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火区深处,时间的流逝仿佛被地火的嗡鸣与不断爆发的能量波动扭曲。又过去了两日。角落里,已经堆栈了数块形态扭曲,或布满诡异裂痕、或凝固着狰狞凸起的星凝钢废料。每一块都记录着一次失败的尝试,和一次与空间物性法则的激烈对抗。
梅映雪盘坐在一片狼借之中,素色袍下摆沾染了灰。齐腰的黑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雪白的额角,发梢那抹暗红流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她微微喘息着,手中握着一个寒玉酒壶,仰头狠狠灌了一口。辛辣冰凉的酒液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因挫败而愈发炽热的火焰。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悬浮的“作品”——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甲”。
那更象是一块从熔岩地狱里捞出来的、被巨力揉躏过的金属疙瘩。它勉强保留了一个复盖胸腹的轮廓,但表面布满了嶙峋的尖刺、扭曲的棱角、以及如同龟裂大地般的深深刻痕。
这些痕迹并非装饰,而是她在无数次尝试“一体成形”时,为了引导那狂暴的空间反噬力和锻造应力,被迫“生长”出来的畸形结构。
每一次锻压,星凝钢顽固的空间属性都在反抗,每一次淬火,积聚到极限的内应力都如同被囚禁的凶兽,疯狂查找着宣泄的出口,最终只能撕裂金属本身,形成这些狰狞的伤痕。
“引导……引导到更小的局域……”梅映雪伸出沾满金属碎屑的手指,指尖暗金光芒点在“胸甲”表面一处深可见内部的缝隙上。她的神识能清淅地感知到那缝隙深处,无数细微的应力线如同狂乱的蛛网,纠缠、冲突、濒临爆发的边缘。“已经……无法再小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这已经是她能压缩引导的极限。再强行压缩,这块星凝钢会在淬火完成的瞬间,就从内部彻底崩解成碎片!一体成形的梦想,似乎被这无解的内应力死死卡在了最后一步。淬火,这个赋予金材刚性与轫性的关键步骤,此刻却成了最大的拦路虎。
她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炼器典籍的记载。刀剑……那些追求极致锋锐的长兵短刃……它们同样需要承受巨大的应力,尤其是在开锋淬火之时……但它们却能在淬火后保持坚不可摧的形态,甚至将部分应力转化为锋锐的“剑意”……
剑意!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劈开了梅映雪被困境锁死的思维!
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那因疲惫而黯淡的暗金光芒,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彩!手中的酒壶“啪”地一声被她无意识地捏碎,残酒混着玉片溅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
“淬火……剑……剑意!”她失声低呼,每一个音节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斗。
是啊!她一直在用炼甲的思路去解决一个炼甲的问题,却忽略了一个本质::手中这块被她强行扭曲、棱角狰狞的星凝钢胚体,它的那些为了引导应力而被迫形成的尖刺、棱角、凸起……这哪里是什么胸甲?这分明就是一柄剑!一柄形态前所未有、怪异绝伦的“剑”!
它的内核使命,是“抗”!是以极致的刚性硬撼外来的毁灭性攻击!这与飞剑追求“破”的锋锐,在“刚”与“锐”的物性本质上,何其相似?!飞剑在淬火开锋时,能将积蓄的庞大内应力,以独特的方式引导、凝聚、最终化为无坚不摧的“剑意”,成为其锋芒的一部分!
那么,这块“异形剑”呢?
为什么不能将淬火过程中那狂暴的、足以撕裂金属的内应力,不再视为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引导其化为守护的“剑意”?让这股力量不再破坏自身,而是在遭受外敌入侵、巨力轰击的瞬间,如同被触发的机括,将积蓄的“剑意”轰然释放!这股力量既能瞬间抵消掉部分来袭的攻击,削弱其威能,又能完美地宣泄掉自身的内应力隐患!
以攻代守!剑甲同源!
这已不仅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炼器理念的颠复性飞跃!将防御法宝的内核,赋予了攻击性的“意”!穷究物性之极,不拘泥于形式,直指力量转化的本质!
