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学堂开课第五日,唐笑笑在账房里打算盘时,吕先生找来了。
这位老童生面色尴尬,手里捧着那本《实学蒙书》,欲言又止。
“吕先生有话直说。”唐笑笑放下算盘。
“山长,”吕先生斟酌着词句,“这蒙书……可否再加些圣贤章句?《千字文》《百家姓》也该教。孩子们如今只学记账算数、农工杂艺,将来若有人问起师承,怕……怕被人笑话。”
唐笑笑听明白了。这位老先生是觉得学堂教的东西“不上台面”。
她起身倒了杯茶递给吕先生:“先生请坐。我且问您,吴县百姓,十户中有几户需要子弟考科举?”
吕先生一愣:“这……恐怕不足一户。”
“那剩下九户呢?”
“或务农,或务工,或经商……”
“正是。”唐笑笑翻开蒙书,“农家要算收成,工户要懂物料,商户要会议价——这些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至于圣贤章句,识了字自然能读,但不必强求人人精通。”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谁说记账算数就不是学问?前朝沈括着《梦溪笔谈》,所记皆是农工医药、天文地理,谁敢说那不是学问?”
吕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唐笑笑语气缓了缓:“我知道先生是为学生好。这样吧,每日最后一堂,加半柱香的‘诵读课’,先生选些浅显的诗词文章教。但有一条——得是明白易懂、有实际用处的。比如教‘锄禾日当午’,就得带孩子们去菜园看看禾苗;教‘春种一粒粟’,就得讲讲节气农时。”
这话说到吕先生心坎上了。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头疼的就是学生死记硬背却不知其意。
“山长此言……甚妙!”他眼睛亮了,“如此教法,文章便活了。”
“那就劳烦先生。”唐笑笑笑道,“还有,学堂的规矩也得改改——学生若有疑问,可以随时发问;先生若一时答不上,可以直说‘容我查查’,不必端着架子。学问学问,要学要问才是。”
吕先生若有所思地走了。
唐笑笑继续算账,心里却想:改变一个时代的教育观念,果然比赚钱难多了。
午后算数课,出了件趣事。
今日教的是“盈亏”。唐笑笑出了道题:“一斤梨进价十文,卖十五文,若坏了两成,要卖多少文才能不亏本?”
孩子们埋头苦算。铁柱第一个举手:“十八文!”
“怎么算的?”
“一斤十文,坏两成就是坏二两,剩八两。八两本钱是八文,要赚回十文本钱,得卖……十八文多些。”铁柱说得磕绊,但意思对了。
唐笑笑正要夸,昭仪忽然举手:“先生,不对。”
“哪里不对?”
“梨坏了,不该按进价算本钱。”昭仪站起来,小脸认真,“坏的那二两,本钱已经亏了。应该想:剩下的八两梨,要卖够十文钱才能回本。八两卖十文,一斤就是……十二文半。”
课室里静了一瞬。
唐笑笑惊讶地看着这个才十一岁的女孩:“继续说。”
“而且……”昭仪犹豫了一下,“坏了的梨也不是全没用。可以削掉坏的部分,便宜卖给做果酱的,或者喂猪。这样还能收回一点本钱,实际卖价还能再低些。”
这下连铁柱都听懵了。
唐笑笑却笑了:“昭仪,你娘是做什么的?”
“我娘……以前在果铺帮工。”
难怪。这是生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智慧,比书本上的公式更鲜活。
“昭仪说得对。”唐笑笑在黑板上写下新的算式,“做买卖不能死算账,要灵活。坏了的货怎么处理,什么样的客人能接受瑕疵品,这些都是学问。”
她看向昭仪:“这堂课后,你帮先生整理一份‘货品损耗处理法子’,写明白了,贴在课室里供大家学。”
昭仪的脸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是!”
