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沪市的盛夏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悄然降临。
道路两旁栽种了数十年的法国梧桐,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在空中交织、合拢,将一条条街道包裹成幽深而静谧的绿色隧道。阳光挣扎着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随风摇曳的光斑,驱散了部分暑气,却也带来一种属于夏日特有的、慵懒而粘稠的氛围。
高考,那场为期三天、决定无数人命运走向的战役,已然结束。紧绷了近三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并非全是纯粹的解脱与欢欣,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空虚、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茫然,以及同窗即将各奔东西的淡淡离愁的复杂情绪。校园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生,有的在疯狂对答案,爆发出或懊恼或庆幸的惊呼;有的则沉默地收拾着书本,准备告别这个承载了三年青春的地方;还有的,则象游书朗一样,已经开始面对人生第一个至关重要的自主选择。
空荡荡的教室里,大部分桌椅已经清空,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游书朗独自坐在他坐了整整三年的靠窗旧课桌前,午后的阳光通过斑驳的玻璃,在他手边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他的指尖,正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在桌面上的一份“沪江大学招生简章”的铜版纸扉页。
沪大。
这是他从高一起就默默锚定的目标。它不仅是沪市乃至全国顶尖的综合性学府,坐落在这座他出生、成长的城市,离家不过一小时车程;更重要的是,它拥有全国名列前茅的汉语言文学专业,那是他心底真正热爱的领域。简章扉页上,“人文底蕴深厚,学术氛围自由”的字样,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象一颗沉甸甸的、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定心丸,让他对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清淅的憧憬和向往。
“还在研究沪大的资料?”一个清冽而沉稳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语调,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游书朗微微一惊,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过头,便看到樊霄正倚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他手里拿着两瓶玻璃瓶装的、瓶身凝结着冰凉水珠的可乐,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近,将其中一瓶轻轻放在游书朗手边的光斑里,冰凉的瓶壁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樊霄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摊开的招生简章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了然与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沪大的文学院,尤其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历史积淀和师资力量确实是国内顶尖的。几个国宝级的老教授都还在带本科生,机会难得。”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如同在评估一个商业项目,但语气中却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支持,“而且,学校离家近,交通方便,周末想回来看看阿姨,或者阿姨想去看你,都容易。能兼顾学业和家庭,是很好的选择。”
游书朗接过那瓶可乐,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因思绪纷飞而有些燥热的心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对上樊霄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明朗而坚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恩,我已经想好了,第一志愿就填沪大,汉语言文学专业。”他顿了顿,带着关切和好奇反问,“你呢?你打算报哪个学校?以你的成绩,全国任何顶尖学府的专业都可以随便挑了吧?”
樊霄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身体向后靠在有些掉漆的木质椅背上,姿态闲适。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掠过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梧桐树梢,语气听起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但其下却潜藏着钢铁般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也报沪大。”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游书朗脸上,语气自然而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顺理成章的决定,“正好,可以跟你一起。”
这话落在游书朗耳中,自然而然地被解读为挚友间不愿分离的温暖约定,是深厚情谊的体现。他心中感动,笑容更深了些。然而,他全然没有察觉到,在樊霄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深意与决断。
对樊霄而言,去哪里读大学,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选择题。答案只有一个:游书朗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经过近三年不动声色的布局与经营,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初回沪市、尚且需要借助家族力量、有时甚至感到束手束脚的少年。他的隐形商业帝国与势力网络,早已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蔓延,根基深植于东南亚,触角则敏锐地延伸至全球超过五十个国家和地区。其产业版图庞大而复杂,不仅函盖了明面上的金融投资、科技创新、国际航运物流,更在暗中渗透甚至掌控着部分关键局域的能源命脉与信息渠道。沪市,作为他重返故地、精心经营的国内内核据点和枢钮,早已被他布下了严密而高效的天罗地网。选择留在沪大,一则可以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游书朗身边,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与觊觎;二则也能更方便地坐镇中枢,统筹协调国内日益庞杂的各项事务。这一切,都是为了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将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就在游书朗因好友的陪伴而倍感安心,刚想再说些什么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陈平安背着那个价值不菲的限量版书包,脸色却带着与他平日张扬风格不符的焦躁与阴郁,几乎是冲了进来。他完全无视了坐在一旁的樊霄,目光直直锁定游书朗,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游书朗微微吃痛。
“书朗!”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和急切,象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别报沪大了!跟我走!跟我去北京好不好?或者……或者我们去美国!”
