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天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皮肤下的骨节白得刺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和焦糊味,呛得他喉头一阵痉挛。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战场——倒下的同伴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躺在血泊中,鲜红的血液与暗黑色的污浊混合在一起,在不平整的地面上蜿蜒成诡异的图案。堆积的尸体如同沉默的丘陵,断裂的兵器散落其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而在那片狼藉中央,那块玉佩依然顽强地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像是黑暗深渊中唯一的灯塔。
每一个画面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咬紧牙关,牙龈间渗出铁锈般的血腥味,用那柄已布满缺口的墨色长刀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为艰难地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身来。膝盖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每一次弯曲伸直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手臂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的触感提醒着他还活着。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站起来,仅仅是这场漫长战争的第一步。还有太多昏迷的同伴等待救治,还有太多牺牲需要铭记,还有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必须走下去。
他看向刘妍——她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回望着他;他看向北漠冰原部落首领——那位壮汉背靠断岩,胸膛剧烈起伏,手中战斧的刃口已卷曲如锯齿;他看向每一个还能喘息的同伴,那些布满血污的脸上,眼神或疲惫、或痛苦、或茫然,却都还残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光。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点伤亡……优先处理重伤者……收集还能用的兵刃和药物……我们……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山腹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嗡鸣。
那声音初是细微,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同时渗出。它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迅速增强,很快便化作万千铜钟同时震响般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刺痛,连心脏都跟着那频率剧烈跳动。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细小的碎石从高处的岩壁上簌簌滚落,如同下起了一场石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尸堆和血泊中,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怎么回事?”北漠冰原部落首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恢复锐利,他紧握战斧横在胸前,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警惕地环顾着黑黢黢的四周。
巫族圣女脸色骤变,她纤细的手指迅速掐算,眼中闪过一抹惊骇:“不对……这不是余震……是黑暗气息在重新汇聚!它们在……增殖!”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山腹四壁那些原本静止的阴影,突然开始蠕动。
那些阴影原本只是光线无法穿透的暗处,此刻却仿佛被赋予了诡异的生命。它们从岩壁细微的裂缝中渗出,如同黑色的脓液;从尸体拖长的影子中剥离,化作扭曲的形体;从地面上尚未干涸的血泊中升起,带起丝丝缕缕的黑烟。所有的阴影都在向中心汇聚、翻滚、凝聚,逐渐形成一道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气息更加阴冷的人形轮廓。
黑暗使者。
数量之多,远超先前。它们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涌出的黑色潮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山腹中每一寸可以立足的空间,将残存的项天等人彻底围困在中央。每一个黑暗使者周身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仿佛能冻结灵魂,让人血液流速都变得迟缓。它们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注视着猎物时,带着机械般的冰冷与贪婪。
“它们……不是退走了吗?”归墟探秘者联盟的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握着短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洪荒遗族的那位高手面色凝重如铁,他感知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黑暗韵律,“刚才是试探,是消耗。现在来的……才是真正的收割者。这片天地的黑暗本源,已经锁定了我们,锁定了那件宝物。”
黑暗使者首领缓缓从黑潮中步出。他的身形比之前更加高大魁梧,周身的黑色雾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在体表流淌、翻滚。他缓缓抬起被黑色铠甲包裹的手臂,五指张开,掌心处一个旋涡凭空生成,疯狂旋转着。旋涡中心传出凄厉到极致的哀嚎与呜咽,仿佛有无数生灵被囚禁其中,永世承受折磨。
“交出圣物。”他的声音冰冷、空洞,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如同两块寒铁相互摩擦,“饶尔等全尸。”
项天死死握紧刀柄,重瞳深处,那几乎熄灭的血色纹路艰难地再次浮现,却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他体内的煞气早已油尽灯枯,经脉空空荡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再度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沿着斑驳的刀身滑落,滴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暗红。
