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跨洋念(1 / 1)

曼谷,雨季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耐心,提前汹汹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瓢泼大雨,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以一种近乎宣泄的姿态,疯狂地砸落在顶层办公室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雨水汇聚成粗粗的水柱,蜿蜒流淌,溅起密密麻麻、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水花,将窗外那片原本璀灿迷离的都市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流动的光斑,如同樊霄此刻难以平静的内心。

樊霄静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角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大半身影笼罩在阴影之中。他的指尖,夹着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指腹,正以一种近乎贪婪而又小心翼翼的姿态,反复地、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照片上,是一个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的小男孩。男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细小毛球的蓝色布褂子,裤子有些短,露出了纤细的脚踝。他看起来非常瘦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跑。然而,即便影象模糊,即便衣着寒酸,却依然无法掩盖那眉眼间初露的精致轮廓——挺翘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遥远的时空与粗糙的相纸,竟依然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如同被雨水洗过般的干净与澄澈。

那是游书朗。八岁的游书朗。

樊霄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照片上,久久无法移开。胸腔里,那颗早已被前世今生的悔恨与偏执浸透的心脏,正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尖锐的绞痛。

办公桌上,摊开着厚厚一叠文档,是雇佣的最顶尖的私家侦探,耗费了半个月时间,动用各种渠道,才传回来的关于游书朗目前状况的所有详细信息。樊霄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几乎能将上面的每一个字倒背如流。可每看一次,那些冰冷的、客观的文本,都象是化作了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毫不留情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字:

“游书朗,生于沪市,父母因意外事故双亡,由街道办送入沪市儿童福利院(原南市区孤儿院)。该福利院条件较为艰苦,经费有限,冬季无集中供暖设施,室内温度常低于十度,儿童常需共用被褥取暖;日常饮食较为单一,每日三餐多以稀粥、馒头搭配咸菜为主,每周仅能保证一次肉类供应,且分量有限……”

看到这里时,樊霄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六岁时的画面——住在曼谷带私人泳池和花园的别墅里,穿着由意大利工匠量身定制的柔软丝绸睡衣,每日三餐由专门的营养师搭配,佣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饮食起居,身边环绕着的是价值连城的玩具和书籍……

而游书朗,在同样的年纪,甚至更小的时候,却要在那样一个冰冷、匮乏、缺乏关爱的环境里,忍着饥饿,挨着冻,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只为了一碗热粥,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前世的他,被猪油蒙了心,竟从未想过要去深入了解游书朗的过去。他只是肤浅地觉得这人温和得象水,没有棱角,似乎永远不会生气,却从未想过,这份被生活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温和与隐忍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辛酸和被迫的早熟。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停留在另一段信息上:

“游书朗被沪市居民陈慧正式收养。十五岁,未婚,在位于xx弄堂口经营一家小型裁缝铺,手艺尚可,主要承接附近居民的缝补及简单成衣制作。月收入波动,平均约在三百元人民币左右。居住于老式公有居民楼,一室一厅结构,面积约三十平方米,无独立卫生间,需使用楼道尽头的公共厕所与盥洗室……”

资料里还附带着几张远远拍摄的照片,清淅地展示了陈慧家的居住环境——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砖块的墙壁;狭窄徒峭、堆放着各家杂物的楼道;阳台上密密麻麻晾晒着的、颜色暗淡甚至有些发白的衣物;以及那个小小的、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裁缝铺门面。

樊霄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仿佛打了一个死结。心里象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太清楚一九九二年的三百元人民币在沪市意味着什么了。那仅仅是维持一个成年人带着一个孩子,在最基本生活在线挣扎的数字。这意味着游书朗跟着陈慧,可能连一顿象样的、有鱼有肉的饭菜都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他猛地想起前世,他带着游书朗出入各种顶级会所、米其林餐厅,游书朗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菜单时,总是显得格外拘谨,往往只点一道最普通的菜品,甚至有时会下意识地先看价格。他当时还在心里嗤笑,觉得这是游书朗上不得台面,或者故作清高姿态。直到此刻,直到他看到这些冰冷的文本和照片,他才醍醐灌顶般明白——那哪里是什么清高?那分明是刻在骨子里、因为长期贫困而对“昂贵”产生的本能畏惧和不安!是他樊霄,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过他!

