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潭的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罩着静谧的潭面与周遭的竹林。氤氲的水汽在初阳斜照下,折射出细碎迷离的虹彩,将这片天地装点得如梦似幻。
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梅映雪盘膝而坐。
她将像征天工宗冶子的玄色云纹袍挂在室内,自己仍然身着简单的桃花素袍,赤足点石,发髻间的清心玉簪在朦胧水汽中,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在她面前,三枚形制各异、却都灵光隐隐的玉简静静悬浮,正是清辉、火云、雷啸三比特婴修士留下的法宝定制要求。
她目光沉静如水,落在玉简之上。指尖未触实物,只是偶尔凌空轻点、勾划。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三枚玉简同时投射出淡青、赤红、紫电三色光影,在晨雾中交织变幻。更有一缕缕极纤细的暗金色灵力丝线自她指尖溢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在那些光影勾勒出的法宝雏形结构间灵巧地穿梭。
时而,灵力丝线将代表“月宫幻境”的清冷光晕与代表“神魂防御”的致密网络巧妙结合;
时而,又试图将像征“纯阳真火增幅”的狂暴炎流,导入到能够承受巨力冲击的刚韧框架之中;
时而又凝神于“寂灭雷罡”的特性,仿真其如何与剑鞘材质共鸣,达到蕴养剑意又引雷定魂的微妙平衡。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晨雾、虹彩、甚至时间——都与她无关。唯有指尖那跳跃的灵光与面前变幻的光影,构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
发梢那缕暗红流光,在清冷晨光与静谧心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内敛沉寂,如同深埋地心的暖玉,只在最深处流淌着温润的生机。
轻微的脚步声踏碎了晨雾的静谧,由远及近,节奏熟悉。
卿如玉的身影出现在潭边蜿蜒的小径上。她今日未着繁复衣裙,只一袭简洁的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窈窕。周身气息圆融凝练,如深潭古玉,比之一年前梅映雪离开时,明显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厚重底蕴——赫然已从金丹初期,稳稳踏入了金丹中期。
显然,在梅映雪于中洲扬名立万的这段时间里,她坐镇后方,执掌日益庞大的卿氏工坊与洗月潭外围事务,手握海量资源,自身修行亦未有一刻懈迨,在压力与磨砺中更进一步。
“如玉,恭喜。”梅映雪的目光从面前光影交错的玉简推演上移开,落在走近的卿如玉身上,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暖意。对她而言,挚友的修为精进,心性愈发沉稳,远比收到那三份足以让元婴修士都眼红的巨额定金,更值得由衷道贺。
卿如玉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学着梅映雪的样子,在青石另一侧寻了处平坦处坐下,未介意石面微凉与水汽濡湿衣角。
“托你的福,”她唇角弯起明丽的弧度,目光扫过梅映雪面前那三色变幻的光影,“工坊如今名头太盛,订单如雪片,连带收上来的各种稀有材料、灵石酬劳也堆积如山。我这个管家婆守着宝山,资源管够,想不突破都难。”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目光却带着了然与一丝调侃,落在那三枚玉简上,“这三比特婴前辈,倒是会抓时机,消息灵通得很,你这刚回潭边,定金和要求就追着脚跟到了。”
梅映雪指尖微动,面前交织变幻的三色光影倏然收敛,重新化为三枚静静悬浮的玉简。“各有诉求,本质仍是器道命题。炼就是了。”
对她而言,炼制法宝本身即是探索物性、印证理念、锤炼技艺的修行过程。至于炼制给谁,是元婴大能还是无名小卒,只要提供的材料足够支撑构想,要求清淅明确不至于荒谬,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报酬与人情,不过是附带之物。
卿如玉托着腮,目光并未从梅映雪沉静的侧脸上移开。
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与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发间玉簪流转着宁和的微光。
“好看吗?”
梅映雪轻轻笑了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相同的清心玉簪,帮卿如玉配上。
“恩,确实挺好看的。”
卿如玉摸着云鬓,感受到清心玉簪传来的丝丝凉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
她轻声道:“如今,你已是五域公认的‘冶子’,受灵宝宗化神老祖亲授,魁首之名威震四方。炼器一道,于你而言,恐怕已至登峰造极之境。这天下间…怕是再难寻出能评定你器道造诣之人了吧?”
在她看来,“冶子”二字,便是炼器师在此界所能触及的终极荣耀与权威认证,代表着器道已知领域的绝对顶点,前路似乎已是一片坦荡的巅峰平原。
梅映雪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卿如玉身上移开,投向潭心深处。
那里,清澈的潭水如一面巨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流散的薄云,也倒映着她自己模糊却沉静的身影。水波微漾,倒影也随之破碎。
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象是在凝视那水中的倒影与更深处不可见的东西。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潭面:
“‘冶子’…只是他人可评的终点罢了。”
卿如玉一怔,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她不解,“冶子已是天工宗最高认证,受五域公认,连化神老祖都亲自册封,难道还有更高层次?”
“如玉,”梅映雪转过头,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某种比潭水更幽邃的东西在隐隐涌动,映着晨光,竟让卿如玉感到一丝莫名的悸动,“你可曾想过,‘天工宗’…为何以‘宗’为名?”