“哈哈……哈哈哈……”梅映雪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洪炉中回荡,带着有些癫狂的畅快。连日来的挫败困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拨云见日后,洞见真源的狂喜。
没有丝毫尤豫。挥手间,角落一块型状相对规整、刚刚经过初步锻压、呈现出粗犷胸甲轮廓的星凝钢胚体被凌空摄起,投入熊熊地火之中。
这一次,她的神识不再仅仅关注形体的塑造,更深入地渗透进其间的每一个晶格,引导着高温下物性的流转,有意识地将那些在锻压中不可避免产生的内应力,如同炼剑引导锋芒一般,朝着那些嶙峋的尖刺、凸起的棱角、以及她特意强化出的几处如同兽牙般的狰狞结构汇聚而去!
炽热的星凝钢在神识的引导下,那些银白色的空间纹路仿佛被赋予了新的使命,不再是抗拒塑形的阻碍,反而成为了引导和承载这股“守护剑意”的天然脉络。胚体的形态在高温中微微扭曲,表面那些刻意塑造的尖锐凸起,在高温下闪铄着危险的寒芒,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正缓缓苏醒,露出獠牙。
时机已到!
梅映雪眼中精光爆射,双手结印,口中发出一声清越如剑鸣的叱喝:“千锋引·化意!”
轰——
这一次,不再是狂暴的挤压,而是精准到极致的引导!一股冰寒刺骨的淬火液,被她以强大的神念操控,如同亿万柄无形的细剑,瞬间复盖了整块炽红的胚体!不是简单的浸泡冷却,而是“千锋引”开锋术的极致运用!以神念为引,以淬火液为锋,仿真飞剑开锋的意境,将那股被引导、被驯服的内应力,狠狠地“钉”入胚体那些狰狞的结构之中!
嗤!!!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的白气冲天而起!
整个洪炉工坊的温度骤降,那块炽红的星凝钢胸甲胚体在冰火交织中剧烈震颤,发出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嗡鸣!表面那些尖刺、棱角、兽牙般的凸起,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无数细密的、如同剑痕般的符文在光芒中一闪而逝,深深烙印进金属内部!
空间在扭曲!一股无形的、充满毁灭与守护双重意味的锋锐之意,以胚体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这股“意”是如此强烈,如此霸道,甚至穿透了玄铁门和隔绝阵法!
嗡!!!
门外,正焦急等待的陆明四人,身躯剧烈震动!一股冰冷狂暴,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锋锐意念顺着玄铁环瞬间刺入他们的识海!
“啊!”赵砺山和反应稍慢的陈勤之同时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跟跄后退,仿佛被无形的剑气劈中。陆守拙和林藏锋也瞬间汗毛倒竖,强忍着识海的刺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
“这……这是什么?!”林藏锋声音发颤。
“剑意……不,是……甲意?”陆守拙死死按住剧烈震颤的玄铁环,感受着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意念,心中翻江倒海。师父……成功了?
白气散尽。
一件通体呈现深邃暗银色的胸甲,静静悬浮在梅映雪面前。
它依旧狰狞。流畅的曲面被刻意打断,复盖心口与丹田的要害位置,隆起如同凶兽的胸骨,边缘延伸出数根弯曲锐利的尖刺,如同獠牙。表面布满了粗犷有力的棱线和大小不一的鳞片、倒刺、凸起。
整副胸甲散发着一种原始凶戾、仿佛择人而噬的气息,冰冷的金属光泽下,隐隐有银色符文在那些尖刺与棱线的根部流转,如同凝固的雷霆。
没有甲叶、没有铰链,没有铆钉,浑然一体!星凝钢特有的银白纹路,在甲胄表面蜿蜒流淌,仿佛封印着空间的奥秘。而那内蕴的狂暴的甲意,则如同沉睡的凶魂,只待外敌入侵,便会爆发出撕裂一切的锋芒!
梅映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胸甲心口位置如同兽首浮雕般的凸起。冰冷的触感下,她能清淅地感受到与自身丹元隐隐共鸣的恐怖力量。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好。”她低声自语。
“从今往后,你就叫‘睚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