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灵峰顶,明媚天光洒下。当梅映雪、孙肖源、黯鳞王三人踏下最后一级玉阶时,似乎突破了一股无形屏障,刚才那场化神亲授的经历,恍如一梦。
“呼——”孙肖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刻意维持的庄重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跳脱灵动,甚至更添了几分得意。
他搓了搓手,转头看向梅映雪和黯鳞王,笑嘻嘻道:“哎哟喂,可算是出来了!站在老祖跟前,我这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说错一个字被老祖一指头弹出去。大师姊,三师弟,走走走,咱们换个地方松快松快!”
他一边说,一边就去拉黯鳞王的骼膊,“小弟我在花果峰上有处不错的洞府,藏了几坛上好的百年猴儿酒,还有些从南疆弄来的稀奇灵果点心,今日咱们师姐弟三人同登冶子榜,共列老祖门墙,这等大喜事,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黯鳞王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过于热闹的提议不感兴趣。他出身尊贵至极,性格冷峻孤傲,更习惯在深海中静谧独处。
“二师兄好意,心领了。然东海尚有事务待处,不便久留中洲……”
“哎呀,三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孙肖源立刻打断,挤眉弄眼,手上力道却丝毫不松,“咱们现在可是正经的同门师兄弟了,老祖刚才还说要‘守望相助,切磋共进’呢!你这刚拜完师就要跑,岂不是显得咱们师门情分淡薄?再说了,花果峰那可是好地方,灵气足,景致妙,还能看到我家的那群酒猴耍宝,保管你不虚此行!走走走,就当给师兄我一个面子!”
他舌灿莲花,又是拉扯又是挤兑,加之刚受老祖册封,同门之谊确是新立,黯鳞王终究不好太过生硬推拒,只得被他半拉半拽地裹挟着,看向梅映雪,眼中带着些许无奈。
梅映雪嘴角弯弯,看了一眼孙肖源热情过头的笑脸,又看向黯鳞王略显僵硬的冷脸,心中微动。同门初立,彼此脾性未明,未来或需并肩,或存竞争,确实需要一个相对轻松的环境稍作接触。“走吧。”
孙肖源大喜:“得嘞!大师姊发话,三师弟你就从了吧!咱们走!”
花果峰,顾名思义,乃是灵宝宗驻地内一处盛产奇花灵果的山峰。此处灵气中带着花果清甜,生机勃勃,峰间溪流潺潺,灵禽啼鸣,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孙肖源的洞府位于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平台上,并未如寻常洞府般深凿山腹,而是以天然藤木与奇石搭建起一座颇为雅致的院落。
院内引有灵泉,种着几株罕见的醉仙桃与笑面朱果,此时正果实累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几只毛色金黄的小猴在院中藤架间跳跃嬉戏,看到孙肖源回来,眼珠滴溜乱转,吱吱叫着围拢过来,毫不怕生,显然就是他口中豢养的“酒猴”。
“来来来,大师姊,三师弟,这边坐!”孙肖源引着二人在院中一方光滑的青玉石桌前坐下。石桌旁古藤盘绕,自成荫蔽,十分清幽。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只机灵的小猴捧着玉盘玉壶蹦跳而来,盘内是数样造型精美、灵气盎然的点心,壶中则是果香四溢的琥珀灵液——正是花果峰特产,以数十种灵果经特殊猴群天然发酵而成的百年猴儿酒。
酒液入杯,果香扑鼻,更有一股温润的灵气散发开来。点心也颇为考究,有仿若凝露的百花糕,有蕴含地脉精华的山珍酥,皆是难得的上品。
孙肖源举杯,脸上笑容真挚了几分:“今日小弟僭越,借这花果水酒,贺大师姊勇夺魁首,器道称尊!也贺三师弟扬名东海,器惊四座!更贺咱们师姐弟三人,得蒙老祖青眼,同入一门!此缘不易,当浮一大白!”