游书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请求弄得愣住了,手腕上载来的力度和陈平安眼中近乎慌乱的情绪让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平安?你怎么了?我们之前……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要一起报考沪市的大学,还说要在同一个城市……”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陈平安的肩膀象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垮塌下来,抓住游书朗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些。他低下头,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委屈和一种深切的、无法反抗的无奈,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我……我爸妈不同意。他们……他们坚决要求我必须去美国,麻省理工的斯隆商学院,录取通知书其实早就拿到了……他们说,这是陈家的规矩,是早就定好的路,我将来必须回来接手家族生意,没有……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丧。
他比谁都清楚,陈家虽然在沪市商界算是叫得上名号的豪门,但放在全国、乃至全球的庞大格局中,依旧不过是二三流水准。他的父母,尤其是强势的父亲,早已为他规划好了每一步,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与家族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不容许有任何偏离。就连选择大学、选择专业这样关乎个人兴趣与未来的大事,他也毫无自主权可言。这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窒息感,在此刻面对好友自由选择的对比下,显得尤为尖锐和痛苦。
游书朗看着陈平安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失落模样,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发紧,泛起细密的疼。他了解陈平安看似叛逆不羁,实则内心重情,对家族责任并非全然抗拒,只是渴望一点点自由的空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平安紧绷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平安,别太难过了。麻省理工……那是全世界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啊,斯隆商学院更是……你能去那里读书,本身就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他试图查找积极的角度,“而且,只是去读几年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学成归来,变得更厉害,我们还不是可以象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距离改变不了什么的。”
陈平安猛地抬起头,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希冀,他反手更紧地握住游书朗的手,语气急切得几乎象是在哀求:
“书朗!那你……那你跟我一起去美国好不好?我可以帮你!你的成绩那么好,我可以让我爸找最好的留学顾问,帮你申请常春藤盟校!哈佛、耶鲁、普林斯顿……都可以!学费、生活费,所有所有的费用,全都我来出!我们……我们还可以住在一起,就象高中这几年一样,每天都在一起,好不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边的!” 他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优渥的条件和盘托出,只希望能打动游书朗。
然而,没等游书朗从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级的邀请中反应过来并组织语言回答,一旁始终沉默着的樊霄,已然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象一块冰投入燥热的空气,带着一丝清淅可辨的冷意,目光锐利地射向陈平安:“陈平安,”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批判,“你别太自私了。”
这句话象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陈平安紧绷的情绪。樊霄继续说道,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淅,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书朗有他自己清淅的目标和人生规划。沪大,汉语言文学,这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坚定想要走的路。你不能因为自己被迫要远赴重洋,因为害怕分离,就试图用你的方式去捆绑他,逼迫他放弃自己的理想,改变他的人生轨迹。这不是朋友该做的事。”
陈平安象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头,将所有因父母压迫而积攒的怒火和不甘,尽数倾泻到樊霄身上,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声音也拔高了许多:“我跟书朗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吗?!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不过是个半路转学来的!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谁知道你那钱干不干净!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凭什么管我和书朗的事!”
