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馀威尚未完全褪去,但秋意已然在沪市一中的校园里悄然探出了头。
教程楼前那几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叶片边缘开始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焦黄,象是画家不经意间用蘸了金粉的笔尖轻轻点过。阳光不再如七八月那般毒辣,变得温和而通透,斜斜地穿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高一(1)班的教室里。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粉笔灰尘,在光柱中翩跹起舞,如同微型的精灵,悄然勾勒出少年们伏案疾书或凝神听讲的、尚带青涩却无比认真的侧脸轮廓。
游书朗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这是樊霄开学第一天就默默为他占下的。阳光恰好能照到他的桌面,却不会刺眼。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普通的蓝色中性笔,目光专注地追随着黑板上数学老师写下的复杂公式。他的心情,如同这九月的天气,清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暖意。
就在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后,校长亲自宣布了他凭借中考全市前十的优异成绩,获得了学校颁发的“校长特别奖学金”。这不仅意味着荣誉,更意味着他高中三年的学费、杂费乃至住宿费全免。这对于家境普通的他而言,无疑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他心里充满了对学校的感激,以及一种凭借自身努力赢得认可的庆幸与踏实。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的静谧瞬间被打破,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几颗石子。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聚在一起,兴奋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飘进了游书朗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就刚才课间操的时候!陈平安他们家,给学校捐了一栋全新的化学实验楼!据说里面配备的都是德国进口的最新款仪器!”
“何止啊!你这消息不全!几乎是同时,樊霄那边也捐了!是一栋更大些的,指定给物理和生物实验室用的,设备据说比化学楼的还要尖端!”
“我的天……这已经不是有钱任性了吧?这是点石成金啊!校长今天早上在行政楼那边,听说脸都笑开花了,还要专门给他们俩弄个什么‘校园杰出贡献奖’呢!”
“啧啧,同人不同命啊……我们还在为买本参考书纠结,人家已经随手捐楼了……”
游书朗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掺杂着暖意和些许无力的弧度。他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身旁姿态闲适、仿佛无事发生的樊霄身上,又越过肩膀,看了眼后桌正兴致勃勃拆着一包新零食的陈平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开学初,两人就心照不宣地、仿佛竞赛般地为学校“添砖加瓦”。最初是赞助全校新生换上了质量更好、设计更美观的校服;接着是以“丰富学生课馀生活”为由,联手捐赠了图书馆一大批中外文经典书籍和最新期刊;如今,更是升级到了直接捐建实验楼……这种“较劲式捐赠”几乎成了沪市一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趁着周围同学散去,游书朗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好友间的熟稔和调侃问道:“你们俩……这回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捐实验楼?不怕校长觉得你们太……嗯,张扬吗?”
樊霄刚刚放下手中那本全英文的大学物理教材,闻言侧过头。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却很清淅,带着一种近乎务实的认真:“不算夸张。我上次去看过,旧的实验室设备确实老化严重,有些实验数据偏差很大,影响教程效果和你们的操作安全。捐一栋新的,换上好的设备,是基础建设,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将那份庞大的付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基础建设”。
陈平安也立刻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剥好的、橙黄饱满的橙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游书朗手里,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爽朗笑容:“书朗你别听他们瞎议论!我们花我们的钱,办的是正经事!校长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着点狡黠和理所当然,“你上次不是说过,做化学实验时总觉得那些老仪器不稳,担心数据不准吗?这下好了,全新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只要能让你……让你们用上好设备,学习更方便,再捐几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游书朗握着那个带着清香的橙子,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和两人话语中未明说的关怀,心里象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暖意融融。他瞬间明白了。他之前确实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间提过一句对旧实验设备的担忧,语气甚至带着点自嘲,没想到,这两个人竟都如此清淅地记在了心里,并且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又无比直接的方式,为他扫清了障碍。
这份被如此珍视和细致呵护的感觉,让他喉头微微发哽,除了用力咬下一瓣清甜的橙子,低声道一句“谢谢”,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自此以后,校长和老师们看待樊霄和陈平安的目光,除了对优等生的欣赏,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重视与……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客气。各种重要的校园活动、学生工作的机会,自然也优先向他们倾斜。
然而,令所有老师意外的是,这两位背景惊人的少年,却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一次次地将这些彰显能力、积累声望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游书朗面前。
樊霄会在被委任为“校园科技节”总策划时,直接向指导老师推荐:“老师,我认为游书朗同学更合适。他思维缜密,考虑周全,组织能力和沟通协调能力都比我强,一定能做得更好。”
陈平安则会在被内定为下一届“学生会主席”热门人选时,在各种场合毫不避讳地表示:“我?我可不行,我性子急。书朗脾气好,有耐心,做事认真,大家也都信服他。他当主席最合适不过了!”