刘妍挣扎着想要起身相助,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刚抬起便无力地重新跌坐,只能焦急地望着项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有泪光闪烁。
其余众人的状况同样糟糕至极。
北漠部落首领的战斧已不堪大用,他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部落长老们相互倚靠,身上伤口纵横,简单的包扎下仍有鲜血渗出。乌江老渔翁倚着一块石头,肩膀的伤处已被鲜血彻底浸透,脸色灰败。巫族圣女抱着那位气息已绝的同族,肩膀微微耸动,无声悲泣。归墟联盟的人沉默地收敛着同伴的遗体,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东海三公主臂上龙鳞碎裂多处,气息萎靡。蓬莱弟子们聚在一处,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力竭后的苍白与对未知的恐惧。
黑暗的潮水,开始缓缓推进。
它们迈着整齐划一却沉重无比的步伐,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一震。浓稠的黑色雾气从它们身上弥漫开来,所过之处,地面上尚未凝固的鲜血迅速干涸、发黑、龟裂,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那雾气贪婪地吮吸殆尽。空气中腐朽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压迫得人胸腔发闷,头晕目眩。
“死战!”项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榨干最后一丝气力,将长刀横于身前。
但绝望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他们残存者不足二十,人人带伤,战力十不存一;而围上来的黑暗使者,黑压压一片,目测不下两百之数,气息森然,杀气盈野。
黑暗使者首领手臂挥落。
黑色的死亡之潮,轰然拍岸。
第一波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黑色的剑气纵横切割,阴森的刀光撕裂空气,恶毒的掌风呼啸扑至。攻击密集如暴雨倾盆,瞬间笼罩了所有人立足的空间。空气被疯狂搅动、撕裂,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地面不断炸开,碎石与尘土混着血肉横飞。
“挡住!!”北漠首领目眦欲裂,战斧抡圆横扫,勉强劈散三道剑气,第四道却狠狠撞在他胸口厚重的皮甲上。皮甲碎裂,他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又颓然滑落。
巫族圣女双手结印,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幕勉强撑起,在黑色攻击的洪流中剧烈颤抖,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光幕上,裂痕勉强弥合少许,但她自己的脸色已苍白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
乌江老渔翁怒喝一声,鱼竿如毒龙出洞,刺穿一名黑暗使者的咽喉,但另一名黑暗使者鬼魅般从侧翼袭来,一掌印在他后心。老渔翁如遭重击,鱼竿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他艰难抬头,只见一只覆盖着黑色甲片的脚掌,正朝着他的头颅狠狠踏下!
千钧一发,刀光再起。
项天的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老渔翁身前,长刀自下而上斜撩,将那脚掌齐踝斩断!黑色的粘稠血液喷射而出。他挡在老渔翁身前,背脊挺得笔直,重瞳死死锁定前方如林的敌人,声音嘶哑如破锣:“退到我身后去!”
但他自己的状态已糟糕到极点。强行催动这最后一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伤口崩裂处鲜血涌出更快,握刀的手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重瞳中的血色纹路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黑暗使者首领发出一声似嘲讽似叹息的冷哼,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项天正前方三尺之处!黑色长剑悄无声息地递出,剑尖一点幽光凝聚,直刺项天心口!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狠得断绝了所有生机,剑锋所过,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漆黑的残影。
项天想举刀,手臂却沉重如缚万钧。
想闪避,双腿却如扎根大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幽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五寸。
三寸。
一寸。
剑尖的寒意,已刺破了他胸前的衣襟,触及皮肤。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强烈光芒,猛然从战场最中心爆发!
光芒的来源,正是那块被刘妍紧紧握在手中、被众人用生命护在中央的玉佩!原本温润如月华的光芒,在这一刻化作了撕裂永夜的正午骄阳!那光芒呈现出纯净到极致的乳白色,圣洁、浩瀚、带着涤荡一切污秽的伟力,瞬间照亮了山腹的每一个角落,连最深邃的岩缝都无所遁形!
黑暗使者首领刺出的剑,在距离项天心脏仅剩半寸不到的地方,硬生生停滞了。
不是他主动停止,而是那狂暴的圣洁光芒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坚固壁垒,将他的剑死死抵住,不得寸进!不仅如此,光芒照射在他身上,他周身那浓郁如墨的黑色雾气如同沸水泼雪,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迅速蒸腾、消融!他那张隐藏在黑雾后的模糊面孔第一次剧烈扭曲,空洞的眼窝里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不可能!这是……上古圣力?!”他嘶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动。
无人回应他。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呆了。
只见那枚玉佩自行从刘妍手中缓缓浮起,悬浮于半空之中,缓缓旋转。比之前强烈百倍的乳白色光柱从玉佩中心喷薄而出,如同决堤的天河,浩浩荡荡向四面八方奔涌扩散。光芒之中,无数细若游丝却金光璀璨的古老符文显化而出,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空中轻盈飞舞、自主组合,演化出一道道复杂玄奥到极致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相互勾连、嵌套,顷刻间便编织成一张笼罩了整个战场方圆百丈的恢弘光网!
