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府武进县,去年末时上报,水患冲垮民田五千多亩。
土地文册上便划去了这五千多亩地,据黑衣卫密探所报。
如今这五千多亩地上,遍植桑苗,桑田绵延至江边,何止万亩之数!”
官衙楼上,已冷静下来的牛金星依旧低头翻看着送来的密报。
条条账目惊人无比,江南官员隐匿不报,上下两吃者,不计其数。
尤其是苏州府吴江县一带,当地沈氏一族,在前明万历年间报田不过八千亩。
可如今其以“佃户代管”为名隐匿的田亩,竟已高达五万多亩。
笔飞快地在纸上写着,牛金星越写,心中越是通畅,很快一份公文便已写好。
“张贤弟,即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呈陛下御览,本官这回要杀人了!”
牛金星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辣,随即将公文递给了张生。
“大哥放心吧,此事已安排妥当!”
张生连忙接过,匆匆转身下楼,片刻后便即回转。
“张贤弟可愿与兄一起去会一会那王天照,他不是喜欢设宴款待众官吗?
这回,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牛金星点了点头,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笑意。
次日入夜时分,应天府尹王天照的私邸后院,此时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园子靠近秦淮河的支流,王天照派人挖渠引活水入园成池,池中叠奇石为山。
正值春日时节,池边却种着几十盆早开的牡丹和芍药,妖艳姹紫连绵成一片。
池塘前的一座高台上,两个坐着的绿衣妙龄女子正柔声唱着昆腔曲调,所唱的此曲正是《牡丹亭·游园》。
其声音咿咿呀呀地婉转动听,听得台下一众官员不时高声叫好喝彩
当牛金星的轿子来至府前,王天照已带着一众官员在府前恭候多时。
“牛大人今日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府上座!”
王天照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道袍,头戴方巾,一张老脸上笑容满面,全不见那日的惶恐模样。
牛金星扫了一眼他身后诸人,发现应天府通判、推官,上元、江宁两知县皆在列。
另外还有几位面生的绸缎商人模样者,却不知是什么身份。
“王府尹当真是好雅兴,春耕时节尚有闲暇设宴赏花!”
牛金星可没有给众人好脸色,呛了王天照一句,便要与张生一道入府。
“正是因春耕忙碌,才需稍作休憩,大人里面请,宴设在水榭之上,正可赏秦淮夜景!”
王天照却也不恼,侧身引路,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二人。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曲廊,廊下每隔十步便悬一盏琉璃灯。
灯下均立着一名青衣小婢,手捧银盆、巾帕,低眉顺目侍立,那模样都十分周正。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檀香,隐约中又夹杂着少女的脂粉气。
进了水榭之中,三张紫檀大圆桌已摆开。
主桌正中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留给牛金星与王天照的。
众人相继落座后,丝竹声稍缓,歌女又唱起了传唱度极高的《春江花月夜》。
酒过三巡,王天照举杯起身,躬身向牛金星一礼:“诸位,今岁春耕伊始,仰赖陛下洪福,南直隶一省可谓是风调雨顺!
我应天府乃是江南税赋重地,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来!这一杯敬钦差大人不辞辛劳,来这江南之地巡查春耕事宜”
众人举杯相贺,一起将杯中之酒饮尽。
桌上坐着的人中,只有牛金星、张生二人未举杯喝酒。
“说到春耕之事,本官先前路过江宁县,见农夫抢插秧苗之事,甚是辛苦。
听闻有些田亩已经丈量清楚,不知何时划分给当地百姓?”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众人一阵的愕然。
“回牛大人,下官已严令胥吏衙役加紧办理此事,今年夏收之前,定要将田亩划分下去!”
江宁县的县令赵不凡赶忙起身,拱手作揖。
“田亩划分事小,这丈量田亩之数一定要量清楚了!
若是漏掉了千亩、百亩的黑田,难道是赵知县自己掏腰包补上?”
“这…大致不差即可,农时繁忙,下官定当尽心协力”
赵不凡听出了牛金星话语中的讥讽之意,背后已冒出了阵阵冷汗。
水榭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不远处秦淮河的水声潺潺。
王天照干笑一声,忙出来打圆场:“牛大人所言极是,赵知县还不过来自罚一杯,谢大人指点!”
赵不凡赶忙起身端起酒杯,一脸恭敬的连喝三杯,方才缓缓坐下。
牛金星却依旧没拿正眼瞧他,今日来这王天照水榭之前。
牛金星便已做好了打算,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恶心一下这些人,自然不会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看。
“小人沈观海,苏州吴江县人,做些丝绸生意。
久仰钦差大人清名,敬大人一杯!”
正在这时,一个坐在末席的锦袍老者起身举杯相贺。
“不知吴江沈家?”
“正是小人本家是也!”
牛金星细细打量着眼前老者,只见这人六十多岁上下,一身松锦袖袍。
腰系白玉腰带,手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看着玉质那水头极足,肯定不是凡品。
“族中长辈常言教导,商人虽在四方,却也心系家国。
今岁朝廷在江南清丈田亩,我等商民亦深感朝廷良苦用心!”
忽然,这沈观海拍了拍手掌,四个青衣小厮便抬着两个木箱而来。
箱子打开,里面顿时是金光乍现,竟齐齐码着一枚枚五十两的足色大金锭。
“牛大人,这里是一万两黄金,小人代表江南一十六家绸缎行,捐给朝廷用作公费,以尽绵薄之力!”
众人眼热地看着两箱黄金,水榭中叫好声不断。
然而牛金星却面色不变,踱步来到箱前,拿起一枚金锭掂量掂量。
“沈老板,这些金子你不如拿回去做一些有用之事,比如清查清查你沈家在吴江等地所占的田产。
若是能重新登记造册,补上这些年所亏欠的赋税。
这才是真正的心系家国,造福百姓之举,而不是在这里做这些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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