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狰狞的暗银色甲身悬浮在洪炉中央,那些嶙峋的尖刺与粗犷的棱线在稳定地火光芒下,流淌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内蕴的守护甲意虽已收敛,却依旧让整个工坊的空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仿佛沉睡凶兽的吐息。
梅映雪指尖拂过心口那如同兽首般的凸起,感受着星凝钢冰冷下蛰伏的狂暴力量,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尚未完全散去。然而,她眼中狂热的探究光芒却已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张扬的战意。
童承道以为他藏甲于暗处,以胸甲发难便能稳操胜券?他以为梅映雪只能仓促应战,疲于应付一件胸甲?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梅映雪唇边逸出。
“陆守拙、林藏锋、赵砺山、陈勤之。”她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厚重的石门,落在门外四个正因之前“睚眦”出世时泄露的恐怖剑意而心有馀悸的少年耳中。
四人浑身一激灵,立刻收敛心神,挺直腰板,齐声应道:“弟子在!”
“进来。”
厚重的石门在阵法操控下无声滑开。一股新铸凶兵残留的锋锐煞气扑面而来,让四个少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踏入后,目光第一时间就被中央悬浮的那件暗银色的凶戾胸甲牢牢吸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就是师父这几日闭关的成果?那件让他们识海刺痛的凶物?
梅映雪没有理会弟子们的震撼,走到那堆废料前,随手一拂。强大的神识精准地将几块型状相对规整、内部应力因失败尝试反而被部分“驯化”或释放掉的星凝钢废料卷起,投入熊熊地火中。
“看好。”梅映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涡流控火,稳在七毫三丝。”
这是基础控火法诀中的一种,要求温度稳定,火舌均匀。
四弟子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各自掐诀。
陆守拙最为沉稳,指诀引动地火,火舌立刻变得温顺而均匀。
林藏锋指法灵巧,微调着细微处的温度。
赵砺山力量最足,负责维持主火脉的稳定输出。
陈勤之全神贯注,努力跟上师兄师姐们的节奏。四人手腕上的玄铁环在火光照耀下,闪铄着幽暗的光泽,隐隐与地火脉动相合。
梅映雪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被地火包裹的几块废料上。她的神识却如同无形的巨网,早已渗透进去,细致地感知着高温下物性的变化,引导着那些残留的、相对“温和”的内应力流向她缺省的节点。
“臂甲,形如螭吻,曲臂蓄势,肘刺如匕。”她淡淡开口,同时,一块软化变形的星凝钢废料在她的神念牵引下,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揉捏,开始扭曲、拉伸,逐渐形成上臂护甲的雏形,肘部位置,一根尖锐的倒刺正在缓缓成型,内里的应力被有意识地引导、压缩向尖端。
“腿甲,势若狴犴,膝撞如锤,胫刃如镰。”另一块废料随之变化,腿部甲胄的轮廓显现,膝盖处隆起狰狞的撞角,小腿外侧则拉伸出锋利的弧刃边缘。
“铁手套,鸣如蒲牢,指爪如钩,掌骨如钉。”第三块废料被塑造成复盖手掌和前臂的形态,五指指尖位置,锐利的金属钩爪正在凝结,掌心关键受力点,则凝聚出数枚尖锐的凸起。
“战靴,狻猊之势,踵刺如锥。”第四块废料化作靴形,脚踝处加固,后跟凝聚出如同攻城锥般的尖锐凸起。
“头盔……”梅映雪的目光扫过最后一块较大的废料,略一沉吟,“嘲风之相,目视八荒,顶角贯天。”头盔的形态开始凝聚,面甲两侧如同兽耳般微微上扬的护腭,最引人注目的是头盔顶部,一根螺旋向上、锐利无匹的独角正在形成,,仿佛要将天穹都刺穿!
四弟子看得目眩神迷,几乎忘记了控火。这哪里是在炼制防御甲胄?这分明是在铸造一套为杀戮而生的凶兽武装!每一件部件都充满了攻击性的棱角和尖刺,将“守护”的理念以最极端、最暴戾的方式诠释出来——最好的防御,就是将一切来敌撕碎!
