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火区的地火不知疲倦地舔舐着法阵边缘,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梅映雪盘膝坐在离火法阵旁,指尖悬在丹田上方三寸处,感受着那颗暗金色金丹的脉动。空气中灼热的金属味,是她闭关数月来最熟悉的味道。
这枚金丹比寻常修士的要小上一圈,表面却流转着金属般的冷光,边缘隐隐透出锋锐的棱角,仿佛一柄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飞剑。
每当灵力在丹田里周转一周,那些棱角便会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仿佛要刺破丹田壁垒,将能量的锋芒延伸至四肢百骸。她能清淅地“看”到金丹内部的结构,那些灵力节点,比自己炼制过的最复杂的法宝符文还要繁复。
“有些奇异,但也不算太怪。”卿如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刚从议事厅脱身的疲惫。她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盏刚沏好的灵雾茶,茶盏是用南海暖玉雕琢而成,氤氲的水汽在盏口凝成细小的灵珠,顺着壁面缓缓滑落。珠钗上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打破了炼器室的寂静。
梅映雪睁开眼,眸底的金光骤然敛去。卿如玉坐到蒲团上:“我查了一下,西漠的凝血丹呈暗红色,里面裹着怨煞之气,运转时会发出鬼泣般的嘶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映雪指尖如同剑气般的锋锐丹火,“鬼修的魂丹泛着灰雾,触碰时能感觉到无数魂念在挣扎。北荒体修的丹丸沉重如铁,据说他们能一拳砸碎七阶妖兽的龟甲。”她收回目光,“你这枚金丹,我们就对外说,不过是常年与地火金精打交道,让金丹染上了器性罢了,算不得什么异象。”
梅映雪散去丹火,轻抚丹田:“我觉得蛮好,现在很多时候都省得反复熔炼定灵,直接用灵力切就行了。”
卿如玉将茶盏放下,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精心描画的眉峰:“只要你觉得稳固便好。昨日去库房盘点,发现你结丹时引动的天地灵气,竟让库房里的灵材都泛起了光泽,那些沉寂了百年的寒铁,表面甚至凝结出了细小的灵晶。”
她看着梅映雪清瘦的侧脸,地火映在她白淅到半透明的皮肤上,竟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润,忽然笑道:“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没有立刻扑回炼器炉前。以往无论是修为还是技艺,每次突破,你总要烧坏几炉灵材才肯罢休。”
梅映雪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水温热,触到指尖时却让她想起结丹瞬间的灼痛,这个念头刚浮现,脑海中便闪过一片模糊的光海,无数透明的构件在其中高速运转,边缘泛着与她金丹相似的冷光。
“在想什么?”卿如玉注意到她眸底的恍惚,那一瞬间,梅映雪的眼神象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未知之处。
“在想丹鼎宗的事。”梅映雪收回思绪,将茶盏放在案上,杯底与石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炼器室里荡开涟漪,“他们以药力构筑回路,步步为营点化金丹,如同用溪水冲刷山石,用时良久才能磨出一道沟壑,未免太过迂回。”
卿如玉挑眉,捻起一缕茶盏里漂浮的灵叶:“丹道传承千年,自有其道理。丹鼎宗的‘九转还魂丹’能生死人肉白骨,‘洗髓丹’能重塑修士根骨,这些都不是器道能比拟的。”她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无奈,“你还是想用炼器的法子来炼丹?”
“为何不能?”梅映雪站起身,道袍扫过地面的刻痕,那些是她结丹时无意识烙下的符文,此刻被灵力激发,隐隐泛起红光。
她走到墙角的废料堆前,捡起一块被地火熔过的太阳精金残片。
残片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晶簇,在火光下泛着赤红色的光,如同凝固的火焰:“就象这精金,直接用烈火淬炼,去除杂质,远比用灵药温养要高效。道途本就该殊途同归,何必拘泥于形式?”
