。
陈建业看着儿子那双泛红、充满了不甘和痛苦的眼睛,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疲惫与无奈的叹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重情重义,也知道那个叫游书朗的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重。僵持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揉了揉眉心,象是做出了某种妥协,拿出了手机,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平安,你一向最听书朗的话。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打电话给书朗,让他来家里一趟。你亲自跟他说,听听他的想法。如果他也支持你留下,我们再谈,好不好?” 他这话看似退让,实则将压力巧妙地转移到了游书朗身上。
陈平安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既渴望见到游书朗,又害怕听到游书朗也劝他离开。
与此同时,游书朗正在自己家中那间小小的、却收拾得整洁温馨的卧室里,和樊霄一起整理着沪江大学的入学指南和各种需要准备的资料。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宿舍的选择、课程的安排,气氛融洽而充满期待。当游书朗接到陈父语气凝重、带着请求的电话时,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怎么了?”樊霄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
“是陈叔叔……说平安不肯去美国,闹得很厉害,让我过去劝劝他。”游书朗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樊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合上手中的资料册,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当游书朗和樊霄匆匆赶到陈家别墅,踏入那间气氛凝重的客厅时,游书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象一座孤岛的陈平安。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平日里神采飞扬的模样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委屈、不甘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倔强。
游书朗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他快步走过去,无视了旁边面色严肃的陈家长辈,轻轻拍了拍陈平安紧绷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抚慰的魔力:“平安,别这样。我们……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陈平安看到游书朗,象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浮木,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眼框再次迅速泛红,积聚起水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几乎是呜咽着说:“书朗……我不想去……我不想去美国……我想跟你一起……在沪大……”
游书朗心里酸涩难言,他拉着陈平安,重新在沙发上坐下,避开了陈父投来的、带着暗示意味的目光。他侧过身,认真地注视着陈平安通红的眼睛,语气温柔得象是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却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清醒与耐心:
“平安,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想跟我分开,就象我……也舍不得跟你分开一样。” 他顿了顿,感受到陈平安抓着他衣袖的力道收紧,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陈平安的心上,“可是,平安,你冷静下来想一想。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那是全世界多少优秀学子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学术殿堂啊。去那里读书,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对你未来接管陈家的产业,会有多么巨大的帮助?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看到陈平安眼神闪铄了一下,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便继续深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平安,你现在……手里没有实权,在家族里,说话的分量还不够重。就算你这次侥幸留下来了,留在沪市,可然后呢?你依旧不能真正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很多事情,还是会身不由己。”
他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陈平安,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与其这样,不如把这次去美国,看作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自己变得强大的机会。你去好好学习,去增长见识,去积累能力和人脉。等你学成归来,拥有了足够的能力,掌握了真正的实权,到时候,你才能挺直腰板,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风风光光地回来,做你想做的事,守护你想守护的人。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被动地接受安排,对不对?”
游书朗的话语,象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陈平安被愤怒和委屈蒙蔽的心窍。他怔怔地看着游书朗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对他的关切和一种深切的期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反抗是多么的幼稚和无力。没有实力支撑的愤怒,不过是无能狂怒。没有权力傍身的坚守,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他留在沪市,依旧是一个仰仗家族鼻息、无法自主的“陈少爷”,他拿什么去保护游书朗?拿什么去跟那个心思深沉、背景成谜、显然也绝非善类的樊霄抗衡?他必须去!必须去美国!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蜕变成一个更强大的自己!强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大到足以……将书朗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染指!
