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嗡鸣声彻底平息,脚下重新稳固。南原带着莽荒感的灵气扑面而来,虽远不及中洲内核的磅礴厚重,却让梅映雪绷紧的神魂微微松弛。
程冶子不在。归云城传送阵旁的执事手中,有他留下的一道简短传讯玉符:“梅丫头,赤城有要事,先走一步。魁首之事已传回,行会正张罗着给你摆庆功宴。自己回洗月潭当心些。”
梅映雪收起传讯符,正要带着岩罡与影枭离开。
然而,脚步还未迈出传送大殿的门坎,三股强大气息,如同三座无形的山峰,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身前。
左边,月华般清冷温润,是玉蟾宫的清辉长老,依旧是那副和煦如水的笑容,仿佛能融化寒冰。
右边,烘炉般炽烈张扬,是纯阳宗的火云子长老,身着大红道袍,满面红光。
正中,是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修士,身形挺拔如枪,须发间隐有细密雷光游走,气息最为强横,赫然已元婴初期巅峰。
他主动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叱雷剑宗,雷啸。奉掌门之命,特来恭贺梅冶子夺魁,并一路护持,聊表心意。”
三比特婴,亲自在传送阵外置驾!
梅映雪眉头蹙起。清辉与火云子算是老朋友,但这叱雷剑宗的雷啸长老…她确信从未见过。叱雷剑宗,乃是南原域以雷法淬剑着称的剑道大宗,势力仅在纯阳宗之下。
她尚未开口,清辉长老已笑着上前:“梅冶子一路劳顿,中洲虽好,终究不及家中自在。我等恰在附近,想到大师近日归返,特来相迎,顺便…叙叙旧。”他语调和缓,笑容温和,全无元婴修士的架子。
火云子更是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正是!梅冶子,你这一趟可是给咱们南原都长了脸!走走走,路上慢慢说!老雷你别板着个脸。”
他看似粗豪,动作却快,与清辉一左一右,已隐隐将梅映雪护在中间,连岩罡和影枭都被一股柔和而难以抗拒的力量“请”到了侧后方。
雷啸长老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四周,周身那细密的雷光似乎更活跃了几分,仿佛随时准备劈碎任何潜在的威胁。
于是,一幅极其怪异的画面出现了:一位身着桃花素袍,别着莹白玉簪的金丹女修走在中间,三位风格迥异却同样气势惊人的元婴修士呈三角之势拱卫四周,后面跟着两位沉默的假丹死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归云城。
刚出城外,雷啸长老挥手一招,一座比程冶子的“渡虚舟”更大数倍的巨型飞舟缓缓飞近。
“此乃掌门师兄的座驾——银彩槎。也是我叱雷剑宗一件重宝,内蕴一方福地。梅冶子,请!”
登上飞舟,果然自成天地。舟内方可千顷,流水飞瀑、悬崖奇石、灵田修竹,乃至山精野怪,应有尽有。另有弟子列队相迎,弹剑奏乐,一直送到山中贵宾居殿,场面恍若凡间迎接帝王出巡。
梅映雪不太适应这样的排场,反倒对飞舟本身很感兴趣。她边走边看,暗暗点头:“一草一木皆实体,估计炼化了整座灵谷,好大手笔。”
回洗月潭的这一路,堪称梅映雪修行以来最热闹也最煎熬的一段旅程。三比特婴修士隔三差五就联袂拜访。
清辉长老不愧是玉蟾宫的外务长老,即使经常来客殿打扰,也妙语连珠,风度翩翩,丝毫不令人厌烦。
他从玉蟾宫新近培育出的“幻月幽昙”,聊到东海最近一次海市上出现的万年砗磲宝珠,又看似不经意地提及玉蟾宫几位闭关长老对梅映雪“以丹炼器”思路的浓厚兴趣,话题转换自然流畅,既展示了玉蟾宫的底蕴与友好,又毫不刻意地抬高了梅映雪。
火云子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和当年公事公办的模样完全不同,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他大谈自己前些年深入西原“蚀骨沙暴”边缘淬炼法体时,被一群变异沙蝎追得狼狈逃窜的趣事;又说起流景洞天最近地火异动,喷出了几块品质极佳的“地火炎晶”。他言语中自有一股赤诚坦荡之气,时不时还跟雷啸长老争论几句法修与剑修哪个战力更强,倒是冲淡了不少过于刻意的护送氛围。
就连素来冷峻寡言、脾气火爆的雷啸长老,竟也时不时会插上几句。
他话不多,却往往直指要害,或是点评某处山林地势隐含的天然剑煞,或是提及对“九霄诛魔雷”中一丝毁灭剑意的感悟,言语间透出的剑道造诣与对雷霆法则的理解,令梅映雪也颇有收获。
梅映雪面对这三位,多是沉默,不怎么搭话。
她本性喜静。这种被过分热情包围的感觉,让她很不适应。
有几次,她都想要开口,直接了当地告诉他们不必如此,她自己认得路,也有自保之力。但每当话到嘴边,看到清辉长老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火云子豪爽坦荡的眼神,还有雷啸长老那努力想表达友善却依旧有些僵硬的肃穆表情,那些拒绝的话就象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不过,银彩槎确实不愧为叱雷剑宗的知名重宝,一路上根本没有宵小敢觊觎,往往是远远目睹到这座环绕着银白雷霆的巨舟,就吓得四散逃走。
终于,舟外地貌逐渐熟悉,洗月潭独特的水灵气息已遥遥可感,距离不过数千里。以飞舟的速度,转瞬即至。
最终,银彩槎在一片开满无名野花的山坡上停了下来。
“梅冶子,”清辉长老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拱手道,“前方便是贵宝地洗月潭了,灵气清嘉,果然是人杰地灵。我等护送到此,不再叼扰。”
火云子哈哈笑道:“梅冶子,日后若有闲遐,定要再来我圆蔚峰坐坐!我那还有几坛埋了三百年的‘地火烈’,保准够劲!”
