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万器殿的雷火馀威与试炼的惨烈气氛早已散去,但某种更加肃穆的氛围,却如同弥漫的灵雾,笼罩了整个万象洞天,并向着云海之上,被万道霞光与无尽器纹拱卫的主峰——至灵峰汇聚。
至灵峰,传说乃是上古某位器道通神的祖师,采撷九天清气与地脉精魄,以万象洞天为炉,生生熔炼而成,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器道至宝。
山峰之上,无数器纹随着日月流转、灵潮起伏而明灭不定,吞吐着浩瀚的天地灵气与法则韵律。
峰顶是一片广阔的玉白色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恢弘古朴的巨殿。没有任何多馀装饰,却散发着亘古沧桑与无上威严气息。殿檐如翼,仿佛能承载诸天星辰;殿柱如龙,蟠绕着晦涩难明的原始器纹。匾额之上,只有两个仿佛以天地为砧、法则为锤锻打而成的太古篆字——器祖。
此刻,平日里寂静得仿佛时光凝固的器祖殿前,已是气象万千。
浩瀚的玉白色平台上,按照严格的仪轨与方位,肃立着百道身影。他们气息渊深,身着云纹法袍,个个神情肃穆。
梅映雪、孙肖源、黯鳞王三人,此刻便站在这平台的最前端,距离那巍峨的器祖殿大门仅有九十九级玉阶。
梅映雪已换上了一身天工宗冶子云纹玄袍,袍角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器纹,衬得她肤色更白。她身姿挺拔,面容平静,但目光扫过眼前这座仿佛承载了万古器道重量的巨殿时,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孙肖源同样身着玄色冶子袍,脸上的跳脱之色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庄重。他身旁的黯鳞王,则换上了一身带有细密鳞片纹饰的深蓝法袍,与天工宗制式略有不同,显然是东海风格。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三人腰间均配着新出炉的“冶子令”。在他们身后,是天工宗的数码内核长老。更远处,是其他长老、执事,以及部分内核弟子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前那三人,以及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巨门之上。
“咚——”
一声仿佛源自神魂本源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在至灵峰顶每个生灵的识海之中。
钟声不显洪亮,却带着一种沟通天地的悠远与厚重。
“吱——嘎——”
伴随着这声涤魂钟响,器祖殿那两扇不知以何种神木锻造的巨门,无声无息地,向内缓缓开启。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冲天的气势。
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蕴含了宇宙星空的黑暗,自门内流淌而出。这黑暗并不令人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玄奥与宁静。
一道声音,从这片深邃的黑暗中传出,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道心深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流逝的温和,却又蕴含着无法形容的威严,仿佛开口的并非某个具体的存在,而是这万古器道本身。
“进来。”
声音落下,梅映雪三人只觉得周身空间微微扭曲,眼前景象一变,已然置身于器祖殿内。
殿内景象,与外界想象的奢华威严截然不同。
广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空间中,没有宝座,没有香案,没有神象。只有缓缓流转的无尽星光。这些星光,是由无数器道先贤的智慧灵光凝聚而成。它们聚散离合,演化出无穷无尽的器形虚影——刀、剑、鼎、钟、塔、镜、舟、甲……包罗万象,生灭不息。
脚下恍若无物,行走之间,映出条条光带。踏足其上,泛起圈圈涟漪,却听不到丝毫脚步声。
在这片星海最深处,一道身影静静盘坐。
他看起来只是一位寻常的老者,身着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如同初生的婴儿,又深邃如同容纳了万古星空。他身上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甚至感觉不到具体的修为波动,仿佛与这片器道星海彻底融为一体。
但梅映雪三人,在目光触及这位老者的瞬间,神魂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生出一种渺小如尘埃,却又仿佛被整个世界温柔注视的奇异感觉。
至灵真君,天工宗当代化神老祖!器道活着的传奇!中洲,乃至五域,真正的擎天之柱!
“弟子孙肖源,叩见老祖!”
“晚辈梅映雪,拜见老祖!”
“晚辈黯鳞,拜见老祖!”