然而,真正让樊霄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冷凝,眼底翻涌起冰冷风暴的,是接下来的几行字,以及附在旁边的一张彩色照片。

“1992年5月,游书朗转入沪市第三小学三年级(2)班……与同班同学林晓雅(女)、王浩(男)等人关系较为密切。约一周后,开始与隔壁三年级(3)班学生陈平安频繁接触。陈平安,其父为沪市知名民营企业家陈志雄,家境极为优渥。陈平安常主动赠与游书朗各类零食、玩具及文具,两人课间常一同玩耍,关系显得颇为亲近……”

那张彩色照片,象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樊霄强自维持的冷静。照片上,陈平安穿着一身明显价格不菲的崭新运动服,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富家孩子的、未经世事的明朗笑容,手里正拿着一个当时极为时髦、价格昂贵的变形金刚玩具,递向游书朗。而游书朗,就站在陈平安的身边,他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灰扑扑的外套,小手紧紧地攥着一块大白兔奶糖,仰着小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腼典、惊喜和一点点无措的笑容,眼神清澈,里面盛满了对这位“慷慨”新朋友毫不设防的亲近与信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樊霄几乎是失控地,将那张刺眼的合照狠狠拍在了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拍在照片上的手背,指骨嶙峋,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红色。

嫉妒。

一种近乎焚心蚀骨的、野蛮而炽烈的嫉妒,如同失控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嫉妒陈平安!疯狂地嫉妒!

他嫉妒陈平安能够在他樊霄尚且缺席的时光里,如此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游书朗最单纯、最不设防的年纪;他嫉妒陈平安脸上那刺眼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能够如此轻易地换来游书朗腼典却真实的回应;他嫉妒陈平安可以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将那些他看来微不足道、对游书朗却可能意义非凡的零食和玩具送到游书朗手中,分享他生活中点滴的快乐!

前世的他与游书朗,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充满了算计、试探和彼此折磨。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沾染了不洁的色彩。而陈平安呢?他却能以如此纯粹、如此“正确”的方式,如此早地,就走进了游书朗尚且简单干净的世界里!

一个可怕的、带着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前世,游书朗决绝地离开,躺在冰冷的卧室里,了无生息时,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中,似乎……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一块这样的大白兔奶糖?游书朗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他樊霄带来的无边绝望之中,心里想着的,是不是还是这个曾经给过他一点点甜、一点点温暖的“好朋友”陈平安?!

这个念头,象一根淬了剧毒的冰刺,狠狠地扎进了樊霄心脏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尖锐的疼痛混合着灭顶的恐慌和无法宣泄的暴戾,让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片短暂的黑蒙。

他几步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仿佛困兽般,双手猛地撑在冰冷刺骨的玻璃上。窗外,雨势更大了,仿佛整个天河决堤,疯狂地倾泻而下,想要将这座欲望都市彻底冲刷、淹没。手指紧紧扣着光滑的玻璃,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勉强压制着他体内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与躁动。

理智在艰难地提醒他:现在不能冲动。他在泰国经营的势力虽然已经在暗中超越了樊家,但毕竟根基尚未彻底稳固,如同建造在流沙之上的堡垒。两个哥哥樊霆和樊震,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从未停止过查找他弱点、企图将他一口吞下的目光。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樊盛天,更是从未放弃过将他这匹脱缰的野马重新套上笼头、彻底掌控的想法。如果他此刻贸然离开泰国权力中心,很可能会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以可乘之机,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一切,都有可能受到动摇。

可是……理智在汹涌的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要一想到游书朗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沪市,过着那种清贫、甚至可以说是困窘的生活;只要一想到在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弄堂、那所小学里,有一个叫做陈平安的小子,正以“朋友”的名义,一点点地侵占游书朗的注意力,分享着游书朗的笑容和依赖……樊霄就觉得有一股无名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灼烧,坐立难安,片刻都无法忍受!

他绝不能再让游书朗受一丁点委屈!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抢走属于他的游书朗!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八岁的、看似无害的孩子!在他那早已被偏执和占有欲扭曲的认知里,游书朗从始至终,都只能是他的!只能是!

“进来。”樊霄猛地抓起桌上的内部对讲机,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浸入骨髓的威严。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陈老垂手站在门口,神态一如既往地躬敬:“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立刻着手,将泰国境内所有内核与非内核事务,进行梳理和交接,交给你手下最得力、最忠诚的人暂时代管。”樊霄转过身,窗外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神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要去沪市。立刻,马上安排。”

陈老闻言,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惊愕与担忧交织的神色,他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诫道:“小少爷,请您三思!现在真的还不是时候啊!樊家那边,大公子和二公子的眼线几乎无孔不入,您若是此时离开泰国,无疑是给了他们天大的机会,他们很可能会趁机……”