游书朗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他清淅地感受到两人那份沉甸甸的、将他推向台前的心意。他不再推辞,而是将这些机会视为责任和锻炼,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与努力去完成。
在他兢兢业业的筹备下,那一届的校园科技节规模空前,创意纷呈,获得了师生的一致好评。而他担任学生会主席期间,处事公允,乐于倾听,将各项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初对他资历有所疑虑的老师,也不得不称赞:“游书朗这孩子,真是难得!品学兼优,能力又强,关键是不骄不躁,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高中三年的时光,就在这样紧张有序又充满温情的学习生活中,如涓涓细流般静静流淌。
三人的身影,几乎遍布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曾在清晨雾气未散的操场上,并肩而立,捧着书本背诵英文单词或古文诗词,呼吸间是清冷的空气和彼此鼓励的目光。
他们曾在深夜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青春奋斗最动人的乐章。当游书朗被难题困住时,樊霄总会适时地递上写满清淅解题思路的草稿纸;而当游书朗因压力而情绪低落时,陈平安则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他最喜欢的橙子糖,或者生拉硬拽地带他去操场上跑两圈,用运动宣泄烦闷。
他们曾在周末安静的图书馆阅览室里,占据靠窗的一角,各自复习,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将看到的有趣段落轻轻指给对方,时光在书页翻动间静谧而美好。
他们也曾在某次大考结束后,如同挣脱牢笼的小鸟,欢呼着冲向校门外那家熟悉的餐馆,点上一大盆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大快朵颐,分享着考后的轻松与喜悦。
樊霄依旧如同最尽责的守护者,在游书朗英语学习遇到瓶颈时,为他整理出针对性极强的错题集和拓展阅读材料,耐心陪他一遍遍练习听力发音。陈平安也依旧是那个最忠实的玩伴,在游书朗需要放松时,拉着他去游戏厅痛快地打几局游戏,或者仅仅是塞给他一把甜甜的橙子糖,用最简单的方式驱散他的烦恼。
然而,在这看似牢固的“铁三角”友谊之下,汹涌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樊霄心中的危机感,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冰山,庞大而冰冷。他看着游书朗和陈平安在课间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着相同的音乐,嘴角带着相似的笑意;看着他们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挤在同一把伞下,陈平安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游书朗的肩膀,将他护在里侧;看着他们在千禧年跨年的夜晚,随着人群一起大声倒数,在烟花绽放下,陈平安凑在游书朗耳边大声说着什么,引得游书朗开怀大笑……每一次,每一次这样的画面,都象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那名为嫉妒的藤蔓便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清楚地知道,陈平安对游书朗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情的界限,那是一种带着占有欲的、炽热的喜欢。
而他自已呢?