光网之下,黑暗如遇克星。
所有的黑暗使者,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滞、僵硬,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它们周身的黑气剧烈翻腾,却不断被光芒净化、驱散,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它们脸上那原本麻木冰冷的表情,被痛苦与挣扎取代,空洞的眼窝里竟隐隐有微弱的、属于不同个体的混乱光芒在闪烁、对抗。
“机会!反击!!!”洪荒遗族高手第一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不顾脏腑伤势,强行提起残存真元,双掌猛地推出!一道凝实的淡金色拳印呼啸而出,狠狠轰在最近一名动作迟缓的黑暗使者胸膛!
“咔嚓!”黑色铠甲应声碎裂,那黑暗使者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尚在半空身体便已开始崩溃,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杀——!!!”项天血灌瞳仁,嘶声咆哮,压榨出经脉中最后一丝力量,墨色长刀化作一道凄厉的暗红弧光,斩向近在咫尺的黑暗使者首领!
这一次,在圣光压制下,黑暗使者首领的闪避慢了致命的一线。他竭力侧身,暗红刀光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嗤啦——!”
一条包裹着黑色铠甲的左臂齐肩而断,高高飞起!断臂尚未落地,便在圣光中迅速消融成黑烟。黑暗使者首领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尖锐嘶鸣,身形暴退,断臂处黑气涌动,却无法在圣光笼罩下迅速再生。
战局,在这一刻发生了惊天逆转!
被圣光压制的黑暗使者们实力大减,行动笨拙,攻击乏力。而项天等人,虽已力竭,但在绝境中看到这不可思议的曙光,求生的意志与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竟爆发出远超极限的战斗力!
北漠首领挣扎爬起,抹去嘴角鲜血,捡起地上半截斧柄,将其当作重锤,怒吼着冲入敌群,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巫族圣女眼神一厉,咬破十指,以血为引,虚空刻画。无数带着血色光边的坚韧藤蔓破土而出,将数名黑暗使者死死缠绕、勒紧、绞碎!
乌江老渔翁捡起鱼竿,手腕抖动间,鱼钩化作点点寒星,专攻敌人眼窝、咽喉等要害,狠辣精准,瞬息毙敌!
归墟联盟剩余几人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剑配合无间,如同绞肉机般将靠近的黑暗使者卷入、撕裂!
东海三公主长啸一声,周身泛起湛蓝水光,化作一道灵动疾速的蓝色幻影,所过之处,锋锐水刃带起蓬蓬黑血!
蓬莱弟子们精神大振,剑阵再起,剑光如匹练环绕,将两名黑暗使者卷入其中,顷刻间绞杀成渣!
黑暗的潮水,开始溃退。
在圣光的持续压制与众人疯狂的反扑下,黑暗使者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黑色的残肢断臂四处抛飞,粘稠的黑血浸染大地,与先前干涸的人类鲜血混合,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中,焦臭、血腥与黑暗湮灭时特有的腐朽恶臭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黑暗使者首领望着兵败如山倒的场面,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他试图再次催动掌心旋涡,吸收、污染那圣洁光芒,但那光芒太过纯粹浩大,旋涡刚一成型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撤——!”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充满恨意的字眼。
残余的黑暗使者如同潮水退去,纷纷化作黑烟,朝着山腹深处那些未被圣光完全笼罩的阴影裂隙中遁逃。黑暗使者首领最后深深地、怨毒无比地瞪了项天一眼,那目光仿佛毒蛇的信子,要将他牢牢记住。随即,他也化作一股浓稠的黑烟,“嗖”地一声钻入一道岩缝,消失不见。
山腹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劫后余生者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受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以及……那枚悬浮半空、依然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佩发出的、仿佛有韵律的轻微嗡鸣。
圣洁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重新回归玉佩之中。玉佩缓缓飘落,恰好落在刘妍摊开的掌心。光芒变得内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润、明亮,玉佩表面那些符文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彼此勾连组合,隐隐构成一幅幅模糊的古老画卷。
项天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全靠插入地面的长刀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倒下。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点点血沫。重瞳中的光芒彻底暗淡,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黑雾,只能勉强分辨轮廓。但他依旧固执地抬起头,望向刘妍手中的玉佩。
“这力量……从何而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刘妍捧着温热异常的玉佩,眼中同样充满了震撼与不解。她体内的神秘力量早已涓滴不剩,可这玉佩却在她手中自行爆发,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洪荒遗族高手拖着伤躯走近,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玉佩,脸上混杂着疲惫、震撼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不是偶然……绝非偶然!这圣物,感应到了!它感应到了某种契合的‘钥匙’,被真正激活了!”