一个全新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滋生。那是权力的觉醒,是蛰伏的野心,是为了夺回所爱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陈平安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懦弱都挤压出去。他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之前的委屈和倔强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所取代,那是一种认清了前路、并决心披荆斩棘的决绝。
“好。”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淅和坚定,“我去美国。”
他看着游书朗,提出了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但是,书朗,你要答应我。我们每天都要视频通话!我要知道你每天在沪大过得怎么样,吃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开不开心……所有所有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这既是不舍,也是一种宣告主权和维持连接的方式。
游书朗看着陈平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心里既为他想通了而欣慰,又因这即将到来的、长久的分离而涌起巨大的失落。他努力维持着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每天视频。”
站在不远处的樊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他听到陈平安亲口答应去美国时,心底深处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轻松与隐秘喜悦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这个碍眼的、总是试图插在他和书朗之间的陈平安,终于要被大洋隔开了!从此在沪大,在游书朗身边的,只有他樊霄一人。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让游书朗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
然而,这股喜悦还没来得及在他心底蔓延开,就被游书朗那句毫不尤豫的“每天视频”彻底击碎。一股浓烈而酸涩的醋意,如同被打翻的陈年老醋,瞬间泼洒开来,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脸色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眸色转深,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迈步走到游书朗身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下逐客令般的生硬,打断了这“依依惜别”的氛围:“时间不早了,书朗。我们该回去了,沪大的入学资料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有些细节还需要确认。”
游书朗正沉浸在离愁别绪中,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樊霄没什么表情的脸,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转向陈平安,叮嘱道:“恩,平安,那我们先走了。你在家……好好的。记得,到了美国安顿下来,就给我打电话,我们……每天视频。”
“恩,你们路上小心。”陈平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游书朗,充满了不舍,但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愈发坚定的决心。
离开陈家别墅,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林荫道上,樊霄一直沉默着,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僵硬,脸色阴沉得象是随时会滴下水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而凝滞了几分。
游书朗敏锐地感觉到了樊霄情绪的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观察着樊霄的神色,轻声问道:“樊霄,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没有。”樊霄的回答简短而生硬,声音象是裹着一层冰碴。他终究没能完全忍住,那翻涌的醋意还是寻到了一条缝隙,渗透了出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未经掩饰的不满,“我只是觉得,你跟陈平安约定每天视频,是不是有些……欠考虑?沪大的学业压力不会小,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每天固定时间视频,难免会分散注意力,影响学习效率。”
游书朗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樊霄这是在……吃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异样,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解释和安抚:
“平安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美国,人生地不熟,语言、文化都不通,肯定会很孤单,很辛苦的。我答应跟他每天视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一直惦记着他,支持着他,让他能安心一些,感觉不是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奋斗。”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道,“而且,我们肯定会约好时间,比如晚上睡前一小会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更不会影响到正常的学习和休息的。你放心。”
“就算不影响学习,”樊霄的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固执的冷意,目光看向前方,不去看游书朗带着讨好的笑容,“也会影响其他安排。以后在沪大,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去各个食堂探索美食,傍晚还可以一起去未名湖边或者操场上散步……我们的生活会很充实。哪里还有那么多固定的、多馀的时间,分给一个隔着十二个小时时差的人打跨洋电话?” 他的话里,已经毫不掩饰地开始规划未来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活图景,并将陈平安排除在外。
游书朗看着樊霄这副难得流露出的、带着孩子气般的占有欲和醋意,心里的那份好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暖意和了然的情绪所取代。他知道,樊霄是因为极其在乎他,才会对陈平安的存在如此介意,才会连每天一个视频通话都如此计较。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樊霄的骼膊,让他停下脚步,然后迎上他依旧有些冷硬的目光,语气放得更加柔软,带着一丝哄劝和保证的意味:“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乎我,关心我。我答应你,我跟平安视频的时候,会注意控制时间,尽量缩短,绝对不会让它影响到我们之间的相处和计划,好不好?我保证。”
樊霄低头,看着游书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看着他脸上那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听着他软语保证,心底那坛打翻的醋意,终于被这温柔的安抚渐渐中和、平息。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下来,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冰霜已然消融。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妥协:
“恩。你说话要算话。”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似乎真的接受了现实,开始积极地收拾起前往美国的行装。游书朗几乎每天都会去陈家别墅陪他,帮他整理那些繁杂的行李,和他一起翻看高中三年的相册,回忆那些共同经历的、或欢笑或糗态的往事。房间里时常回荡着陈平安刻意拔高的、讲述趣事的声音,试图用喧嚣掩盖离别的悲伤。
樊霄虽然心中对于游书朗将大量时间花费在即将离开的陈平安身上,依旧存有芥蒂和些许不满,但他选择了隐忍,没有出言阻止,甚至偶尔会一同前去,只是大多时候沉默地坐在一旁。他看得懂游书朗眼中那份真挚的不舍,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的醋意而让游书朗为难,或者给他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
八月二十日,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沪市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里,永远是人流如织,熙熙攘攘,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在前往安检口的信道前,陈平安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住游书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闷在游书朗的肩头,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书朗……我到了那边,安顿好,就给你打电话……我们……我们说好的,每天都要视频……你不许忘了!也不许……不许敷衍我!”