梅映雪端起酒杯,略一示意,浅啜一口。酒液甘醇,灵气顺喉而下,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连日炼器的心神损耗,似乎都被抚平了一丝。黯鳞王也举杯饮下,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显然这猴儿酒与东海珍藏比起来,也非俗品。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孙肖源又讲些中洲趣闻和宗门八卦,倒也冲淡了不少陌生与隔阂。黯鳞王既然赴宴,倒也没端着,偶尔提及东海炼器与御水之术,也引得孙肖源啧啧称奇。
梅映雪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院中嬉戏的灵猴,掠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她指尖在光滑的石桌上轻轻划过,识海中,白阳神针的构思、老祖赐予的印记、以及更深层处的模糊构想,一一浮现。
就在孙肖源又讲完一个关于某位长老炼器闹出的笑话,引得他自己哈哈大笑时,梅映雪忽然放下了酒杯。
她动作很轻,却让谈笑声戛然而止。孙肖源和黯鳞王都看了过来。
梅映雪取出了两样东西。那是两小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奇异材料。一块色泽暗金,隐隐有星辰纹路内蕴,带着太阳精金特有的灼热与沉重;另一块则呈现暗银灰色,表面不断有微弱的元磁力场扭曲光线,正是太乙元磁神铁的边角料。
这两样,都是她炼制白阳神针时,经过极致提纯与溶铸后,剩馀的一点精纯边角料。
她伸出素白的双手,掌心向上。两小块材料分别悬浮于左右掌心之上。
随即,两簇颜色各异的丹火自她掌心升腾而起。左掌丹火呈纯净的赤金色,带着至阳的灼烈;右掌丹火则呈现银白色,跳跃间引动细微的空间涟漪。
在孙肖源与黯鳞王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暗金色的太阳精金精华在赤金真火中迅速软化,最终凝聚成一枚龙眼大小的奇异丹丸。通体浑圆,呈现出深邃暗金色,表面仿佛有细微日光流淌。
暗银灰色的太乙元磁神铁精华则在银白真火中,被塑造成一枚稍小一圈的丹丸。通体银灰,表面布满天然磁性涡旋纹路,拿在手中能感到微弱斥力与引力意蕴。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梅映雪掌心真火收敛,两枚气息迥异的丹丸,静静躺在她的手中。
她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孙肖源与黯鳞王,将两枚丹丸分别递了过去。
“此物,权作同门之谊,亦算临别之礼。”
孙肖源和黯鳞王俱是一愣,没想到这位话不多的大师姊会突然赠礼,伸手接过。
黯鳞王接过那枚银灰色的元磁丹丸,入手微沉,一股稳定的元磁之力通过掌心传来,与他修炼的水行法力交织,隐隐有种奇特的排斥与吸引并存之感。他仔细以神念探查,眼中闪过惊异。
“此丹…灵力凝练精纯,物性保存完好,更蕴含一丝独特的元磁法则韵味…可直接吞服炼化,补充法力、淬炼肉身,甚至辅助感悟元磁之力…”
黯鳞王沉吟数息,抬眼看向梅映雪,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恩…不止如此,除了直接服用,这还是一枚‘外丹’,可直接造就一名颇具实力的假丹修士!没想到师姊不仅器道通神,于这外丹之法,造诣亦如此精深!手法之妙,物性把握之准,实乃罕见。若有闲遐,欢迎师姊来我东海交流外丹炼制之术,我东海于此道,亦有独得之秘。”
孙肖源则接过了那枚暗金色的太阳精金丹丸。丹丸入手温热,内里仿佛封印着一小团永不熄灭的太阳之火,精纯的至阳之力让他的金丹都微微共鸣。他收起笑意,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将神念凝聚到极致,反复扫过丹丸内外。
时间一点点过去。孙肖源的眉头渐渐蹙起,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猛地抬头,看向梅映雪,又看了看手中的暗金丹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三师弟,你看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这不只是外丹——我可从没见过,能随着主人修为精进、感悟加深,而自行成长的外丹!”