卿如玉看着她指尖划过残片的专注神情,那苍白的指尖与赤红的精金形成鲜明的对比,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协调。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你想在活人身上炼器?”卿如玉的声音陡然拔高,珠钗上的珍珠都跟着震颤,“那可是禁忌中的禁忌!当年血煞门尝试用活人炼制‘血器’,结果引来天雷灭门,连神魂都被碾碎成灰!”
“我没说要立刻动手。”梅映雪转过身,眸底的冷静如同深潭,让卿如玉稍稍心安,“但总得找个切入点验证想法。”她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那里是卿氏工坊的藏书阁,“我需要翻下典籍,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记载。”
三日后,藏书阁最深处的禁书区,梅映雪指尖划过一枚枚玉简,带起的微尘在光束中飞舞。这里收藏着修仙界一些偏门的典籍和失传的秘法。
她在角落的书架上找到了几份关于外丹法的典籍,边缘已经落灰,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翻动。
“内丹者,体魄为基,法力为薪,神魂为引,于丹田炉鼎内自炼而成……”她低声念着竹简上的古字,指尖在“体魄为基”四个字上反复摩挲,那些古老的文本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指尖跳跃。
“外丹者,外物所凝,移植丹田,假借其道蕴阵纹,导引法力躯体,仿真金丹之境……”梅映雪翻到下一卷竹简,瞳孔微微收缩。这段描述与她脑海中的画面奇异地重合,只是那些“道蕴阵纹”在记忆里,应该被称为“能量传导矩阵”,是由无数细小的线路构成的复杂网络。
她将几卷关于外丹法的典籍都摊在案上,案面是用千年铁木制成,能隔绝灵力干扰。梅映雪用几根发丝在石桌上弯曲成草图,左边是内丹的形成路径,线条圆润流畅,如同河流蜿蜒;右边是外丹的移植过程,却布满了断裂和交错的节点,象是被暴雨冲毁的蛛网。
“缺陷确实明显。”梅映雪看着草图喃喃自语。外丹的来源驳杂,妖兽内丹占了七成,这些内丹带着浓重的兽性,如果不加处理直接移植,修士极易心性大变,沦为半人半兽的怪物。
天地奇物不足一成,多是万年钟乳石尖、火凤之睛这类孤品,根本无法量产。
剩下的便是西漠魔道那些诡异的血丹、怨丹,用活人精血炼制,邪气冲天,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这些外物形成的丹丸,内部的能量回路混乱不堪,就象用劣质零件拼凑的法器,运转起来颇为滞涩。
最致命的是道途断绝的问题,正统金丹能随着修士修为增长而蜕变,如同活物般不断进化;外丹却象是被固定死的模子,永远停留在初期阶段,如同刻舟求剑般可笑。
她用玉简一条条刻录下外丹的特殊之处:
道途断绝。使用外丹晋升,修为永远停留在金丹初期,不得寸进,被称为“假丹修士”。
根基虚浮。法力精纯度、躯体强度逊于正统金丹。
寿元折损。仅增寿两甲子,远低于正统金丹增加的五甲子。
特殊价值?可反复使用,是宗门、家族在青黄不接时保住高端战力的应急之举。
“缺陷如此明显……问题出在哪里?”梅映雪合上典籍,眉头紧锁。她本能地觉得,问题或许不在“外丹”本身,而在于如何炼制和使用它。
“不是外丹本身的错。”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是炼制的思路错了。”
随后,梅映雪用卿氏工坊的贡献点兑换了一颗金背地龙兽外丹。
库房管事的眼睛都直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捧着玉盒的手微微颤斗。
“梅长老,这可是由七阶巅峰地龙内丹炼制而成的外丹啊。”老者的声音里带着劝阻,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很多人都在盯着这个,渴望一步登天,您已经是金丹期,拿它没什么用呀!”