游书朗也用力回抱着他,眼框迅速泛红,湿意弥漫上来,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恩,我知道。你一路平安,起落都要给我发消息报平安……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游书朗,然后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神色淡漠的樊霄。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剔和一种临行前的、郑重的挑衅,象是在划分领地:
“樊霄,”他叫他的名字,语气严肃,“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给我好好照顾书朗!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能让他生病没人管,不能……不能让任何莫明其妙的人靠近他!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欺负他,或者让他不开心,等我回来,我绝对饶不了你!” 这番话,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的宣告和威胁。
樊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懒得计较的漠然,语气也是平的:“不必你提醒。我自然会照顾好书朗。” 他的回应简短,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游书朗天生就该由他来照顾的笃定,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陈平安感到憋闷和不安。
陈平安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游书朗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快步走进了安检信道,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之后。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游书朗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陈平安消失的方向,直到视线彻底被阻隔,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留下冰凉的痕迹。
樊霄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和:“别太难过了。他只是去求学,去成长,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你觉得孤单的。” 他的承诺,轻而重。
游书朗点了点头,抬手擦去眼泪,努力平复着情绪,但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遵守和陈平安的约定,每天视频,绝不能让时间和距离,冲淡了他们之间这份比金石还要坚固的友情。
而樊霄看着游书朗泛红的眼圈和那依旧萦绕不散的离愁,心底那丝残馀的醋意,最终被一种更强烈的决心所取代——他要趁此机会,在沪大这片全新的天地里,让游书朗的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自己的痕迹。他要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给他无人能及的陪伴,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温暖,他要让游书朗的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位置,慢慢地、彻底地,被他的名字所填满。他要让陈平安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清淅地感受到,游书朗的世界,已经由他樊霄来守护。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拔地而起,冲向蔚蓝的天空。
陈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脸紧紧贴着冰冷的舷窗,看着脚下熟悉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模糊的色块,被云层彻底屏蔽。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迷茫和不舍褪去后,变得越来越锐利,越来越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他在心里,对着万里之遥的沪市,对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对着那个他视为最大对手的人,默默立下了誓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书朗,等着我。’
‘好好等着我。’
‘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撼动规则,掌控自己的命运。’
‘樊霄,你也给我等着。
‘等我羽翼丰满归来之日,就是你我真正对决之时。’
‘我一定会把书朗,从你身边,完完整整地……抢回来!他只能是我的!’
而在沪市机场那依旧喧嚣的出发大厅里,游书朗和樊霄并肩站立着,通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着那架载着陈平安的银白色飞机,最终变成变成一个渺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陈平安的离开,并非故事的终结,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篇章的开启。
在即将到来的大学岁月里,樊霄会利用这难得的、没有干扰的四年,倾尽所有温柔与耐心,布下天罗地网,一步步攻城略地,试图完全占据游书朗的心。
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陈平安则会将对游书朗的思念与对樊霄的敌意,化作最强大的动力,在异国他乡的溶炉中奋力锻造自己,为了那个“夺回”的誓言,拼命积攒着力量与资本。
他们三人之间,那由漫长时光、深厚情谊与复杂爱恨交织而成的命运纽带,从未因为这暂时的地理分离而断裂。相反,它被拉扯得更紧,缠绕得更深,注定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引发一场更加激烈、也更加宿命般的碰撞。
风暴,已在平静的海平面之下,悄然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