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桃花瓣,穿过洞府半掩的玄铁门,旋即被内部凝滞的气息撕扯得支离破碎。一片粉白落在构件的棱角上,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鲜活的色泽便褪成了颓败的灰粉,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蝶翼。
炼器室内的气息复杂得令人窒息,有妖丹碎裂后残留的腥膻气,象是凝固的血珠藏在每一寸缝隙里;
有金背地犀角熬制后的焦苦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还有星凝钢经真火淬炼后冷却的铁腥味,冷硬如冰,三者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洞府罩在其中。这便是梅映雪的“锋巢”,一个以金属与药味为魂魄的秘境。
梅映雪斜倚在青黑色的石台边缘,身下垫着几张泛黄的阵图,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卷翘。阵图上用朱砂绘制的纹路大多已模糊,偶尔露出的几处节点却依旧闪铄着微弱的灵光。
她身下还散落着些奇形怪状的材料碎片,半块泛着幽蓝光泽的深海玄铁,断裂的灵玉残片,还有几段银丝。
一袭白布紧紧裹束着她的胸脯,将原本柔美的曲线勒出清冷峭拔的轮廓,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外头罩着的桃花纹长袍从肩头滑落,露出半边雪白圆润的肩头,肌肤在地火微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精致的锁骨如玉石雕琢,凹陷处积着些许银灰色粉末,象是落了场微型的雪。及腰的黑发如泼墨般铺散在背后,几缕发丝垂落在摊开的掌心,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指尖捻着的珠子,曾是令工坊和众多附属小家族眼热的金背地犀妖丹。而今它却成了黯淡无光的残骸,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整个丹体,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散成齑粉。
梅映雪目光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唯有在瞳孔深处,才能瞥见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烦躁。神识如细密的网,一遍遍梳理着残丹内部的脉络,可得到的结果始终如一——耗尽了。
那些被切割成无数切片时流失的能量,那些在重组过程中逸散的道韵,终究是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了。内部仿真金丹运转的阵纹回路更是成了一团乱麻,原本该循着特定轨迹流转的灵力,此刻却象脱缰的野马在残丹内部横冲直撞,将本就脆弱的丹体侵蚀得愈发破败。
洞府西北角,小山般的犀牛角碎片堆栈着,最高处几乎抵达洞顶悬挂的夜明珠。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大的如拳头,小的仅能看清暗金色的肌理。
碎片堆旁支着一只特制的小鼎,三足镌刻着聚火阵纹,此刻炉火已近熄灭,仅馀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鼎壁上挂着半凝固的暗金色胶体,如同垂落的琥珀,散发出浓烈的焦苦与奇异药香混合的气息。
“死丫头!你这洞府是遭了贼还是被雷劈过?”
卿如玉的声音穿透石门,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熟稔。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翩然入内,裙摆扫过地上的金属碎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绕过一堆挡路的报废法宝构件,那些扭曲的金属上还残留着阵纹灼烧的焦黑痕迹。卿如玉手中拎着两坛未开封的“桃花劫”灵酒,酒坛上贴着的红纸已有些褪色。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家主常服,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可当视线落在梅映雪身上时,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起来!蓬头垢面,象什么样子!”
卿如玉熟稔地走过去,一巴掌拍掉梅映雪肩头积落的粉尘。她顺手将一坛酒塞进梅映雪怀里,酒坛外层裹着的湿布传来冰凉的触感。
冰凉的酒坛触碰到肌肤时,梅映雪才象是从沉思中惊醒。
她拧开泥封的动作行云流水,陶土碎裂的轻响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清淅。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灼烧般的暖意一路淌到小腹,才稍稍驱散了那股盘踞心头多日的烦闷。
“耗尽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目光却依旧黏在掌心的残丹上,象是在与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对话,“拆得彻底,道蕴逸散,阵纹也乱了。”
卿如玉寻了块稍微平整的材料堆坐下,金属构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拍开自己的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在坛口晃出细碎的涟漪。
“猜到了。”她仰头饮了一大口,辛辣感让她微微眯起眼,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外面风声可没消停。依附我们卿家那几个小家族,这几日遣人来拜访了八回,话里话外都在探听你之前取走的那颗外丹下落。”
她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坛壁,声音压得低了些:“更离谱的,还有人怀疑我们是不是偷偷摸摸养了个假丹死士。”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都盯着你梅大小姐呢。你是没瞧见那些人的眼神,绿得跟饿狼似的。那玩意儿是他们的棺材本,是家族最后一点指望。市面上但凡流出一颗,眨个眼的功夫就能被抢光,溢价高得能把人吓死。”
“哼。”梅映雪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卿如玉放下酒坛,看向梅映雪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瞳孔里映着洞府顶上的夜明珠,亮得惊人:“死心吧,暂时别想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那些人的鼻子,比寻宝鼠还灵。而且……你把它拆了研究这事要是漏出去,信不信那些把外丹当命根子的老家伙能生撕了你?”
