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流景洞天,梅映雪与青符散人并未直接返回洗月潭,而是继续在南原域的广袤大地上留下足迹。
在百花阁,梅映雪见识了以万花精气滋养神魂、调和五气的奇妙法门,那生生不息的草木生机道韵,让梅映雪对法宝中灵性的孕育与滋养有了新的思路。
于水月宗,梅映雪观摩了以水为镜、映照虚实、乃至窥探因果片段的神通,其对于“真实”与“倒影”、“过去”与“现在”的运用,启发了梅映雪对五色云烟罗虚实转化更深层次的推演。
在玄剑山,梅映雪感受了纯粹的剑意传承,那种将毕生信念与锋芒凝聚于一剑之中的极致纯粹,与梅映雪炼制‘孤锋三绝’时所追求的极于锋之道,隐隐共鸣。
然而,当他们依照计划前往落星谷拜访星枢子时,却得知星枢子因参悟一门紧要的星辰阵法,已于数年前闭了死关,归期难料。梅映雪略感遗撼,却也明白机缘未至,不可强求。
至此,南原域各领域有代表性的几家主要势力已大致走过一遍,心中积累的感悟与疑问亟待消化沉淀。梅映雪遂决定,结束此番游历,返回洗月潭。
归途并非一帆风顺。
穿越一些灵机混乱的荒古山脉时,难免遇到些被灵气滋养得灵智未开的凶悍妖兽,亦或是些自恃手段、杀人越货的劫修。不过,梅映雪身怀五色云烟罗这等已臻上品巅峰的防御至宝,那些攻击往往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便被那流转不定的五色云霞轻易化解、偏移。
偶尔遇到需要主动清理的麻烦,她也只是信手拈出当年炼制的‘百禽相鸣针’。
此针为中品法宝,共一百枚,其中九十九枚子针细若牛毛,色泽各异,催动时如百禽齐飞,轨迹刁钻灵巧,专破护体罡气与法力节点;
另有一枚母针,形制稍大,激发时能发出清越悠扬、直透神魂的悦耳鸣响,可扰人心神,乱人法力。
对付这些不长眼的妖兽与劫修,百禽针穿梭飞舞间,往往已是胜负已分,尸横就地。青符散人甚至无需出手,只需负责后续的清扫战场。
历经数月的跋涉,洗月潭那熟悉的、清冷而纯净的月华灵韵终于再次映入感知。
洗月潭的月影,在宝光浸染下,似乎愈发深邃悠远。那轮倒映在水中的皎皎明月,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知的空间层面,偶尔会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谷中灵气,经过持续不断的滋养,以及青符散人带领弟子精心叠加的聚灵、锁灵大阵运转,已浓郁到接近液化的程度。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灵雾,如同拥有生命的轻纱,常年萦绕在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之间,浸润着每一寸土地,滋养着那些愈发拙壮的灵植与药圃。即便是最普通的杂草,也仿佛开了灵智,叶片呈现出温润的玉质光泽。
谷主梅映雪,自从返回后,就一直在思索自己的器道。她并未立刻开始新的宏大炼器计划,反而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沉寂。
映月居内,再无惊天动地的宝光冲霄,亦无摄人心魄的灵力剧烈波动。
只有一袭绯红如灼灼桃花的袍影,常伴那已与她气息浑然一体的五色云烟罗所化轻纱,赤着那双莹白如玉的双足,或静坐于洗月潭边,对着潭心那轮似乎蕴藏了空间与阴阳奥秘的月影长久沉思,墨发垂落水面,发梢那抹内敛的红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或是在炼器室内,对着一些看似寻常、甚至堪称低阶的材料——凡铁、顽石、枯木、流水——反复进行着锤炼、拆解、重构的实验。
她的动作时而缓慢,细致地感知材料在最微弱力量下的形变与灵性流转;时而迅疾如电,神念化作亿万微尘般的探针,在瞬间完成千万次的结构重塑。
