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火云子处理完事务,再次出现在客院。他见梅映雪气定神闲,并无焦躁之意,心中那份因宗门偏见而起的淡淡疏离,倒也消散了几分,无论如何,这份养气功夫确非寻常。
“让梅宗师久候了。” 火云子拱手道,“不知宗师在鄙峰小住,可还习惯?若有闲遐,老夫可引二位往流景洞天几处公开局域游览一番,虽非内核重地,却也别有气象。”
梅映雪却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火云子,开门见山:“多谢长老好意。游览暂且不急。映雪观贵峰弟子演法,于火行一道之精微,略有心得,心有所感,欲借贵宝地,炼制一器,以印证所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哦?” 火云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兴趣。他虽因宗门风气对梅映雪有些先入为主的看法,但炼器宗师当众炼器,总是值得一看的。
“宗师欲在此炼器?自是欢迎之至!不知需要何等炼器室,何种辅材?老夫这圆蔚峰虽比不得宗门内核工坊,但一应设施倒也齐全。”
“不必麻烦。” 梅映雪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炼器室无需特殊,就在这峰顶广场即可。辅材亦无需他物,只取此圆蔚峰山石足矣。”
“什么?” 火云子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只取山石?”
连一旁的青符散人也面露不解。
圆蔚峰山石虽因洞天灵气滋养,比外界凡石坚韧,蕴含些许火灵之气,但终究是普通石材,如何能作为主材炼制高品阶法宝?谷主此举,未免太过儿戏?还是另有深意?
“正是。” 梅映雪肯定道,目光扫过广场边缘裸露的赤色岩石,“器之道,在于穷究物性,化腐朽为神奇。贵宗精研火法,视火为至阳至刚,无物不焚。然,我此番欲炼之器,名‘明夷鼎’,取‘明入地中,用晦而明’之意,以厚土之性,纳至阳之火,藏锋于钝,守静制动。”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敲在火云子心头——
以土纳火?这完全颠复了纯阳宗一贯崇尚的火焰霸道、焚尽万物的理念!
火云子精研火法数百年,从未想过,竟有人要以最寻常、最卑下的土石,来克制容纳他们视若根本的纯阳之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隐隐的怒气在他心中升起,觉得梅映雪此言此行,近似挑衅。但看着对方那平静的眼神,和那属于炼器宗师的自信与笃定,他先将质疑之语咽了下去。
“好!既然梅宗师有此雅兴,老夫便拭目以待!” 火云子压下心中波澜,他倒要看看,这位声名鹊起的炼器宗师,如何用他圆蔚峰的石头,炼出能印证那“明夷”之理的器!
消息很快在圆蔚峰传开。
梅宗师要以峰上普通山石炼器!
这闻所未闻的事情,立刻吸引了几乎所有弟子的注意。当梅映雪来到峰顶广场时,周围已围了不少人,皆带着好奇怀疑,乃至些许看笑话的目光。
梅映雪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
她走到广场中央,选定一处。没有祭出任何华丽的炼器炉,也没有引动地火天雷。只是伸出右手,并指如剑,暗金色的锋芒在指尖吞吐。
嗤——
她以指代笔,以法力为墨,直接在坚硬的广场地面上刻画起来。
一道道繁复古拙的符文被她精准无比地镌刻而出,蕴含着独特韵律与道韵,组合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炼器基阵。阵法线条闪铄着金光,散发出一种仿佛能承载万物的沉稳之意。
刻画完毕,她凌空一抓,不远处数块巨大的赤色山石被她无形之力摄起,投入阵法中央。
随即,她盘膝坐于阵法边缘,双眸闭合,强横的神念轰然降临,将那些山石彻底笼罩。
没有烈焰升腾,没有锤锻之声。在众人感知中,那阵法中央的山石,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溶炉,正在被一股难以理解的力量从最细微的结构层面进行着改造、重塑。
梅映雪的神念,如同亿万细小的刻刀,深入山石内部的每一个颗粒。她并非简单地熔化,而是在剥离其中蕴含的微弱土行、火行灵性,并以自身对“厚德载物”、“藏火于晦”的理解,强行赋予其新的“物性”结构。
她引动的,也非外界灵气,而是深藏于圆蔚峰地脉深处的土行本源之力,以及弥漫在流景洞天空气中、无处不在却又被她的阵法悄然过滤掉狂暴属性的火行灵韵。
两种力量,在她的神念引导与阵法调和下,如同涓涓细流,渗入那些山石之中,按照她构想的“明夷”之理,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排列组合。
时间一天天过去。
广场上的阵法始终散发着稳定的暗金光芒,梅映雪如同石雕般静坐不动。
围观的弟子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不耐,再到最后的惊疑不定。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那阵法中央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本质上的蜕变。原本散乱的山石气息,逐渐变得凝练内敛,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他们体内纯阳法力感到些许滞涩与不安的奇异波动。
火云子的脸色也从最初的怀疑,变得凝重,再到后来的全神贯注。
他看不懂梅映雪具体在做什么,但那阵法中传递出的“理”,那种以土为基、纳火于内的意境,却与他所知的任何炼器法门乃至功法原理都截然不同,偏偏又隐隐符合某种天地至理。这让他心中那份因偏见而起的轻视,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青符散人则心中了然,阁主这是在以其独一无二的器道,向纯阳宗阐述她的“理”。
三十二日后的正午,流景洞天那永恒的金红色天光似乎都微微黯淡了一瞬。
一直静坐的梅映雪,猛然睁开双眼,眼中仿佛有大日垂落,明晦交替。她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对着阵法中央遥遥一指,清叱道:
“厚土为躯,藏火为魂,明夷之理,鼎定乾坤——成!”