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樊霄最多只是个家境异常优渥、或许有些海外关系的富家子,可能比陈家更有钱,但论及在国内、在沪市的根基与人脉,未必能及得上经营多年的陈家。他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与他同龄的少年,所拥有的能量与掌控的势力,早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达到了一个足以让他家族仰视却窥不见全貌的恐怖高度。在樊霄的棋盘上,陈家那点引以为傲的“家业”,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被替代、甚至可以被轻易掌控的棋子。若非顾及游书朗的感受,不愿让他为难和伤心,樊霄根本不会容忍陈平安一次又一次地在面前如此放肆无礼。
樊霄的眼神,在陈平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冷了下来。周身那股常年居于顶峰、发号施令所蕴养出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使得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陈平安被他那冰冷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着,竟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但樊霄并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他只是用那种平淡至极、却更显居高临下的语调,缓缓地说道,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游书朗:“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书朗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来做主。他的选择,不该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的‘为你好’或者情感绑架所左右。” 这句话,既是说给陈平安听,也是说给游书朗听,更是在陈述一个他绝不会让步的原则。
游书朗见状,立刻从怔忡中反应过来,急忙打圆场。他轻轻挣脱开陈平安的手,带着歉意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平安,对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为我设想这么多。但是,”他顿了顿,迎上陈平安失望的目光,“我真的已经决定了,要去沪大,读中文系。而且,你也知道,我妈妈她……年纪渐渐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想留在沪市,离她近一点,多陪陪她,这样我心里也踏实。” 他搬出了母亲,这是最真实也最无法被反驳的理由。
陈平安看着游书朗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听着他那温和却毫无转圜馀地的话语,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即将被抛下的恐慌席卷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到胸口发疼,强压下眼底迅速涌上的酸涩热意,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好……好。我知道了。” 他重复了一遍,象是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那……那你一个人在沪大,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老是熬夜看书……我……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也会……也会找机会回来看你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舍。
“恩,你也是。”游书朗努力维持着笑容,心里却也涌上一股浓重的酸楚和不舍,“在美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更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任性,要好好学习……” 他说不下去了,高中三年形影不离、分享所有秘密与悲欢的挚友,即将远渡重洋,奔赴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未来的日子,隔着巨大的时差和广阔的地理距离,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想见就见,随时可以勾肩搭背,分享同一份零食,在对方需要时立刻出现在身边了。这种认知,让他的心头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中,三人开始正式填报高考志愿。
游书朗握着笔,在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毫不尤豫地写下了“沪江大学”和“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尖划过纸张,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期待。
樊霄则在他的志愿表上,填报了“沪江大学金融学系”。对外,他给出的理由简单直接——“对金融领域比较感兴趣,沪大的金融专业实力也很强”。只有他自己知道,选择这个专业,是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和掌控沪市乃至全国的经济脉络与资本流向,他要将这座城市,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为游书朗的未来,筑起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保护墙。他要确保,他的少年可以在他羽翼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去追求他所热爱的文学与梦想。
陈平安则在父母的强势干预与严密“监督”下,怀着满腔的不情愿与无奈,在志愿表上填上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斯隆商学院”。然而,在私下里,他几乎跑遍了沪大周边所有的文具店和纪念品商店,疯狂地购买了大量印有沪大校徽的笔记本、钢笔、水杯、钥匙扣……甚至是一件沪大的文化衫。他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给游书朗,语气强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和幼稚的宣告:“拿着!就算我人不在沪大,不在你身边,你也得天天用着这些东西,看着它们就得想起我!不能让某些人……哼,独占了你的所有视线!”
志愿填报正式结束的那天晚上,仿佛是为了给这段即将告一段落的青春时光做一个注脚,三人相约来到了游书朗家附近那家他们光顾了无数次、充满了回忆的小餐馆。
陈平安显得异常活跃,点了一桌子游书朗平时最喜欢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堆满了不大的方桌。他不停地用公筷给游书朗夹菜,几乎要把他的碗堆成小山,嘴里的话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天南海北地聊着各种趣事,回忆着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却小心翼翼地、默契地与所有人避开了“离别”、“美国”、“未来”这些敏感的字眼。他试图用喧嚣和食物,来掩盖内心深处那即将决堤的悲伤与不舍。
樊霄则一如既往地沉静。他默默地坐在游书朗另一边,适时地为他倒上喜欢的酸梅汤,将他爱吃的菜转到他面前,偶尔会在陈平安提到某些过于夸张的往事时,淡淡地补充一两句,或者纠正某个细节。当陈平安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举杯(以饮料代酒)时,他也会平静地举起自己的杯子,与之一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依旧存在,那是一种长达数年的、心照不宣的竞争惯性。但在此刻,在这即将分别的背景下,那较量之中,似乎也多了一丝同为“局中人”的、难以言喻的平和,甚至是一丝微妙的、对于命运安排的共同无奈。