雷啸长老抱拳,言简意赅,声音沉凝:“梅冶子,保重。叱雷剑宗,银池洞天,随时恭候。”
梅映雪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对三人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有劳三位前辈一路护送,梅某谢过。”
她以为,煎熬终于结束,可以回归清净了。
然而,就在准备告辞之时——
清辉长老笑容不变,话锋却倏然一转:“梅冶子如今贵为五域魁首,器道通神,连至灵老祖都赞誉有加。我玉蟾宫上下,对大师技艺仰慕已久。不知…大师可否在方便时,为我玉蟾宫量身定制一件法宝?”
他手腕一翻,一枚通体由寒玉雕成的玉盒,已递到了梅映雪面前。盒盖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内里隐约可见一团氤氲的月华精魄与数种顶级灵材的宝光。“此乃定金,亦是诚意。所求之器,希望能演化月宫幻境,安神定魂,兼具防御神魂冲击之妙。材料、要求细则皆在其中,冶子可慢慢斟酌。”
几乎在清辉长老话音落下的同时,火云子与雷啸长老也动了。
“梅冶子!”火云子声若洪钟,捧出一个赤红如火的储物袋,袋口灵光灼灼,“我纯阳宗求一件能引动纯阳真火,且足够坚韧耐用的重宝!这是定金,材料任选,报酬好说!”
“叱雷剑宗,求一柄剑鞘。”雷啸长老言简意赅,却奉上了一只紫电缭绕的玉匣,匣中隐约传来低沉雷鸣,“需能蕴养雷霆剑意,温养本命飞剑,更需能在修士渡劫之时,辅助引雷、定魂,增加一线生机!此匣中之物,乃我宗秘藏‘雷纹铁木’芯材与一缕‘寂灭雷罡’,权作定金与内核材料。”
三比特婴修士,目光灼灼,齐齐聚焦在梅映雪身上。那眼神中的热切,几乎化为了实质的压力。尤其是雷啸长老,那张素来刚毅冷硬的脸上,此刻努力挤出的笑容,实在有些生硬得让人不忍直视。
梅映雪看着眼前这三份价值连城的“薄礼”,再看看三比特婴大能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神情,拒绝的话在舌尖盘旋了数圈。
今天这“订单”,怕是推不掉了。再纠缠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先拔下头上的清心玉簪给自己来一下。
沉默在花香弥漫的山坡上蔓延了数息。
“可。”
她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同时伸出素手,将三份“定金”一一接过。
三比特婴修士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如同春冰解冻!清辉长老的笑容越发温润真实,火云子更是哈哈大笑,声震四野,雷啸长老那刚毅的面容都明显松弛下来,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喜色。
“多谢梅冶子成全!”三人齐声道谢,语气中的喜悦与满意毫不掩饰。仿佛生怕梅映雪反悔,三人又迅速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即化作青、红、紫三道长虹,连同飞舟破空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山坡上,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面色复杂的梅映雪,以及身后两位假丹死士。
山风吹过,野花摇曳。梅映雪站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份被强塞生意的微妙无奈感抛开。罢了,器道修行,本也离不开实践与资源。这三份订单虽麻烦,但其要求的器物理念,倒也是一桩挑战。
剩下的路程再无波折。熟悉的寒潭水汽越来越浓,当洗月潭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水面映入眼帘时,梅映雪一直微微绷着的心弦,才彻底松弛下来。
潭畔,卿如玉一袭鹅黄衣裙,早已俏生生地等侯在那里,满面明媚与欣喜。而在她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四道身影。
陆守拙、林藏锋、赵砺山、陈勤之——梅映雪的四位亲传弟子。
与数月前她离开时相比,四人气质已截然不同。周身灵力凝实而活泼,赫然都已进入筑基中后期。陆守拙沉稳如山,林藏锋灵秀内蕴,赵砺山悍勇之气更浓,陈勤之眼神则更加坚毅。他们看着归来的师尊,脸上是狂热的崇敬,眼神亮得如同潭中倒映的星辰。
见梅映雪走近,四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恭迎师尊,载誉归来!”
“魁首之名,威震五域!”
“誓随师尊,精进不辍!”
青符散人与柳百草也连忙上前,躬敬行礼,眼中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感慨。
潭水无声,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岸边重逢的人群。熟悉的竹林,熟悉的寒玉台,熟悉的炼器工坊气息……一切都未曾改变,却又仿佛因她的归来与带来的荣耀,而镀上了一层新的光辉。
梅映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卿如玉温暖的笑脸,掠过四位弟子激动而坚定的面容,看过青符、柳百草躬敬的姿态,最后落在这片属于她的宁静天地之上,唇角微微扬起。
“恩,”她轻轻应了一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