“钥匙?什么钥匙?”北漠首领撑着半截斧柄,艰难问道。
洪荒遗族高手目光扫过气息奄奄却意志不屈的众人,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却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的同伴遗体,最后落在那些原本被黑暗侵蚀、此刻却静静躺在地上的人族战士身上:“是血脉的共鸣,是不屈战意的激荡,是……绝境中依旧誓死守护人族薪火的信念!我们的血,我们的战意,我们的牺牲,触动了圣物深处沉睡的灵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一名躺在地上、原本浑身漆黑的人族战士,身体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体表那层令人厌恶的漆黑颜色,竟如同褪去的潮水般,开始缓缓消褪!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露出下方属于正常人类的肤色。他的胸膛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口鼻间呼出了淡淡的白气。
“他们……在净化?在苏醒?”巫族圣女掩住嘴,声音带着颤抖。
“是的!”洪荒遗族高手蹲到那名战士身边,仔细探查后,肯定地点头,“圣物的光芒不仅驱散了黑暗走狗,其蕴含的净化之力,更在涤除这些战士体内根植的黑暗侵蚀!他们……正在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仿佛连锁反应,又有几名战士的身体出现了类似的变化。黑色褪去,呼吸恢复,生命的气息重新在他们冰冷的躯壳中点燃。
最先发生变化的那名战士,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茫然、充满了无尽疲惫与困惑的眼睛。他呆滞地转动眼球,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看到了浑身浴血、形容狼狈的项天等人,看到了刘妍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玉佩。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微弱如蚊蚋、干涩如枯木的声音:“这……是……何地?尔等……何人?”
“阴山,人族古禁地。”项天以刀拄地,沉声回答,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吃力。
“阴山……禁地……”战士的瞳孔猛地收缩,涣散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芒,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淹没,“阴山……对……阴山……吾等奉命……世代镇守于此……然后……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哨所……吞噬了兄弟们……我……”
他的记忆似乎开始复苏,语无伦次,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断续。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些战士,并非黑暗仆从,而是远古时期奉命镇守这阴山禁地的人族精锐卫队!他们在某场可怕的灾难中被黑暗力量侵蚀、俘获,失去了神智,肉身被操控,成为了黑暗的傀儡与守卫。而今,在英灵佩圣光的照耀下,他们体内顽抗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光,终于得以挣脱黑暗的束缚,开始复苏。
“像他这样,能醒来的……有多少?”项天看向洪荒遗族高手。
高手迅速检查了附近几十名战士的状况,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庆幸:“约三成。黑暗侵蚀的程度不同,灵光湮灭者,已无法挽回。这三成……已是奇迹。”
三成。
这个数字让项天心头沉重,却也生出一丝希望。这些苏醒的战士,不仅仅是潜在的战力,他们更可能掌握着关于阴山禁地、关于英灵佩、甚至关于如何唤醒人族英灵的珍贵信息!
“先救人,再论其他。”项天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无数疑问,用尽力气下令,“优先救治重伤同伴,包扎伤口,收集所有能用的物资、药物、完好的兵刃。我们……需要时间,需要休整。”
命令下达,幸存者们再次行动起来。尽管每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但玉佩带来的奇迹与战士们的苏醒,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新的力量。他们相互搀扶,为彼此止血包扎,在尸堆与瓦砾间翻找着一切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低语声、痛哼声、压抑的哭泣声,取代了死寂,山腹中重新有了“生”的气息。
项天挪到刘妍身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心中揪紧:“感觉如何?”