从重生后第一眼看到那个在弄堂里带着些许怯生生眼神的少年起,从他决定弥补前世的遗撼那一刻起,游书朗就已经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他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朋友的位置。
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徘徊时,在看着游书朗熟睡般安静的侧脸时,蕴酿着该如何表白心迹。那些滚烫的、饱含着两世情愫的话语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是,每当他对上游书朗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每当游书朗用那种全然信任的、对待“最好朋友”的语气和他说话时,所有的勇气便瞬间溃不成军。
他害怕。
害怕自己过于炽热的情感会吓到这个情感上尚未开窍的少年。
害怕打破目前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更害怕……会因此失去靠近他的资格,重蹈前世的复辙。
他只能选择等待,用更深的耐心,布下更温柔的网。
陈平安同样在情感的旋涡中挣扎沉浮。他看着樊霄对游书朗那种无微不至、几乎渗透到生活每个细节的照顾,看着樊霄在给游书朗讲题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眼神,看着游书朗偶尔生病时,樊霄那难以掩饰的焦虑与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心里就象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涩,却又无可奈何。
他也曾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告诉游书朗自己的心意。他准备了许久,甚至偷偷练习过告白的话语。可是,每当看到游书朗对着他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纯粹快乐的笑容,每当感受到游书朗将他视为可以托付秘密和烦恼的“铁哥们”时,那些冲到嘴边的话,就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同样在害怕。
害怕表白之后,连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都无法维持。
害怕看到游书朗惊讶、甚至可能是为难和疏远的眼神。
他宁愿维持着现状,至少,还能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待在游书朗身边,对他好,守护他的笑容。
而被两人如此珍视着的、处于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游书朗,却对这一切汹涌的暗潮浑然未觉。
在他单纯而明亮的世界里,樊霄和陈平安,是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至交好友,是照亮他前行道路的、最温暖耀眼的两束光。
他铭记着樊霄在他英语模考失利后,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陪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补习到深夜,只为帮他重拾信心。
他感动于陈平安在他生日那天,精心策划了一场看似偶然的“惊喜”,联合全班同学给他庆祝,送上的礼物是他心心念念许久却舍不得买的一套绝版书籍。
他更感激在自己遇到任何困难,无论是学习上的难题还是生活中的小挫折时,他们两个总是毫不尤豫地、第一时间站出来,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稀疏的星子,心中充满了感恩。自从被善良的养母收养,他的人生仿佛真的迎来了转折。有关心他的家人,有如此优秀又真心待他的朋友,有凭借努力获得的优异成绩,未来似乎一片光明。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却从未深思过,这份“幸运”的背后,缠绕着两个少年怎样刻骨铭心的执念、怎样小心翼翼的守护和怎样焦灼而漫长的等待。
二零零一年六月,当标志着高中生涯正式结束的高考终场铃声响起,巨大的释然与淡淡的离愁,同时笼罩了每一个走出考场的学生。
三人并肩站在沪市一中那熟悉无比的校门口,身后是浸润了他们三年汗水与欢笑的教程楼和操场。夏日的风吹拂着他们已经略显成熟的额发,心中充满了对过去的眷恋与对未来的迷茫。
“我们……以后还会在一个城市上大学吗?”游书朗望着身旁的樊霄和陈平安,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烈的依赖与期盼。他无法想象没有这两个朋友在身边的大学生活。
樊霄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如同无风的海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凝视着游书朗,一字一句,清淅而坚定:“会的。我已经决定了,报考沪市的大学。以后,我们还能经常见面。” 对他而言,这从来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唯一的路径。
陈平安也立刻抢着表态,语气急切,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落下:“我也是!我也是!我爸妈倒是想让我去北京,说什么圈子不一样……可我不管!我才不要跟书朗你分开呢!我也一定要报考沪市的大学!我们必须在一起!”
游书朗听到两人如此肯定的回答,心头那块悬着的大石仿佛瞬间落地,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璨烂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太好了!那说定了!等上了大学,我们还要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樊霄和陈平安异口同声的、带着急切与承诺意味的“好!”打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里有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复杂情绪——竞争,警剔,以及一丝同为“局中人”的无奈。
高中三年心照不宣的等待与蛰伏,仅仅是一个漫长的序曲。他们心知肚明,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挑战,以及……更直接的竞争。但他们谁都不会退缩,谁都不会放弃。因为在他们心底最深的地方,早已刻下同一个认知:游书朗,是他们穿越时空也好,相伴成长也罢,此生唯一的执念与认定的归宿。
夕阳缓缓沉落,将天边喧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温暖的馀晖毫不吝啬地洒在三个并肩而立的少年身上,为他们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而耀眼的光晕,仿佛将这一刻定格成了永恒的青春画卷。
高中三年的故事,在这一天画上了句点。
然而,围绕着游书朗展开的、交织着深情、守护、等待与争夺的漫长篇章,其实,才刚刚揭开序幕。他们的未来,充满了未知的变量与无限的可能,也注定充满了更为深刻的爱与更为煎熬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