梅映雪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便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厚重土属性灵力,如同触摸一块正在缓慢呼吸的大地内核。她淡淡道:“我不是自己用。”
“那您是……”老者想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他觊觎这枚外丹很久了,想攒够了贡献点给困在筑基后期的儿子用,但工坊规矩大过人情,无可奈何。
“研究。”梅映雪转身离去,梅花素袍扫过库房的门框,留下一道残影。库房管事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捧着空了的玉盒,仿佛还能感觉到地龙外丹残留的温度。
回到炼器室,梅映雪将玉盒放在离火法阵中央。地火的光芒通过玉盒,在丹丸表面投下流动的暗影,如同活物般扭曲变形。
这颗外丹有龙眼大小,通体土黄,表面布满了类似岩石的天然纹路,用指尖抚摸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象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符文,却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
她没有象寻常修士那样尝试炼化,而是盘膝坐下,将神识缓缓探入丹丸内部。金丹期的神识比筑基时凝练了数倍,此刻沿着外丹的纹路一点点深入。她的神识掠过外丹表面的纹路,如同抚摸粗糙的树皮,那些纹路深处藏着细小的能量节点,如同埋在地下的泉眼,不断向外渗出土属性灵力。
“果然如此。”梅映雪的眸底闪过一丝了然。外丹内部的能量脉络混乱不堪,那些所谓的“道蕴阵纹”,不过是妖兽体内能量自然冲刷形成的信道,宽窄不一,分支杂乱,就象未经规划的山间小路,时而宽阔平坦,时而狭窄徒峭。
她的神识顺着一条主脉络前行,这条脉络比其他的要粗壮些,却依旧布满了岔路。在某个节点处,神识突然遇到阻碍——那里的信道突然从丈许宽收缩到指尖大小,能量流通时产生剧烈的摩擦,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这就是外丹修士法力虚浮的根源,能量在传输过程中损耗太大,就象用漏底的水桶挑水,永远无法注满水缸。
“炼丹师只知提纯能量,却不懂优化结构。”梅映雪的指尖在案上敲击着,节奏均匀而快速。她想起那些典籍中记载着的,被炼丹师奉为至宝的提纯洗炼手法,譬如用灵火淬炼、用灵药调和,本质上只是净化能量,却从未想过改造外丹的内部结构。
这就象给破旧的马车换上最精良的马匹,却不去修复磨损的车轮和错位的轴承,最终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梅映雪忽然站起身,将地龙外丹放在炼器用的青铜台上。这张青铜台是她亲手锻造的,表面刻满了聚灵符文,能稳定器物的能量波动。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刻满符文的银刀,刀身狭长,泛着冷冽的光,这是她用月华银精炼制的解剖刀,品质也达到了中品法宝,锋利度足以切开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罡气。
“嗤啦——”银刀落下,地龙外丹表面的岩石纹路被划开一道浅痕,露出里面土黄色的膏状物质,散发出浓郁的土腥气,那是地龙兽常年在地底凄息留下的气息。
她没有停手,继续用银刀小心地切割,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银刀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每一次落下都恰到好处,将外丹分成数十个细小的切片。
每个切片都被放在特制的琉璃片上再由另一片琉璃压住,琉璃片是用东海冰晶磨制而成,能清淅地传导灵力,借着地火的光芒,可以清楚地看到切片内部的能量流动。
“这里的能量密度最高,却被杂乱的纤维组织包裹。”梅映雪用银针刺破一片切片,里面立刻渗出粘稠的液体,在琉璃片上形成不规则的晕染,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这些纤维就是天然形成的能量阻碍,必须剔除。”
如果把外丹比作未经雕刻的原石,那她要做的,就是在里面刻出最精密的“能量河道”,让灵力的流动如同奔涌的江河,再无阻碍。
这个念头让梅映雪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她立刻铺开一张巨大的妖兽皮图纸,这张图纸是用三阶妖兽玄甲龟的背甲鞣制而成,坚韧且能吸附灵力,最适合绘制精密的符文。图纸边缘还残留着玄甲龟的纹路,带着淡淡的海腥味。