梅映雪的神念精准地引导着废料在高温下的塑性变形。她不再追求如胸甲“睚眦”那般极限的一体成形和剑意淬火,而是充分利用这些废料本身的“失败”特性——它们经历过锻压,物性已被部分激活,内应力或被释放、或被驯化,反而比原始胚料更容易塑形。
她的目的很明确:快速成型,保留内核的狰狞结构与物性引导理念,为最后的当众“开锋”仪式做准备!
“火候,转‘叠浪’六毫九丝,三息。”梅映雪指令再变。
四弟子精神高度集中,指诀连变。地火瞬间从平稳转为层层叠叠、如同海浪拍岸般的冲击热力。。这是为了在塑形最后阶段进行一次冲击强化,稳固结构。
嗤!嗤!嗤!
几件甲胄部件在叠浪火中瞬间定型,表面泛起一层致密的暗银光泽。梅映雪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精准的引导印记。
“淬火,寒潭引,浸没三指。”
四弟子操控着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淬火灵液,均匀复盖在几件炽热的部件上。剧烈的白气升腾,伴随着密集的、如同冰晶凝结般的细碎声响。
没有“睚眦”出世时那种惊天动地的剑意爆发,但每一件部件上那些尖锐的棱角、凸起的撞角、锋利的刃边,都在淬火完成的瞬间,掠过一抹内敛的、令人心悸的暗金寒芒,仿佛凶兽磨砺着爪牙。
很快,白气散尽。
五件形态各异、却统一散发着凶戾气息的甲胄部件——臂甲(螭吻)、腿甲(狴犴)、铁手套(蒲牢)、战靴(狻猊)、头盔(嘲风)——连同中央那件主甲“睚眦”,静静悬浮在洪炉之中。
它们形态粗犷,表面还带着锻打的痕迹和废料本身的不完美,远未到精细打磨、符文加持、灵力贯通的地步,只能算是最内核的“坯子”。但那股浑然一体、将防御化为极致攻击姿态的凶悍气势,已经初具雏形。六件凶器,如同六头形态各异的幼年凶兽。
梅映雪扫视着这一圈狰狞的作品,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她看向四个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略显疲惫,却又因参与如此震撼的炼制过程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弟子。
“做得不错。”简单的四个字,让四弟子瞬间挺直了腰板,眼中充满了被认可的兴奋。
“接下来的日子,”梅映雪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将这些坯料,按你们各自的特性,初步打磨、修整毛刺。陆守拙,负责臂甲螭吻;林藏锋,负责腿甲狴犴;赵砺山,负责战靴狻猊;陈勤之,负责铁手套蒲牢。头盔嘲风,由我亲自处理。记住,只做基础修形,保留其‘势’,无需深入。”
“是!师父!”四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能被赋予任务,参与到如此重要的备战中,哪怕是基础的打磨,也让他们倍感荣耀。
梅映雪不再多言,挥手将属于四人的部件分别送到他们面前。她自己则摄过那顶生着螺旋独角的头盔“嘲风”,走到一旁,指尖暗金光芒吞吐,开始进行更细致的微调。
洪炉内,响起了锉刀与磨石接触金属的沙沙声,混杂着地火低沉的嗡鸣。四个少年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手中狰狞的甲胄部件,仿佛在伺奉沉睡的凶兽。
梅映雪一边处理着头盔,一边感受着工坊内这股初生的生机。锋巢一脉,终将在这赤城的铁与火中,磨砺出属于自己的锋芒。
她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了半月后的斗器台。
胸甲?童承道,你输定了。
我要当着整个赤城的面,用这六件凶兵,将你那引以为傲的“藏甲”,连同你童氏百年的基业,一同……碾碎!
洪炉之外,铅灰色的天穹依旧低沉。而洪炉之内,六头凶兽的雏形已悄然蛰伏,只待斗器之火点燃,便要发出震动南原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