嗡——
阵法光芒大盛,随即骤然收敛。
一股深沉厚重、仿佛能吸纳一切光与热的磅礴气息冲天而起,却又在刹那间回落,归于沉寂。
光芒散尽,阵法中央,呈现一尊丈许高的石鼎。
此鼎三足两耳,造型古朴大气,通体呈暗沉的玄黄之色,表面并无华丽纹饰,只有一些如同大地脉络般的粗糙肌理。鼎身浑圆,给人一种不可撼动之感。乍看之下,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古拙。
然而,当众人的神识扫过这尊鼎时,却无不脸色大变!
他们感受到的,并非强大的攻击性灵压,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容纳”与“克制”之力。
尤其是修炼纯阳火法的弟子,只觉得自身法力如同溪流导入大海,被那尊鼎无声无息地吸纳、消弭,甚至隐隐有种被压制、被窥探本源的不安感!
“这……这是……” 一名弟子失声惊呼。
火云子一个闪身来到鼎前,伸出手,颤斗着抚摸着鼎身。他的纯阳法力触及鼎身,竟如泥牛入海,非但没能激发任何反应,反而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化解、吸收。
他猛地抬头,看向梅映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此鼎……竟能吸纳火行灵力?!”
梅映雪缓缓起身,五色云烟罗自然覆体,神色依旧平静:“鼎为‘明夷’。元婴期以下,世间万火,无论石中火、木中火、空中火、三昧火乃至幽冥火,皆可克制、吸纳。”
她顿了顿,继续道:“被吸纳之火,并未消散,而是于此鼎之中,受厚土之力研磨、转化,去其暴戾,存其精粹,最终炼化为一道‘明夷神雷’。此雷性属阴土,专克阳火,发于无声,中者如遭山岳压顶,神魂俱震。”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火云子以及所有听到的纯阳宗弟子脑海中炸响!
以土克火,纳火炼雷!这完全违背了他们认知中“火克金”、“火生土”的五行生克常理,但这尊鼎散发出的真实不虚的气息,以及火云子亲身感受到的压制力,无不证明梅映雪所言非虚!
这已不是取巧,这是真正的开宗立派般的器道创见!是真正触及了法则本源的“理”的运用!
火云子脸上的震惊久久不散,他望着眼前这尊古朴无华的明夷鼎,再看向神色淡然的梅映雪,心中所有的偏见与傲慢,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对着梅映雪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与叹服:
“梅宗师……器道通神,竟能至斯。是火云,不,是纯阳宗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杰!此鼎所蕴之理,已非寻常器道,近乎于道矣!老夫佩服!”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明夷鼎的出现,不仅展现了一种全新的炼器思路,更隐隐指出了一条纯阳宗功法可能未曾深入探索的道路——刚不可久,柔能克刚,藏锋守拙,用晦而明。
梅映雪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淡然道:“长老过誉。器道无涯,映雪不过偶有所得。”
火云子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明夷鼎,越看越是心折。
此鼎对他圆蔚峰一脉,意义重大!不仅能用于防御、克制敌对火修,更能借此鼎气息,时时警醒弟子,纯阳之火虽烈,亦需懂得收敛、藏纳之道,避免过于骄狂躁进,反伤自身。
他沉吟片刻,再次拱手,语气恳切:“梅宗师,此鼎于我等修行,大有裨益。老夫厚颜,愿以峰中所藏火行奇珍,与宗师交换此鼎,不知宗师意下如何?”
梅映雪对此结果早有预料。她炼制此鼎,一为印证所学,二为打破纯阳宗偏见,目的已然达到。这明夷鼎虽妙,但其内核理念已融入她的器道,实物于她而言,反不如一些稀缺的火行材料更有价值。
“可。”
最终,火云子用一缕他珍藏多年的“万年地肺火精”,换回了这尊明夷鼎。
此鼎后被火云子置于圆蔚峰讲法堂前,成为镇峰之宝之一,不仅用于实战演练,更时刻提醒着峰内弟子:“明入地中,用晦而明”,修行之路,当刚柔并济,收敛锋芒,自守其志。
梅映雪之名,也随着这尊奇特的“明夷鼎”,真正开始在纯阳宗内部,引起了不同以往的关注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