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百草被两名卿氏心腹弟子几乎是半抬半架着，送出了那间隔绝一切的静室。
他浑身瘫软，脚步虚浮，心情却如同踩在云端。那张原本还能维持几分整洁中年模样的脸，此刻被污秽糊得面目全非。精心修剪的短须打绺黏在脸上，挺括的靛蓝丹师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暗红的黑红色污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气息，令人忍不住皱眉。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自己依旧微微摊开的左手掌心时，那浑浊眼底深处便会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光亮。
哪怕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那缕细弱如初生蚕丝、色泽暗淡的橘红色丹火，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最深处，成为他残烛般生命中唯一燃烧的灯塔。他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丹火……能炼丹了……古方……那个古方……” 嘶哑的声音中，透着病态的亢奋。
这副尊容，这副状态，以及那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丹火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卿氏工坊内部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工坊的各个角落、各个层级间传递、发酵。
“听说了吗？梅长老用那枚外丹，硬生生拔擢了一个假丹修士出来！”
“谁？济世堂的柳老头？他不是半年前就废了吗？丹毒入骨，神仙难救啊！”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人从静室抬出来的，那模样……啧啧，跟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似的！可你猜怎么着？他掌心冒火！丹火！虽然弱得跟屁似的，但那绝对是丹火！”
“嘶——梅大师的手段，真是鬼神莫测！那种根基尽毁的废人也能续上假丹？”
“续是续上了，可那柳百草，啧啧……你是没瞧见，走路都得人扶着，气息虚浮得跟刚筑基似的，神魂波动也弱得可怜，怕是连刚入假丹的门坎都够不上。说是有史以来最弱的假丹修士，我看都算抬举他了。”
“梅大师自己掏腰包买的外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呗。只是……拔擢一个半截入土的老炼丹师？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那外丹要是给族里任何一个筑基圆满的护法……”
“嘘！慎言！大师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或许柳老头在丹道上真有什么独到之处，入了大师的法眼？”
“再独到，那也是个废人强续的命！我看啊，梅大师怕是要开始培养自己的班底了，炼丹师可是稀缺资源！”
议论声在炼器炉火的轰鸣、金属锻打的铿锵、以及灵材处理的窸窣声中此起彼伏。不解者有之，惋惜那枚外丹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梅映雪点石成金手段的敬畏，以及对其后续意图的深深揣测。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工坊之外，吹进了那几个一直紧盯着卿氏，或者说盯着那枚外丹下落的附庸家族耳中。
卿氏工坊对街，李家府邸的密室中。
“什么？梅映雪用那枚外丹，点化了济世堂的柳百草？”李家族长李茂山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脸上表情如同生吞了一只五毒椿象，“柳百草，不就是那个试药把自己试废了的老丹痴？他——他成了假丹修士？” 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和恼怒。
他们李家也曾暗中筹集巨资，试图竞争那枚外丹，最终却锻羽而归。本以为是被卿氏秘密培养了什么底牌，结果竟是用在一个行将就木的废物身上？
“消息确凿，族长。”下首的心腹管事低声道，“柳百草被抬出卿氏工坊时，气息虽弱，但确有一缕丹火显现。工坊内都传遍了。”
“丹火……”
李茂山眼神闪铄，最初的荒谬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般的精光，“梅映雪此人，行事果然难以常理度之。她花天价买下外丹，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给一个老丹师续命。柳百草……炼丹手艺在赤城，甚至整个南原域的筑基期散修里确实算顶尖，根基废了，手艺未必废。她这是……要打造自己的丹道班底了！”