卿如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顺着最普遍的理解回答:“自然是因为它是天下炼器之圣地,汇聚了古往今来无数器道精华,门人弟子众多,传承有序,乃是器道万法归流之‘宗’……”她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不,”梅映雪果然轻轻摇头,“‘宗’在此处,非指宗门汇聚之意。中洲秘闻,天工宗那位开派之祖——天工道人,在上一会元天地大劫降临之前,以无上器道伟力炼化‘万象洞天’作为宗门万世不移之根基,可谓手段通玄、几近神话…其最后被尊奉的名号,并非‘冶子’,而是——天工‘宗’。”
卿如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一人即一‘宗’?这…这可能吗?”
“并非虚言。”梅映雪点头,肯定了卿如玉的震惊,“‘冶子’,尚在器道已知的标准之内。由人评定,有典籍可考,有技艺可循,有前路可依。它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但仍是群山之中的一座。”
她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清亮,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器道源流之处:“而‘宗’…是超脱。是器道造诣达至不可思议之化境,其个人对器道的理解、其创造的理念体系、其亲手锻造的代表性造物、乃至其存在本身…已足以开宗立派,定义规则,成为后世无数器修仰望和追随的‘源头’与‘标杆’。
“非是汇聚万法而成宗。一人,其道即为一宗之祖,其法即为一道之源流。后世宗门因其而汇聚,因其道而传承。‘天工宗’之名,正是源于对这位开派祖师的极致尊崇与永恒纪念——他们尊奉的,不仅是那个宗门,更是那位名为‘天工’,其道足以称‘宗’的祖师本人。”
“同样的,中洲神霄宗的祖师就是神霄道人,也就是神霄‘宗’;丹鼎宗的祖师就是丹鼎‘宗’;灵剑山…嗯,这个有点特别,祖师是剑灵真君。总之,每个大宗门都因祖师创下的‘道’而得名。”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已经重新及腰的墨发,触及温润的玉簪,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剑:“所以,‘冶子’,是已知器道之路的峰顶,是世人可见的终点。而‘宗’…是峰顶之上的苍穹,是已知之外的无尽可能,是定义下一座山峰高度与形态的——那片天。”
卿如玉彻底哑然,怔怔地望着梅映雪,一时间脑海中轰鸣作响,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却又一片混乱。晨风吹拂而过,她看着梅映雪那沉静面容下,仿佛蕴藏着整片星辰大海的眼眸……
一个曾经模糊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跃入她的脑海,脱口而出:
“那么,你也要做那‘映雪宗’吗?”
话音落下,潭边一时陷入了寂静。唯有微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和水波的哗啦声,更衬得这份寂静深邃莫名。
梅映雪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将目光投回面前悬浮的三枚玉简,面容沉静如古井,仿佛卿如玉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不过是一阵稍强的风拂过水面,激起的涟漪终将平复。
良久,就在卿如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梅映雪的指尖再次于虚空中点划起来,暗金色的灵力丝线重新浮现,缠绕上三枚玉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质感,却又似乎在这清冷之下,多了一分磐石般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铭刻于灵魂深处的道路:
“器道无涯,吾心所向,自当行至尽头。至于尽头之处,是称之为‘冶子’,是谓之为‘宗’,还是其他什么名目…”她指尖的灵力丝线骤然一颤,三枚玉简投射出的青、红、紫三色光影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猛地向中心汇聚,继而以一种玄奥难言的方式开始融合重组!
刹那间,一幅又隐隐透出和谐统一意蕴的器纹雏形,在虚空中惊鸿一现!
这道器纹似乎同时具备了月华的清冷澄澈、纯阳的霸烈奔放、雷霆的刚猛迅疾,三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意蕴,竟被一种更本质的统御之力糅合在一起。
虽只存在了一瞬就崩溃,重新散为三份独立光影。但那一瞥中展现出的威势,已让近在咫尺的卿如玉心头剧震,神魂都为之摇曳。
她仿佛真的,通过那惊鸿一瞥,窥见了一丝“一人即一宗”之境界的冰山一角!
梅映雪似乎并未在意自己随手尝试引发的异象。她神情依旧专注,指尖灵光稳定,继续推演着三件法宝各自的器纹细节,仿佛刚才那足以颠复器道认知的景象,不过是推演过程中一次寻常的思绪碰撞。
卿如玉则坐在一旁,心潮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水,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那个名为“映雪宗”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她看着梅映雪沉静推演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意识到,自己这位挚友、师妹,所追求的道,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遥远、更加恢弘,也…更加孤独。
就在这思绪翻腾之际,卿如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捉狭一笑:
“对了…照你这么说,‘宗’是个人境界的尊称。那咱们南原那边的龙头老大,为何叫‘纯阳宗’呢?我记得他们的开派老祖,道号是‘烈火祖师’来着。而且他们似乎也最擅长火行之道…是不是应该叫‘烈火宗’才对?”
一直专注着的梅映雪,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微微一顿。她莞尔一笑,如同春阳化开浅溪上的薄冰。
“这个啊…”梅映雪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份轻松,“我回来路上,正好顺口问了火云子前辈。”
她学着火云子有点愤愤不平的语气,惟妙惟肖地复述道:“嗨呀!我们纯阳宗的祖师爷,那个‘烈火’道号是早年闯荡时别人送的,他自己最讨厌别人以为他只会玩火。祖师自号‘纯阳道人’,认为‘纯阳’乃天地正气、造化之基,包罗万有,岂是区区‘烈火’所能囊括?祖师最后的遗愿就是:自己创建的宗门,一定要叫——‘纯阳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