“玉佩……很温暖。”刘妍将玉佩轻轻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柔和却坚定的暖意,这暖意似乎在缓慢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它好像在……告诉我什么。”
项天凝视着那枚玉佩。此刻的英灵佩,光华内蕴,表面符文流转不息,时而组合成山川地貌,时而演化出先民祭祀,时而显现征战场面……仿佛一部无声的史诗正在其上缓缓展开。
远处,苏醒的战士们在短暂的迷茫与混乱后,逐渐恢复了部分理智和自律。他们相互扶持着站起身,虽然虚弱,却本能地朝着项天等人所在的核心区域聚拢而来。
为首者,是一名脸上带着一道纵贯面目狰狞旧疤的中年将领。他眼神起初涣散,但很快便凝聚起属于军人的坚毅与警惕。他步履蹒跚却竭力挺直腰背,走到项天面前,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同伴,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军礼:“末将,阴山守军第七代统领,李岩。拜谢诸位……再造之恩!”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项天深吸一口气,在刘妍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体,抱拳还礼:“同为人族,分内之事。李统领,关于此佩,关于此地,关于……唤醒英灵,你知道多少?”
李岩的目光落在英灵佩上,眼中瞬间充满了无比复杂的情绪——敬畏、悲痛、怀念、希望。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记忆碎片,缓缓开口:
“此乃‘英灵佩’,七圣物之一。古老传说,我人族历代英杰,于寿尽或战陨之前,可自愿分出一缕不灭灵魄,寄予特定圣物之中。当人族再临倾覆之祸、文明之火将熄之际,集齐七圣物,于对应禁地行唤醒之礼,便可请英灵显圣,护我族裔,续我文明。”
“七圣物?七禁地?”项天的心脏猛地一跳。
“正是。”李岩点头,神色肃穆,“阴山禁地,守护的便是这‘英灵佩’。其余六处禁地,据末将所知,应为乌江、骊山、九嶷、泗水、泰山、归墟。各禁地皆镇守一圣物,各有守军。只是……岁月沧桑,黑暗侵蚀,不知其余六处,如今是何光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切的忧虑。
乌江、骊山、九嶷、泗水、泰山、归墟!
项天与刘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之前的经历,那些生死一线的冒险,那些谜团重重的探索,原来并非偶然!冥冥之中,仿佛真有天意或先祖的指引,让他们已然踏过了其中数处!
“唤醒英灵的具体仪式,如何操作?”洪荒遗族高手急切追问,这关乎所有人的未来。
李岩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苦涩:“末将惭愧。阴山守军之责,仅在于守护圣物,不容有失。至于唤醒英灵的具体仪轨、咒文、时机……唯有历代人族共主,或得到全部圣物承认的‘引路者’,方能知晓。那是口耳相传的最高秘密,末将……职位低微,无从得知。”
人族共主?引路者?
项天心中巨震,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之谜,想起了那些梦境中碎片化的、属于霸王的记忆。如果自己真是项羽转世,那么……
压下翻腾的思绪,项天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李统领,请先带领苏醒的兄弟们休息恢复。具体情况,我们稍后再议。”
李岩郑重抱拳,领着那些依旧虚弱但眼神已重新燃起光芒的战士退到一旁,开始整顿、休息。他们虽然人少,且久被黑暗侵蚀,但那份属于精锐军人的纪律与坚韧,已开始逐渐回归。
项天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着疼痛与疲惫,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七圣物,七禁地,唤醒英灵……
这条路的全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它远比想象的更宏大、更艰难、更至关重要。这不仅仅是为了揭开被篡改的历史,对抗所谓的天命,更是为了找回人族失落的荣耀与力量,为了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天地间,重新点燃文明的火种。
他睁开眼,望向正在小心为他擦拭脸上血污的刘妍。她也正看着他,眼中盛满了不容错辩的担忧、温柔,以及一种与他同行的坚定。
无论如何,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深渊绝境。
为了那些倒下的同伴,为了那些被黑暗吞噬的英魂,为了身边依然愿意并肩的人,也为了……那存在于血脉深处、亘古不灭的呼唤。
刘妍手中的英灵佩,光华流转,温润依旧。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照亮灵魂,为这片血腥的战场,也为众人心中那条布满迷雾的前路,投下了一缕真实不虚的、充满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