吃完饭,陈平安以要回家紧急收拾行李、准备赴美事宜为由,先一步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没敢回头看游书朗,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游书朗和樊霄并肩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路旁的霓虹灯将都市的夜空映照出暧昧的颜色,路灯昏黄,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夏末的微凉。游书朗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被城市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迷茫,打破了沉默:
“樊霄,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固执,甚至……太不近人情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少年,“平安他……他是真的很难过,也是真的希望我能和他一起走。我这样坚决地拒绝了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樊霄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游书朗。路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却让他眼中的神色显得格外清淅——那里盛满了如同月下深海般的温柔,与一种磐石般坚定不移的力量。
“不是固执,书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在这静谧的夜里有种抚慰人心的魔力,“是清醒,是勇敢。你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有勇气去坚持它,不顾虑重重,不随波逐流,这是非常珍贵,也非常难得的品质。” 他认真地凝视着游书朗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份肯定刻入他的心底。
“至于陈平安,”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而客观,“他的难过,源于他自身处境的不自由和对分离的恐惧,而不是你的选择错了。真正的、牢固的情谊,不会因为地理上的距离就被轻易斩断。他会慢慢想明白的。给他一点时间,也相信你们之间的友谊。”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而且,别忘了,还有我。”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游书朗,不容他有丝毫怀疑,“我会在沪大陪着你。不会让你觉得孤单,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游书朗怔怔地看着樊霄,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笃定以及那份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包裹起来的守护之意。一股强大而安定的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不安、尤豫和离愁别绪。他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心中那片因陈平安离开而泛起的涟漪,渐渐平息下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释然而信赖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月,清亮动人:“恩!我知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樊霄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那双映着路灯光芒、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清淅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巨大而汹涌的欢喜与满足,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
陈平安的被迫远走,对他而言,是一个等待了太久、也筹划了太久的契机——一个扫清了最大障碍,可以让他不必再时时与人较劲分神,能够真正单独地、完整地陪伴在游书朗身边,潜移默化地、一步步地引导他,让他逐渐看清自己那不同于友情的、深沉而专注的心意的绝佳机会。
而与此同时,远在沪市另一端的、灯火通明的陈家别墅里。
陈平安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在紧急收拾行李。他独自坐在自己宽阔却显得异常空旷冷清的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去年秋天校园文化节时,他和游书朗穿着古装合影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游书朗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身边,背景是纷飞的银杏叶。
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不甘,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走,远赴重洋,与游书朗隔着整个太平洋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那个心思深沉、图谋不轨的樊霄,必定会趁虚而入,利用这漫长的四年时间,一点点侵蚀、占据游书朗生活和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现在的他,羽翼未丰,根本无法反抗家族的决定。这种明知危险临近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几乎要让他发狂。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游书朗纯净的笑容,在心里,对着不知名的神佛,也对着自己,发下了一个沉重而坚定的誓言:
等着我,书朗。
等我从美国回来。
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大到可以无视家族的安排。
到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把你从樊霄身边……抢回来!你只能是我的!
初秋的沪市,天高云淡。
游书朗和樊霄并肩走进了沪江大学古木参天、洋溢着青春与学术气息的校门,开启了他们崭新的大学生活。一个走向他向往已久的文学殿堂,一个则开始编织他更为庞大的商业与守护之网。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陈平安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踏上了飞往美国波士顿的航班。机舱外是浩瀚无垠的云海,他靠在舷窗边,看着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的故土,心中充满了对游书朗蚀骨的思念,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始了他在异国他乡的、孤独而艰难的求学与成长之路。
三颗曾经紧密相依的少年之心,在高考结束的这个人生分水岭,被命运的洪流冲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即将谱写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
然而,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无论未来相隔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阻碍与挑战,他们之间那由漫长时光与复杂情感交织而成的羁拌,早已深入骨髓,永远不可能真正断裂。
而樊霄与陈平安之间,那场围绕着游书朗展开的、旷日持久的博弈与争夺,也从未因暂时的地理分离而停止。它只是从昔日面对面的明争暗斗、唇枪舌剑,悄然转变为了更为隐秘、更为耐心,也更为残酷的——一场跨越浩瀚太平洋与漫长时光的、无声的等待与遥远的争夺。
战争的号角,其实才刚刚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