“我不管!”樊霄猛地打断他,语气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必须去沪市。现在,立刻,马上!那里有我必须要去见的人!至于泰国这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陈老身上,“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能处理好。也必须处理好。”

陈老看着樊霄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不容置喙火焰的眼睛,心中凛然。他跟随这位年轻的主子已有数年,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一个稚龄孩童,一步步成长为如今令东南亚阴影世界都为之震颤的存在。他太清楚了,一旦樊霄做出了某个决定,尤其是涉及到那个远在沪市的、名叫“游书朗”的人的决定,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改变。

所有的劝谏,在此时都是徒劳。

陈老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所有担忧强行压下,深深地低下头:“是,小少爷。我明白了。我会立刻着手安排,确保在您离开期间,泰国的一切事务都能平稳运行,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另外,我会为您安排最顶尖的保镖团队随行,务必保证您的绝对安全。”

“不用。”樊霄却干脆地摇头否决,“我去沪市,不是为了眩耀武力,也不是为了开拓疆土。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他的声音,在提到“他”时,几不可察地柔软了那么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复盖,“太多人跟着,阵仗太大,会吓到他的。” 他不想让年幼的游书朗,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满身洗不净的血腥与戾气,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象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随时可能将人吞噬的恶魔。他渴望能以一个温和的、不具威胁性的身份,重新靠近游书朗,如同细水漫过青石,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融入他的生活,在他察觉不到的地方,为他屏蔽所有风雨。

陈老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是。那我会为您安排一辆最普通的轿车送机,并且在沪市为您准备一套位于学校附近、看起来足够普通、不会引人注意的公寓,方便您……居住和观察。”

“恩。”樊霄微微颔首,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上那张游书朗的独照,眼神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再帮我准备一些……适合八岁男孩的礼物。普通的就好,比如……书包,文具,或者……一些糖果。”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看起来一定要普通,不能太扎眼,不能让他觉得有压力。” 他了解游书朗骨子里的敏感和自尊,过于贵重的馈赠,只会适得其反,将那个怯生生的小人儿推得更远。

“是,我记下了。”陈老躬身应道,准备退下执行命令,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小少爷,那……樊家那边,万一他们有所察觉,或者……”

“让他们盯着好了。”樊霄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带着一种森然的杀意,“如果他们足够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如果他们敢把爪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伸到沪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骤然眯起的眼睛里迸射出的寒光,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在家族倾轧中孤立无援、只能被动承受的幼子。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冷酷,让任何胆敢触碰他逆鳞的人,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陈老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樊霄一人,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如同他内心般狂躁的雨声。他缓缓走回桌边,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颤斗的姿势,重新拿起那张游书朗站在孤儿院铁门前的照片,将印着小人儿的那一面,轻轻地、紧紧地贴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衣物,隔着血肉,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相纸的微凉,以及照片上那人影带来的、如同幻觉般的微弱暖意。

“书朗……”他闭上眼,浓密而微颤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喉间溢出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温柔,“等我……一定要等我。”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也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接下来的三天,樊霄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冷酷的决断力。他召集了所有内核下属,召开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将手中掌控的庞大商业帝国与地下网络的权柄,有条不紊地、暂时性地移交给了以陈老为首的几位心腹重臣。他制定了详尽到近乎苛刻的应急预案和连络机制,确保即使他远在万里之外,依然能够对泰国的局势了如指掌,并在必要时进行遥控指挥。

同时,他也并未忘记展示獠牙。他动用雷霆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清理了几个在得知他可能离开的风声后,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挑战规则的小型势力和叛徒。血腥的镇压无声地蔓延,如同黑夜中悄然绽放的毒蕈,用最直接的方式,震慑了所有潜在的、不安分的目光。他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即便他暂时离开,这片阴影下的王座,依旧不容任何人觊觎。

公元一九九二年,六月十日。

曼谷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流如织。樊霄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色棉质t恤和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就象任何一个家境尚可、独自出门旅行的少年。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陈老安排的那辆看似普通的轿车,将他送到了机场入口。

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远处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银白色飞机,樊霄的心中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充斥着——有即将见到思念之人的、近乎战栗的紧张与期待;有对未知前路的隐隐担忧;更有一种破开迷雾、直面宿命的决绝。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缓缓脱离地面,昂头冲入厚厚的云层。樊霄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通过小小的舷窗,望着窗外那仿佛无边无际、翻滚如棉絮的云海。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浮现出游书朗的样子——在孤儿院铁门前,穿着破旧蓝布褂子、眼神怯生生的他;被陈慧牵着,走进弄堂时,带着点茫然和新奇的他;在学校里,和那个叫陈平安的小子并肩走在一起,脸上带着腼典笑容的他……

每一个画面,都象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带来绵密而持久的疼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晕眩的悸动。

他想起前世,自己是怎样用谎言编织陷阱,用权势步步紧逼,最终将那个温和而坚韧的人,逼到了怎样的绝境。他想起游书朗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彻骨的冰冷与绝望……那种眼神,如同梦魇,至今仍时常在深夜将他惊醒,让他浑身冷汗淋漓。

这一世……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复辙!