接下来几年,是梅映雪对自身器道之路的一次彻底的梳理与沉淀。
她不再追求炼制构思奇崛宏大的全新法宝,而是将毕生所学——从卿氏工坊打下的坚实基础,到离火七翎扇、风雨雷电扇的狂暴宣泄,五色云烟罗的至柔防御,乃至强行融合空间石髓与阴阳灵葫胚胎那触及法则本源的巅峰体验——结合在外游历获得的体悟,全部打散、熔融,重新淬炼。
她重温最基础的物性认知。
何为“金铁锋锐”?不仅仅是坚硬,更是其内部灵力信道的构建方式,是“一往无前,斩断一切”意志的物质载体。
何为“水火相济”?并非简单的能量平衡,而是两种截然相反本源力量在特定规则下的动态共存与转化,是生命与毁灭的交响。
何为“刚柔流转”?是物质在不同应力下的形态变化,是轫性、弹性与脆性的辩证统一,是防御与反击的瞬间转换。
何为“虚实相生”?是物与法、现实与幻象的边界探索,是五色云烟罗得以存在的根基。
她将这一切基础的“器理”,与自己多年炼器的体验相互印证。天宝暂不可得,非力不足,而是“缘”与“意”未至。她不再强求,转而开始了一场独特的“复刻”与“超越”之旅。
以如今金丹中期圆满、神魂因火毒尽去而愈发澄澈通透、神念强度与精微控制更胜往昔的境界,以对物性更本质、更接近法则层面的理解,重新审视自己器道生涯中那些曾经闪现过、却因当时修为或材料所限未能尽善尽美的作品雏形与内核理念。
第一年,她重拾剑道锋芒,铸‘沉星’。
虽是星力一类的法宝,但她却没有使用星凝钢,仅仅选取了最纯粹的百炼玄铁作为剑骨。
百炼玄铁虽非顶级,却胜在结构均匀,灵性纯粹,易于塑形。
她又寻来数种特性迥异、绝难共融的稀有金属——具备微弱空间亲和性的“闪空银”,能自发吸引并存储星辉的“引星石屑”,以及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彗核尘”。
炼制过程,摒弃了一切花哨的法诀与阵法辅助。她以法力为锤,以神念为砧,引动地火,开始了最原始,也最考验功力与耐心的反复锻打。
“铛!铛!铛!”
富有韵律的敲击声在炼器室内回荡,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到毫厘,力量渗透至材料最细微的结构。
折叠,锻打,再折叠,再锻打……这个过程枯燥至极,她却甘之如饴,心神完全沉浸在对金属内部灵脉的梳理与重塑之中。
十万八千次!
这是一个蕴含着周天星辰之数的锤炼,每一次锤击,都在将那些特性迥异的颗粒强行糅合,又在她的神念引导下,形成一种稳定而高效的灵力传导网络。
最终,当剑胚初成,她将其置于“引星孔”下。
时值深夜,苍穹星辉最盛之时。清冷的星辉与洗月潭引动的月华被同时接引而下,如同九天银河倒泻,冲刷在那幽蓝的剑胚之上。
这不是淬火,而是“注灵”!
星月精华在她强大神念的约束下,进一步雕琢着剑身内部映射周天星斗的微观灵纹。
剑成之时,异象不显,华光内敛。
一柄通体呈现深邃幽蓝色,剑身看似光滑,实则密布着细碎如星辰般天然纹路的古朴长剑,静静悬浮在空中。
它没有散发任何逼人的剑气,但剑锋所指之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开,自发形成细微的扭曲裂痕。
一股沉寂到极致、仿佛能吞噬光线与声音的锋锐之意弥漫开来,令奉命守护在炼器室外的岩罡,都感到周身皮肤传来一阵阵细微却真实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针在轻轻扎刺。
梅映雪凝视着这柄剑,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对完美造物的审视。
她探出指尖,轻轻拂过剑身,感受着那内敛到极致、却又无物不破的锋锐本质。“汝名——‘沉星’。”
她轻语,名字取自其沉凝如星骸,锋芒敛于无形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