符笔饱蘸灵墨,笔尖落下时,在纸上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梅映雪的手腕轻转,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留下一个个复杂的几何图形,那些图形相互嵌套,形成一个精密的整体。
“材料基体不能用妖丹。”她一边画一边自语,笔尖勾勒出一个圆融的球体,球体表面刻着均匀的刻度,“要用提纯后的灵矿,最好是多种材料复合,这样才能精准控制属性。”她在球体内部画上交错的线条,这些线条粗细不一,却有着严格的比例,“金属性灵矿做骨架,提供稳定的结构支撑;木属性灵材做缓冲,吸收能量冲击;水属性灵液填充间隙,让灵力流动更加顺滑……”
“内核回路是关键。”梅映雪的笔尖陡然变细,如同发丝,在球体中心画出细密的网格,每个网格里都刻着微小的符文,“要根据修士的灵根属性定制,就象……就象为不同的灵力打造专属的……”她忽然停顿了一下,识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词来。“频谱”?那是什么?听起来好象挺合适的。
她在网格周围画上放射状的线条,每条线条末端都连接着细小的符文,这些符文形态各异,却都指向球体表面:“这些是灵力接口,要能与丹田气海完美契合,误差不能超过发丝的千分之一。”她想起地龙外丹与人体经脉的排斥反应,“必须做到严丝合缝,不能有丝毫偏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炼器室里只剩下地火的光芒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梅映雪的发梢沾了些许灵墨,在火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图纸和笔尖,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地火的跳动、灵力的流动、笔尖的游走,三者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当第一缕晨光通过窗棂照进炼器室时,图纸上的图案终于成型。那是一个介于法宝与金丹之间的奇异造物,圆融的外形如同金丹,内部却布满了精密的结构,象是一颗被剖开的星辰,藏着无数运转的奥秘。每个节点、每条线路、每个接口都经过反复推敲,达到了理论上的完美。
“器丹。”梅映雪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指尖轻轻抚摸着图纸上的纹路,那里还残留着她灵力的馀温,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指尖跳跃、流动。
这个名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它的本质:一件以器道之理打造的金丹。又彰显了它的创新:打破了器与丹的界限。
她忽然想起卿如玉的话,关于外丹法是邪路的警告。可看着眼前的图纸,梅映雪只觉得热血沸腾,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在体内涌动。所谓的邪路,不过是因为前人的技术不够精湛,无法驾驭这种超越时代的构想。
“炼丹师不懂结构,他们只会调和药性。”梅映雪拿起那块地龙外丹的切片,对着晨光仔细观察,切片里的能量流动在阳光下清淅可见,那些杂乱的脉络如同迷宫,“但我懂。外丹的缺陷,从来不是天道限制,只是炼器术还没达到那个境界。”
她将切片放回琉璃片上,转身走到离火法阵前。地火依旧在燃烧,只是此刻在她眼中,这火焰不再仅仅是熔炼金属的工具,更是锻造生命与大道的溶炉,能将最平凡的材料炼化为不朽的传奇。
梅映雪伸出手,掌心对着跳动的地火。金丹在丹田内微微震颤,与地火的频率产生奇妙的共鸣,仿佛两个相互呼应的星辰。
她知道,前方的路布满荆棘。材料的选择需要无数次试验,才能找到最完美的复合比例;回路的蚀刻需要达到万分之一发丝的精度,这对神识的掌控是极大的考验;与人体的契合更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那又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器丹”图案,眸底燃起炽热的火焰,那火焰比地火更炽烈,比星辰更璀灿。从触摸到第一块灵铁开始,她追求的从来不是安稳的道途,而是器物与大道的极致融合,是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创造。
玄火深处,地火的光芒映照着她冷艳的侧脸,也映照着图纸上那个充满未来的构想。梅映雪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金丹与地火的双重脉动,那是力量的共鸣,是道途的召唤。
下一次锻造,将不再局限于金铁。她要铸的,是通往器道巅峰的阶梯,是能承载生命与大道的——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