他发誓,要用自己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弥补前世犯下的所有罪孽,去谶悔,去小心翼翼地、用尽一切地去爱他,保护他。他要让游书朗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人,将他前生所缺失的所有温暖与快乐,加倍地补偿给他。

飞机在平流层中平稳地飞行,穿越时空,朝着那个位于东海之滨的城市坚定地靠近。樊霄的眼神,也随着目的的临近,而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这趟跨越重洋的沪市之行,将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不容有失的一次旅程。他不仅要找到游书朗,亲眼确认他的安好,他更要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如同在泰国一样,悄然扎根,创建起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势力网络。他要为游书朗,提前打造一个绝对安全、密不透风的港湾,让他在未来的岁月里,再也不用担心任何风雨,再也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十馀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飞机终于降落在了沪市虹桥国际机场。

樊霄随着人流,步出略显嘈杂的机场大厅。一股与曼谷截然不同的、带带着长江入海口特有湿润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机场门口,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座既陌生又仿佛与他命运早已紧密相连的城市。高楼与矮巷交织,喧嚣与静谧并存。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游书朗……就在这座城市里。在某个他尚未踏足的角落,过着简单、平凡,或许清贫,却暂时安宁的生活。

他按照陈老事先提供的地址,伸手拦下了一辆最常见的桑塔纳的士,报出了那个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地名——沪市第三小学。

的士缓缓驶入沪市的街道,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驶过充满生活气息的、挂着万国旗般晾晒衣物的老式弄堂。樊霄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急切地扫过每一个映入眼帘的街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忐忑。他渴望能早一秒,哪怕早一秒,看到那个萦绕在他心头两世的身影。

“师傅,麻烦侬,辣海前面格个路口停一停就好。”樊霄用略带生硬、却刻意放缓的语调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斗。

的士平稳地停在路边。樊霄付了车钱,推门落车。午后的阳光,通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了不远处那所小学的校门上。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雏鸟,欢快地、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涌出,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樊霄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急切而紧张地在那些活泼的小身影中,疯狂地搜寻着。

突然——!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身形明显比周围孩子要瘦小一些的男孩,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蓝色书包,正和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容活泼的小女孩并肩走着。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女孩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偶尔抬起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腼典而又真实的笑意。

是游书朗!

真的是他!

刹那间,樊霄只觉得眼框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滚烫,视野瞬间变得模糊。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心痛、愧疚和失而复得的洪流,凶猛地冲击着他的理智堤坝。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将那个瘦小的身影狠狠地拥入怀中!想要用力地抱住他,感受他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想要在他的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他,有多么后悔……

然而,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的那一瞬间,强大的自制力如同冰冷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不能吓到他。

他不能以这样一种突兀的、强势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方式,闯入游书朗尚且平静安宁的世界。

他只能象一个最普通的路人,一个彻底的旁观者,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用那双贪婪而痛楚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着游书朗和林晓雅说说笑笑(他猜那个女孩就是林晓雅),看着他走过马路,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那条狭窄、幽深、充满了市井生活气息的弄堂口,仿佛被那片浓郁的阴影温柔地吞噬。

直到那抹牵动了他两世灵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樊霄才象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巨大的失落与空茫,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找到了。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活生生的、会走会笑、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游书朗。

这……就已经足够了。至少,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足够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不再是隔着大洋依靠冰冷的资料和照片思念,而是真正地、脚踏实地地,融入这座城市,融入这片游书朗生活着的土地。他要象最耐心的猎人,亦或是最虔诚的信徒,一点点地靠近,一步步地布局,用尽他所有的智慧、权力和财富,为他心尖上的这个人,编织一张最坚固、最温柔的网,一个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雨的港湾。

樊霄深深地、最后望了一眼那条弄堂,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然后,他毅然转身,朝着陈老为他准备好的、位于学校附近的那套“普通”公寓走去。

他的脚步,踏在沪市略显陈旧的人行道上,发出沉稳而坚定的声响。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带着属于少年的单薄,却已然承载了远超年龄的沉重与决绝。

沪市,我来了。

游书朗,我来了。

这一世,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我都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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