三人不敢怠慢,齐齐以大礼参拜。身后诸位长老亦躬身行礼。
“都起来吧。”至灵真君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三人身上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都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星海中回荡,“此次冶子大考,尔等三人所炼之器,老夫皆已观之。”
他首先看向孙肖源:“镇岳承天铠,以大地元磁为基,化群山厚重为守护。看似笨拙,实则将‘守’之一字,推演到了金丹期所能企及的极致。元磁共鸣,导力入地,构思扎实,大巧不工。不错。”
孙肖源连忙再次躬身:“老祖谬赞,弟子徨恐。”
至灵真君目光转向黯鳞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幽螭分水刃·覆海翼。东海奇技,空间妙用。以攻代守,分水吞雷。将妖兽天赋与器道结合,诡变凌厉,另辟蹊径。尤其那器灵雏形间的共鸣,已有几分灵宝之妙。东海传承,果然不凡。”
黯鳞王抱拳,声音沉凝:“多谢老祖赞誉。晚辈常听父皇提及老祖,心慕已久。东海技艺,能入老祖法眼,实乃晚辈之幸。”
最后,至灵真君的目光,落在了梅映雪身上。这一次,他凝视的时间稍长,眼中的欣赏之色也最为浓郁,甚至还带着一丝探究与感慨。
“白阳神针。”至灵真君缓缓念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以虚母之势,统御四十九实子,借独立澄域,构筑太虚归藏之网。至阳为心,破邪锋锐;元磁为骨,泄力化劫;天音定魂,归藏生机。更难得的是,那‘遇强则强’的灵性内蕴……此器,已非简单的攻防之宝。”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叹:“老夫执掌天工宗以来,冶子大考,已经历五十馀次,见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器道后辈诞生。然,如尔等三人这般,在此等年纪,此等修为,便能炼制出如此立意高远、触及法则本质、且已蕴含一丝真正‘破劫’气韵的法宝……”
他的声音在浩瀚星海中清淅回荡,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实乃老夫五千多年来,所见之最出色一届冶子!”
此话一出,星海似乎都微微荡漾了一下。三人身后,孙冶子、黄冶子面露激动与欣慰。孙肖源与黯鳞王身躯微震,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梅映雪虽面色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拢。
“天地大劫,轮回万载。劫气已起,悬刃在顶。”至灵真君的语气转为肃穆,目光扫过三人,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此非一宗一派之事,乃五域生灵共存亡之大事。我辈器修,承天地造化之功,掌万物锤炼之妙,于此末世劫波之中,更当挺身而出,以器载道,以道护生!”
他看向梅映雪三人,眼神中充满了期许:“尔等三人,器道天赋卓绝,心性意志坚韧,经此次大考溶炉淬炼,已然脱胎换骨。未来对抗大劫,锻造真正的‘渡劫之器’,需要你们超越前人的器道智慧与胆魄!”
“望尔等勿骄勿躁,抵砺前行,精研不辍。早日成为我天工宗,乃至五域同道对抗天地大劫的……中流砥柱!”
“谨遵老祖教悔!定不负所望!”三人再次齐声应诺,声音在法则星海中激起细微的涟漪。
至灵真君含笑点头,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目光温和地看向三人,缓缓道:“既入我天工宗,承冶子之名,肩负破劫之责。尔等可愿,于宗门传承之外,再承老夫一丝微末点拨?”
梅映雪三人俱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狂澜!
化神老祖亲自开口点拨,甚至可能是……收徒?
没有丝毫尤豫:“弟子愿意!恳请老祖垂怜!”
“善。”至灵真君脸上笑意加深,“既如此,今日,老夫收尔等三人,为记名弟子。”
他抬手,虚空轻点三下。
三点仿佛蕴含着无上器道真缔的温润光芒,自他指尖飞出,分别没入梅映雪、孙肖源、黯鳞王的眉心!
刹那间,三人只觉得神魂一震,一股浩瀚而精纯的器道感悟、无数关于材料、火候、器纹、乃至法则运用的零碎却高深的意念,如同甘泉般流入心田。同时,眉心处微微一热,浮现出一个却与老祖气息隐隐相连的印记,一闪即逝,沉入识海深处。这印记,既代表着记名弟子的身份,亦是一份传承与守护的凭证。
“入我门下,序齿为凭。”至灵真君声音平和,“梅映雪,为大师姊。孙肖源,次之,为二师弟。黯鳞王,再次之,为三师弟。尔等当守望相助,切磋共进,勿负同门之谊。”
“弟子梅映雪,拜谢师尊!”
“弟子孙肖源,拜谢师尊!”
“弟子黯鳞王,拜谢师尊!”
册封既毕,至灵真君似有些倦意,挥了挥手:“去吧。一应事务,中离自会安排。望尔等善用资源,早日明悟己道。”
“谢师尊!弟子告退!”
星海流转,空间变换。待梅映雪三人回过神来,已然重新站在了器祖殿外,玉阶之下。身后的巨门,已无声闭合。
阳光洒落在玉白色的至灵峰顶,万道器纹闪铄着玄奥的光泽。手中的冶子令微微发烫,眉心的印记传来温润的感应。
突然,万象洞天中,一阵仿佛出自宇宙深处的浑厚声音回荡开来——“吾,至灵子,昭告五域:梅映雪、孙肖源、黯鳞王三子,于天工宗冶子大考中表现上佳,当为吾之记名弟子,以器破劫。特此昭告。”
三人被声音震得神魂荡漾,连忙回头望去,却见器祖殿已然消失。一旁的夏中离大长老捻须微笑,告诉他们:“此乃化神修士的‘道音’,今日之后,五域皆知。望汝等好生修行,莫要负了老祖期许。”
梅映雪缓缓抬起头,望向万象洞天之外,那无垠的苍穹,与四方天险轮廓。
冶子授位,化神记名,昭告五域。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澈,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