孙肖源的目光锁定梅映雪,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而且,我神念深入时,分明感觉到这丹丸内部的结构,似乎还有未尽之意!”
他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如同发现了惊天宝藏:
“这,与我们丹田中的金丹,除了无法碎丹成婴,几乎并无二致!不,似乎连下一步也预留了空间…这是以器道造诣解析法修之道,炼制出的一颗…‘器丹’!”
“器丹”二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黯鳞王竖瞳骤缩,猛地再次看向手中银灰丹丸,神念全力灌注,果然也捕捉到了一丝特殊的灵光,以及内核处预留的“未尽之意”!他壑然抬头,看向梅映雪,眼中充满了震惊。
梅映雪迎向两人的目光不躲不避,反而带着点好奇。
器丹,外丹之进化,内丹之挑战。它不止是一件礼物,更是一份宣言,一道投向死水般既定格局的惊雷。
接,意味着认可其理念,甚至可能卷入随之而来的风暴;不接,则是明哲保身,但也意味着道不同,未来或仅为名义同门。
她静静等待着。两位师弟,礼已送出,你们接,还是不接?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灵猴偶尔的吱吱声与山风拂过果树的沙沙响。猴儿酒的香气犹在,点心的灵气未散,但三人之间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片刻后,黯鳞王一把攥住元磁银丹:“师姊心意,吾已明了。器道就应解析万物,并无禁区,不应受限。”
他从心口撕下一片暗蓝色的鳞片,指尖凝聚一缕真水,飞快刻画起来。寥寥数笔,勾勒出一条简练却神韵十足的踏浪黑龙图腾。
黯鳞王将其推到梅映雪面前,随后举杯:“吾乃黑龙皇嫡子、黑龙水府太子,黯鳞。此乃吾之本命逆鳞,蕴含黑龙水府血脉印记。东海潦阔,欢迎师姊随时来做客。只要踏入东海域内,无论深海远洋,风暴险境,皆可以此物联系于吾,或寻求黑龙水府助力。”
一旁,孙肖源仍在沉默。
梅映雪举杯,与黯鳞王虚碰,将杯中琥珀色的灵酒一饮而尽。清冽酒液带着花果芬芳与灵气暖流滑入腹中,也仿佛将这无声的盟约烙印心间。放下酒杯,她不再多言,起身就要离去。
“大师姊,三师弟,等一下!”
二人转身,只见孙肖源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再无之前的凝重与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神采,眼中跳跃着两簇兴奋的火焰。
“嘿嘿,”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跳脱,却又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热切,“这开宗立派的事情,怎么能漏下俺老孙?”
孙肖源取出两块玉符,郑重地推到二人面前:“此乃‘破界传讯符’,是我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哪怕隔着四方天险,也能勉强传讯片刻,无视大多数禁制干扰。不过嘛…”
他挠挠头,“就是耗能有点大,一块玉符最多用三次,之后就需要元婴级的法力重新蓄能,或者用极品灵石慢慢温养个把月。”
“我方才沉默,不是尤豫。”孙肖源收起嬉笑,正色道,“只是在想,该如何暂时瞒过我家那位老爷子。”
至此,三人心意相通,盟约初成。
无需再多言语,三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对器道更高境界的渴望,对打破陈规的勇气,对未来风雨的隐约预感,以及,并肩面对的决意。
梅映雪收起逆鳞信物与破界传讯符,向二人微微颔首。
“二位师弟,保重。”玄袍轻拂,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离开。
黯鳞王亦小心收起玉符,对孙肖源拱手:“二师兄,保重,记得常联系。”言罢,身形渐渐淡化,如同融入水汽,消失不见。
孙肖源独自留在院中,看着梅映雪和黯鳞王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暗金器丹与剩下的半壶猴儿酒,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他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抹了抹嘴。
“哈,器丹!这玩意儿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丹鼎宗那帮老顽固,还有宗里看不得新花样的老家伙…这下可有的热闹喽!”他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铄,“不过,跟着大师姊这么玩,才够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