麻烦。梅映雪眉头微蹙,两道纤细的眉峰拧成一个浅浅的结。她没问“买不到了吗”,卿如玉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那堆犀角碎片和散落的暗金色胶块,那些曾被她视为希望的材料,此刻在她眼中也失了几分光彩。视线重新落回掌心布满裂痕的妖丹残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细密的修补痕迹,指腹传来的凹凸感象是某种启示。
突然,她捻起残丹的手指一顿,眼中的烦躁瞬间被专注的光芒取代,仿佛寒潭上点亮了一颗萤火。
她身形未动,只屈指一弹,一道微弱的灵力如箭般射向角落。那块品质上佳、暗金色泽最为浓郁的犀角胶块便应声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她掌心。
指尖真火“嗤”地腾起,淡金色的火焰如活物般跳跃着,精准地舔舐着胶块边缘。胶块在火焰中迅速软化、融化,化作粘稠的金色浆液,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气泡,奇异药香混合着残留的妖气弥漫开来,暂时压过了洞府里其他的味道。
梅映雪神色凝肃,另一只手的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却锋锐无匹的银色毫芒——“千锋引”已运转到极致。
这门传承自上古的器术,能将灵力凝聚成无形之刃,切金断玉不在话下,此刻却被她用来处理这方寸之间的精细活计。
她小心翼翼地将粘稠滚烫的胶液滴落在妖丹残骸那些最深的裂缝和能量逸散最为严重的节点上。嗤嗤轻响中,胶液渗入裂缝,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贪婪地吸附着残骸深处几乎微不可察的、属于金丹的破碎道蕴碎片。
效果显然有限,不过是杯水车薪,但终究是粘合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躯壳。梅映雪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滴在胸前的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最关键的一步开始了。
梅映雪双眸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强大的神识如无形的潮水,从她天灵盖涌出,化作一张细密的网,精准地刺入残丹内部那混乱不堪的能量场域。
神识在她精妙绝伦的操控下,化作亿万柄比发丝更细的刻刀,施展着千锋引的微缩奥义。这不是重建,而是在一片能量废墟中进行最高难度的缝补与疏导。
互相冲撞的紊乱能量流,被这无形的刻刀强行梳理。
那些原本朝着相反方向奔涌的灵力,此刻在神识之刃的逼迫下,不得不掉头转向;
断裂的回路被犀角胶蕴含的奇异能量勉强粘合,闪铄着不稳定的灵光;
堵塞的节点被神识锋刃强行贯通,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这是一个极度耗费心神的过程,梅映雪的脸色越发苍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唯有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倔强。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洞府外的天色由明转暗。终于,梅映雪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带着金属灼烧后的微热,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她摊开手掌,一颗新的“丹”静静躺在那里。
大小未变,但表面布满了蜿蜒交错的暗金色纹路,那是犀角胶凝固后的痕迹,如同老树盘错的根须。整体光泽比残骸时稍亮,却依旧浑浊不清,远逊于最初的外丹。一股混杂着妖气、药味和微弱金系锋锐之气的能量从中散逸出来,极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梅映雪指尖轻轻拨弄着这颗伪丹,仔细感知着内部的能量流动。“犀角胶粘合了躯壳,理顺了回路……”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象是说给自己听,又象是分析给一旁正在处理玉简的卿如玉,“能量总量跌了至少三成,道蕴……十不存一,聊胜于无。但回路本身——”她指尖在伪丹表面某个节点轻轻一按,一道微弱的、带着杂质的金光一闪而逝,如同濒死者的最后一次心跳,“勉强算是通了。”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卿如玉,眼神锐利如刀,直截了当:“找个试丹人。”
卿如玉停下工作,她对这个要求毫不意外,但眉头依旧紧锁:“就知道你琢磨这个!这‘补天丹’……姑且这么叫它吧,风险难测,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真当是替死鬼不成?”
