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子我…是…”
阴暗又有些潮湿的石牢口,钱谦益正奋力掰着一只如铁钳般的黑手。
一张清瘦的脸皮涨得青紫,已快要喘不过来气。
“钱师!”
听着眼前此人微弱的声音,透过石牢外走廊昏暗的烛火。
郑森瞳孔一缩,连忙松下了手上的力道,将钱谦益放到了地上。
“咳…咳咳…”
“森儿,你在此地可是待够了?”
钱谦益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好一会才缓过来劲,抬头望向隔板后的少年身影。
“嗯…不瞒钱师,这些日子我早已是浑身难受,就如针锥扎身一样,恨不得早日离开此地!”
郑森站在了牢门口,满身衣衫上都是泥尘。
头上本来扎好的发髻早已散乱开来,整个人看上去颇为落魄憔悴。
“钱师,您怎的到这里来了,是父亲大人要放我出去吗?”
师徒二人的眼神慢慢交汇,激动之余,郑森用力捶了一下石牢的大锁,眼中多了些疑惑之意。
“徒儿果真是聪慧无比,实不相瞒,侯爷此次让为师前来,确有要释放公子的意思”
“侯爷?”
郑森最开始的脸色还不错,后来一听到这二字,当即便脸色大变。
“哼!钱师,难道您也投靠了如今的朝廷?”
“啊!这…为师有意想要如此,但是没有得到报效朝廷的机会,此事还要看徒儿愿不愿意报答师恩了!”
钱谦益满脸堆笑的与徒儿答着,老脸是一点都不惭愧。
郑森一听便怒了,当即冷哼一声:“呸!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来冒充钱师”
“徒儿这是何意?为师如今就站在你面前,还能有假的不成?”
“吾师早已与弘光先帝殉国而亡,你这厮现在老神自在地站在爷爷面前,不是冒充又是何故?”
郑森说完哈哈大笑,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指着钱谦益的老脸。
钱谦益是羞愧难当,想要出言反驳,喉咙中却如吞了一块炭火一样。
“简直荒谬至极!不可理喻!”
半晌之后,钱谦益才憋出一句话来,头也不回地便往外面走。
郑森却听得哈哈大笑,笑声一声更比一声高。
直到钱谦益完全走出了暗门,耳边的笑声才彻底消失。
“如何了?看来事情没有办妥啊!”
暗门口,郑芝龙冷冷地站在一旁,目光盯着有些狼狈不堪的钱谦益。
“侯爷莫怪,令公子实在是无药可救,老夫无能为力”
钱谦益苦着一张老脸,整个人都显得很颓然。
“果真是个无能之辈,便不用本侯再命人送客了吧?”
“自当如此,老夫这便携夫人返回常熟老家”
“且慢一步!”
钱谦益说着起身,便准备往外走去,未曾想刚走到门口,却被郑芝龙拦了下来。
“侯爷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来人了,本侯要送给钱师的礼金还没送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听着郑芝龙的冷言冷语,钱谦益脸色更加难看。
这家伙分明是在讥讽自己,以前二人的地位不同,郑芝龙每年都送礼金。
如今二人身份大不一样,不论你郑芝龙给多少礼金,不就是在报当年之仇吗?
罢了,若是这粗汉给的银子多些,老夫便不要脸一次又有何妨?
钱谦益深知郑芝龙家里的富庶,尽管要收礼金心中有些不舒服,但眼中还是多了一丝期待。
然而,当郑家的家丁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之时,钱谦益彻底愣住了。
“钱师,这便是本侯送给你的礼金,快些拿回去吧,用作路费!”
“你!…何必这样…羞辱…老夫”
钱谦益颤抖着看向托盘,里面不多不少,只放着一两银子的小银锭。
一旁的柳如是脸色也不大好,但她一个妇道人家,自家的男人还在此,此时并无她主动说话的机会。
“大胆!敢对侯爷不敬!
你这老匹夫是不是嫌活得太长了?若是想死的话,本将现在便可以送你上路!”
哈哈大笑声中,一众郑家的家丁家将都笑了起来。
唯有郑鸿逵一人色厉内荏,拔出了腰间佩刀,冷视钱谦益夫妇二人。
一辈子自诩为清流士大夫的钱谦益哪里又见过这种场面,不顾身旁花容失色的柳如是,便赶紧往门外跑。
“牧斋…等等我啊!”
柳如是见状赶紧跟上大喊,可前面的老相公连头也不回。
二人到了府外之后,便匆匆忙忙地上了一辆马车。
在柳如是幽怨的眼光中,夫妻二人一起上了车,灰溜溜地离开福州府城。
“贪生怕死的腐儒,平日里看着气度不凡,实际上却是个伪君子罢了!”
郑鸿奎看着马车远远离去,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此人也无法劝动森儿,此事究竟该当如何呢?
若是让陛下知道了,郑家因此而触怒了朝廷,岂不是要遭受大祸!”
郑芝龙没有理睬身旁的弟弟,神情很是焦虑地在原地踱步。
“兄长,总不能将森儿关一辈子吧?
弟那日在京师之时,陛下口中也曾提到过森儿!”
郑鸿逵突然想起了此事,急忙提醒了兄长一句。
“什么?你是说陛下也知道了郑家之事!”
郑芝龙猛地顿住,心中不由来的一阵慌乱,就连来回踱步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罢了!既然陛下已经知晓了此事,那我们也不必再隐瞒和插手了!”
“那按兄长的意思是?”
郑鸿逵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已明白了郑芝龙的想法,但嘴上还是要问一下。
“诶!将其押解进京去,若是陛下真的要治罪,我们也无话可说!”
郑芝龙用力拍了下大腿,显然是在心中做了艰难的抉择…
同一时间,福州前往仙霞关的官道上。
钱柳二人乘坐的马车在路上是颠颠簸簸,偶尔还需要停下来。
等待一队队汉军步兵或者疾驰的骑兵队伍先过,马车才能继续前进。
一路上是走走停停,就连脾气特别好的柳如是都忍不住埋怨了几句。
“唉!这世道真是乱了!
若是在大明朝之时,这些丘八粗汉还敢不给我们读圣贤书之人让路?”
钱谦益一叹,用力捶了一下马车内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