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心玄玉台,浸润于洗月潭亘古流淌的月华水精之中,此刻成了三股蕴含天地至理的力量交汇的焦点。
梅映雪盘坐于玉台中央,素袍铺展,墨发间的清心玉簪流转着宁和微光,手腕上的定音环丁铃作响。她身前,三团被不同色泽与性质丹火包裹的灵材内核,呈三角之势悬浮,缓缓旋转,彼此间气机隐隐牵制又相互独立。
自天工宗归来,见识过“万纹烘炉”的法则投影与化神老祖的星海道场,她对器道的理解更趋向于本质与纯粹。
地火炉鼎固然能提供稳定的环境与磅礴外力,但终究隔了一层。如今,她更青睐以自身为溶炉,以金丹真火为薪柴,以浩瀚神念为斧凿,直接与灵材对话。这般炼器,既是对外物的塑造,亦是对自身修为、神识、乃至道心的反复淬炼。
第一团,是为玉蟾宫清辉长老所炼。
内核是一枚仅有鸽卵大小的万载幻蜃珠。通体散发着迷离幻彩,内里仿佛有无数月宫幻景生灭。此物乃东海月华灵蚌吞吐万年月华,机缘巧合下与蜃气所凝,是炼制幻术类法宝的梦寐以求之物。
梅映雪双眸微阖,神念如细致地抚过幻蜃珠每一丝表面,感知内部复杂而精微的结构。片刻后,她指尖轻抬。
洗月潭平静的水面无声漾开涟漪,丝丝缕缕水月灵气被无形之力牵引,如涓涓细流升腾而起,汇聚于她左手指尖。右手,则轻轻托起一丛虚空晶尘。
“凝。”
灵气为线,晶尘为彩,神念为梭。无数道细若毫芒的丝线凭空生成,闪铄着迷离光泽,循着幻蜃珠内部天然的幻蜃脉络,一层层、一环环地烙印进去。
每一道丝线落下,幻蜃珠周围的光线就发生细微的折射,有琼楼玉宇的飞檐一角惊鸿一现,有嫦娥抚琴的朦胧剪影倏忽而过,有月桂飘香的清冷气息若有若无……
无数短暂而迷离的月宫幻影,随着灵纹的编织,在幻蜃珠周围生生灭灭,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太阴幻境的微小缝隙。
“看来有效,此法可称之为‘千幻灵纹’。”
梅映雪暗赞一声,小心地继续编制。与编织‘晓风残月’时的疏放自然不同,幻术类法宝看似千变万化,实则基础需要极为严谨,“真”与“伪”的区别,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因此,每一道“千幻灵纹”,都需要数日来微调经纬。
这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年。当最后一缕灵纹完美隐入幻蜃珠内核,宝珠已变得半透明,内里光影流转,似真似幻,散发出强烈的神魂牵引之力。
梅映雪眼神一凝,掌心原本温养的暗金丹火骤然收敛。下一瞬,丹火发生质变,化身为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太阴寒息,瞬间将那颗变幻不定的宝珠完全包裹!
“喀……”
细微的凝结声响起。
寒息过处,珠核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盖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纱衣看似无形,却隐约流转着朦胧月华光泽。
就在纱衣彻底成型的刹那——
原本晴空朗日的洗月潭,忽然月华大盛!
一轮清冷姣洁的明月虚影,竟在白昼当空显现。与此同时,漫天星辰亦浮现轮廓,垂下道道清辉。
白日星现,月辉如纱,浩瀚而纯净的月华之力如同受到召唤,自九天垂落,尽数笼罩潭心玄玉台。
“哗——”
潭水无风自动,升腾起迷朦的水雾。在水雾与垂落的月华交织中,无数美轮美奂的月宫亭台楼阁、仙山林泉的幻象,如同海市蜃楼般浮现、消散、再生……
仙音隐隐,桂香浮动。盏茶功夫后,这浩大的异象才缓缓收敛,日月星辰虚影淡去,潭面重归平静。
唯有玄玉台上,多了一件非珠非衣的奇异宝物。它形似一片轻纱,通体荡漾着朦胧月华,似乎介于虚实之间。除了可随心意变幻形态,更能幻惑五感,牵引心绪;更擅以精纯月华构筑无形屏障,防御神识冲击,滋养神魂。
梅映雪脸色微白,气息略有不稳,但眼神发亮:“蕴含一丝灵宝特性,或者叫‘准灵宝’,不错。”
“汝名——‘幻月纱’。”
她将幻月纱收起温养,休息数日后,第二团丹火燃起。
这次的丹火炽烈如阳,是为纯阳宗火云子所炼。
内核是一块拳头大小的赤阳火精。这是更胜太阳精金的火行灵材,色泽赤金,如熔融烈日,内部仿佛有金色流火奔腾,不断逸散出恐怖高温。
此乃火云子从镇宗灵宝‘大日流景塔’下取得的万载结晶。纯粹由纯阳火气凝聚而成,霸道绝伦,寻常材料靠近便会被焚为虚无。
面对这至阳至刚之物,梅映雪却反其道而行。她取出的主材,是一块从北荒冰魄宫交换来的万载玄冰魄。取自冰魄宫镇宗天宝‘冰魄镇魂碑’之畔,通体幽蓝,散发着刺骨寒意。辅助材料,则是同样来自北荒的地心元磁铁母,其质地奇异,能产生强大的稳定力场。
“合。”
梅映雪双手虚抱,暗金色的丹火猛地暴涨,将赤阳火精与玄冰魄同时包裹。她没有试图调和,而是以强横无匹的神念,强行压制住两者接触时,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冰火冲突!