“族长高见！”管事立刻附和，“梅大师如今声名鹊起，炼器一道已露峥嵘，若能再掌握一支精于丹道的势力，未来不可限量！她这是未雨绸缪，在布局啊！”
“不错！”李茂山一拍大腿，眼中露出热切，“这是我们的机会！梅映雪要人，要信得过的人！与其让她在外面找些来历不明的，不如我们主动送上门去！”
他霍然起身，在密室中踱步，语速飞快：“立刻去族里，把适龄的、有炼器天赋或者炼丹天赋的子弟，不！最重要的是脑子灵光、懂得看眼色的后辈子弟名单给我整理出来！要快！我们得抢在王家、赵家那帮人前面！”
同样的一幕，也在王家、赵家等几个依附卿氏的中小势力中上演。最初的失望和不解迅速被一种攀附新贵的狂热所取代。
梅映雪用一枚珍贵的外丹“点化”一个废人炼丹师，这在他们看来，释放了一个再清淅不过的信号——梅大师要开府建牙，培植自己的羽翼啦！此时不把自家优秀的子弟塞进去，更待何时？
数日后，卿氏工坊，前厅偏殿。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灵茶的清香，却压不住那股隐隐涌动的热切与算计。
卿如玉端坐主位，一身墨绿色家主常服，仪态端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她面前，几位来自不同附庸家族、颇有分量的长老或族长正襟危坐，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卿家主，梅大师惊才绝艳，器道无双，实乃我天南之幸啊！”李茂山率先开口，语气真诚得仿佛发自肺腑，“听闻梅大师近日以无上手段，点化了一位丹道大家，更是彰显其慧眼识珠、不拘一格用人才之风范！实令我等钦佩不已！”
“是啊是啊，”王家长老立刻接话，捋着胡须，“卿大师器道通神，如今又得丹道臂助，如虎添翼！未来成就，必是我南原擎天之柱！我等依附卿氏，与有荣焉！”
赵家族长也凑上前，满脸堆笑：“梅大师志存高远，开创新局，正是用人之际。我赵家虽小，但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后辈，于炼器、丹道一途还算有些微末天赋，心性也算纯良，最是仰慕梅大师风采。不知……能否有幸，将他们送到大师座下，哪怕只是做个洒扫童子，聆听些教悔，也是天大的福分啊！”
“对对对！”其他几人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眼神热切。他们带来的“薄礼”——装着罕见灵材或珍稀丹药的玉盒，已经在旁边的案几上堆成了小山。
卿如玉端着茶盏，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清明。
她当然知道这些老狐狸打的是什么算盘。梅映雪“点化”柳百草的消息，如同丢进鱼塘的饵料，瞬间引来了这些闻腥而动的鱼儿。他们看中的，是梅映雪未来的潜力和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诸位族长、长老的心意，如玉代师妹心领了。”卿如玉放下茶盏，声音温婉，却带着家主特有的分量，“梅师妹醉心器道，钻研至深，一心追求物性之极，最厌烦俗务打扰。她身边，暂时也并无广收门徒的打算。”
她顿了顿，看着几人眼中掩饰不住的失望，话锋却又轻轻一转：“不过，诸位族中若有真正天赋卓绝、心志坚韧的后辈，我卿氏工坊的大门，始终是为人才敞开的。无论是炼器学徒，还是丹房助手，只要通过工坊的考核，自有一展所长之地。”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完全拒绝，堵死了附庸家族攀附的念头，又把主动权牢牢抓在卿氏工坊手里。想要塞人？可以，按规矩来，凭本事进！想直接塞到梅映雪身边？没门！
几位族长和长老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各自盘算起来。看来直接攀上梅大师这棵大树不容易，但把子弟送进卿氏工坊，总归是靠近了一步，未来嘛，未必没有机会。
一番场面上的客套寒喧之后，众人带着各自的心思告退。偏殿内恢复了安静。
卿如玉脸上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管事吩咐道：“把这些‘心意’登记入库。另外，工坊近期若有招募，标准提高三成。告诉负责考核的几位大师傅，眼睛放亮些，别让些滥芋充数的混进来。”
“是，家主。”管事躬敬应下。
卿如玉起身，望向工坊深处“锋巢”的方向，目光复杂。柳百草这枚意外点燃的“丹火”，引来的可不仅仅是附庸家族的觊觎。
炼器师、炼丹师、阵法师身份特殊，地位也不同于普通修士。一名能够炼制上品法宝的炼器师，某种程度上地位仅仅略逊于元婴修士。
随着梅映雪名望和卿氏工坊势力的飞速提升，赤城坊市的其他竞争者已经在暗中串联了。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看似平静的工坊上空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