梅映雪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精准地勾勒出目标:“首先,技艺精湛的炼丹师。”这是内核,不容置疑,她需要一个能读懂丹道语言的人。
“其次,筑基后期或圆满,寿元将尽。”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绝境之下,别无选择才能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
“再次,没有强硬背景或复杂牵绊。”减少麻烦,杜绝后患,这是她多年来行事的准则。
她略作停顿,纤长的手指在石台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象是在权衡措辞。
最后,她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点:“最好……对丹道本身有近乎偏执的追求,不甘心就此道消。”唯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忍受未知的痛苦,才可能在被“伪外丹”强行续命的岁月里,心甘情愿地成为她观察丹道与器道碰撞的活体标本。
她看着卿如玉,冷静地剖析着其中冷酷的交换:“他若能借此突破,哪怕只是假丹,寿元也能延长。我们则能获得一个懂炼丹、又必须依赖我们提供‘器丹’或后续方案的忠诚合作者。更重要的是,可以观察这伪外丹在他体内的实际运行状况,尤其是……它与正统丹药在人体内交互反应的第一手资料。”
梅映雪不懂炼丹,这是她切入丹道内核最直接也最危险的途径,如同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一条小径。
权衡利弊的精光在卿如玉眼底快速闪过,最终被决断取代。她仰头将坛中残酒饮尽,开口道:“这种人,稀罕,但也不是没有。城南济世堂,坐堂的老丹师柳百草。”
她看向梅映雪,眼中带着几分复杂,“半年前冲击金丹,失败。不是寻常失败——这家伙,为了炼一味古方奇丹,拿自己试药,结果丹毒淤塞经脉,根基彻底朽烂了。油尽灯枯,估摸着也就这几个月的事。”
“孤家寡人一个,脾气……听说又臭又硬,不过炼丹的手艺在南原散修圈子里是顶尖的。穷得叮当响,攒了一辈子的灵石,全砸在买那颗人元大药上了。”
卿如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象是在嘲讽又象是在惋惜,“对了,以前试药时大概也磕过驻颜丹之类的东西,看着还是个蓄着短须、挺精神的中年人模样。坊间传言,这人穷讲究,快死了还天天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说什么‘君子死而冠不免’。”
梅映雪眼中掠过一丝兴趣,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她拿起那颗散发着不稳定气息的伪外丹——布满暗金胶痕的“补天丹”,放入一个刻有简单封灵禁制的玉盒中。
盒盖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隔绝了大部分逸散的气息。她手腕一扬,玉盒划过一道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稳稳落入卿如玉手中。
“尽快吧。”梅映雪活动了一下因神识过度消耗而有些僵硬的脖颈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的目光投向洞府深处一个被禁制笼罩的石台,其上隐约可见一些小小的铁环,“下一件上品法宝,我这边…有了些新思路。”
卿如玉接住玉盒,入手微沉,仿佛捧着的不是一颗残丹,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掂量了一下,轻笑了声:“知道了。你这‘补天丹’,但愿别真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窈窕,却带着一丝难以驱散的凝重。
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洞府与外界彻底隔绝。洞府重归寂静,唯有炉火馀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象是时间在低语。
梅映雪没有立刻走向深处的星凝钢。她赤足踏过冰冷的石地,脚底传来金属粉末的粗糙感,走到那堆犀角碎片旁。俯身,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碎片的棱角在掌心硌出浅浅的红痕。
指尖真火再次燃起,幽蓝中带着一丝金芒,温柔地包裹住犀角碎片。她并非提炼,只是专注地看着火焰舔舐着碎片,看着其中微弱的精华在高温下挣扎、凝聚、又散逸。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跳动如星,那是对未知的执着,是对大道的求索,也是一场注定充满荆棘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