万载玄冰魄本身就是天宝浸染的产物,自蕴意志,坚固至极。在丹火与火精的双重作用下,玄冰魄开始艰难地融化,终于,在百日之后,逐渐落下一滴灵液。
又过了百日,玄冰魄化作一滩至寒灵液,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包裹向躁动不安的赤阳火精。
极寒与极热,毁灭与凝固,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方寸之间疯狂对冲,又因神念的绝对掌控,与元磁铁母释放出的奇特调和力场,而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危险平衡,如同阴阳鱼般开始缓慢旋转。
梅映雪脸色更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指诀开始急速变幻,一道道古朴法印虚影,随着她指尖划动,打入冰火交融的内核之中。
每一道法印的打入,都让内核的赤金光芒更盛一分,结构也更稳固一分。九印过后,冰火阴阳趋于稳定和谐。
“凝形!”
梅映雪低喝,双手猛地向中心一合!
“轰——”
丹火之中,一方形制古拙大气的方印骤然成型。此印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凝固熔岩,内部却隐约可见玄黑冰纹如活物般游走。印成刹那,仿佛触动了冥冥中的纯阳法则。
洗月潭上空,烈日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刺目,仿佛被无形之力拉近!
一道凝练如赤金琉璃的纯阳光柱,无视空间距离,轰然自九天垂落,精准贯入那方赤红方印之中。
“嗡!!!”
方印赤芒暴涨,如同瞬间化作了一轮微缩的烈日!
恐怖的高温散发开来,但却不是暴烈焚毁一切的意境,而是带着温暖大地、滋养万物的磅礴生机,更蕴含着一种“印之所至,万邪退避”的厚重守护意志。
潭水为之剧烈沸腾翻滚,大量水汽冲天而起,又被高温瞬间蒸发,形成壮观的云环。
异象持续了十数息,方才随着光柱消散而平复。
“以冰魄催发纯阳,应该契合火云子的须求了,就叫‘纯阳印’吧。”
七日后,洗月潭再次燃起一团跳跃着紫色电芒的丹火。
这次的丹火暗蕴雷霆,是为叱雷剑宗雷啸长老所炼。
内核是一段尺许长的上古雷击桃木芯。通体焦黑,隐现暗紫纹路,散发着古老蛮荒与雷霆气息。雷,九天之威,主震动,焕生机。 古木承雷霆伟力,不折其志,反内蕴光华,将刹那天威,转化为绵延不绝的生之气息。
梅映雪取其“雷击不死、反蕴生机”的本质,炼制为一件剑鞘。辅助材料是内藏死意,却能传导雷霆的太辰冥水,以及能够温养神魂的养魂玉髓。
她将太辰冥水与养魂玉髓精华混合而成灵墨,开始在雷击桃木芯表面进行镂刻。
刻下的是无数细密繁复,仿佛暗合天地雷元运行轨迹的银蝌文——八荒引雷箓。这是从至灵真君处学到的上古符文,蕴含无穷天威。
每一笔落下,都需引动自身一丝丹元与木芯内的雷霆之意共鸣,极耗心神。随着符文渐多,洗月潭上空开始有乌云无声汇聚,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滚雷之声,天地间的雷属性灵气变得异常活跃。
七七四十九个日夜,不眠不休。
当最后一枚引雷箓在木芯末端完美闭合,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雷霆符阵时,梅映雪眼中神光一闪!
她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引动了一缕丹元本源,凌空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暗金细芒,如画龙点睛般,倏然没入已布满符文的雷击桃木芯最内核处。
“嗤——”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咔嚓!!!”
没有预兆,一道蕴含恐怖毁灭气息的紫色闪电,撕开汇聚的乌云,自九天之上垂直劈落!它颜色深邃,速度快到超越思考,径直落在那截雷击桃木芯之上!
电光炸裂,将梅映雪的身影都吞没了一瞬。
待电光散去,木芯已模样大变。通体化作深沉内敛的暗紫色,表面那些镂刻的引雷箓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与木芯本身的天然雷纹交融,形成更加玄奥莫测的纹路。
一股温润如玉,却又让人战栗的雷霆威压弥漫开来。
漫天乌云悄然散去,滚雷之音消弭,唯有那柄暗紫剑鞘静静悬浮,散发着一股“蓄雷霆于静默,待出鞘惊天地”的引而不发之势。潭中灵性敏锐的鱼群早已深深潜入潭底,不敢冒头。
“竟然自发引动雷霆,那唤汝‘引雷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