下课后,孩子们去后院劳动。今日轮到女班照料菜园,昭仪带着几个女孩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给菜苗松土。
唐笑笑远远看着,对身旁的姬无夜道:“这丫头是块料子。”
“你看人一向准。”姬无夜看着那些忙碌的小身影,“不过,太过出众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唐笑笑明白他的意思。昭仪家境贫寒,又是女孩,表现得太突出,容易招人眼红——学堂里也不是一片净土。
果然,傍晚放学时出了事。
昭仪的书袋被人扔进了水缸。她捞出来时,里面的蒙书和炭笔全湿透了,墨迹晕成一团。
几个女孩围着她,有人气愤,有人低头不语。铁柱冲过来:“谁干的?!”
没人应声。
唐笑笑闻讯赶来时,昭仪正抱着湿透的书袋,咬着嘴唇不哭。看到先生,她赶紧擦眼睛:“是、是我不小心……”
“不小心能把书袋掉进一人高的水缸里?”唐笑笑声音平静,“都回课室。”
六十个孩子重新坐好。唐笑笑站在前面,看着下面一张张不安的小脸。
“书袋是谁扔的,我现在不问。”她开口,“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学堂的每本书、每支笔,都是王府和乡绅捐的,是众人的心血。糟蹋东西,就是糟蹋别人的好心。”
“第二,昭仪的书湿了,这几日她没法上课。明日起,所有人轮流把笔记借她抄,每人负责一页——这是同窗之谊。”
“第三,”她目光扫过几个眼神躲闪的女孩,“嫉妒是人之常情,但使坏是懦夫所为。若有人不满昭仪受夸,可以堂堂正正比本事——下月有学业考评,谁的总评第一,我私人奖一两银子。”
课室里鸦雀无声。
“现在,”唐笑笑转身,“今日的诵读课提前。吕先生,请。”
吕先生轻咳一声,翻开书卷:“今日我们读《论语》选段——‘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他先念了一遍,然后解释:“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在学堂,你们便是同窗,当互帮互助,而非互相倾轧……”
老先生讲得深入浅出,孩子们听得认真。
唐笑笑退到门外,姬无夜跟了出来。
“不查了?”他问。
“查出来又如何?罚一顿,结个仇。”唐笑笑摇头,“不如给个台阶,也立个榜样。一两银子的彩头,够他们争一阵子了。”
“你倒是会算计。”
“这叫教学艺术。”唐笑笑扬眉,“不过,暗地里还得盯着。林汐——”
一直隐在暗处的林汐现身:“王妃。”
“去查查,是谁撺掇的。重点看那几个跟周家有牵连的。”
“是。”
林汐退下后,姬无夜道:“周家虽倒,枝蔓还在。学堂里恐怕不止一个‘眼线’。”
“我知道。”唐笑笑望向渐暗的天色,“但水至清则无鱼。留几条小鱼在网里,才能钓出后面的大鱼。”
当夜,唐笑笑在书房重编蒙书。
她把昭仪说的“货品损耗处理”加了进去,又添了几章:如何辨别货品优劣、如何与不同客人打交道、简单的契约怎么写……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卖油翁》——无他,唯手熟尔。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生活智慧,才是大多数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门被轻轻推开,姬无夜端着一碗杏仁茶进来。
“还在写?”
“嗯。”唐笑笑揉揉手腕,“我想把蒙书分成三册:第一册识字算数,第二册农商杂艺,第三册商事契约。每册学半年,一年半出师。学得好的,可以继续深造——比如跟张师傅学织造,跟王掌柜学绸缎,或者进商会做学徒。”
姬无夜把茶碗推到她面前:“想得长远。”
“教育是百年大计嘛。”唐笑笑喝了口茶,“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找个女先生。”
“女先生?”
“女班那边,光教女红不够。”唐笑笑认真道,“得教她们看账本、管铺子、理家事——这些本事,男先生教不合适。我想请陈老太爷家的女眷来,或者……我自己先顶上。”
姬无夜看着她眼下的淡青,皱眉:“你忙得过来?”
“所以是权宜之计。”唐笑笑苦笑,“等培养出第一批女学生,就能让她们教后面的——这才叫传承。”
窗外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
唐笑笑收拾好纸笔,忽然问:“姬无夜,你说咱们这学堂……真能改变什么吗?”
“已经改变了。”姬无夜吹熄蜡烛,“至少那六十个孩子,这辈子会不一样。”
黑暗中,他的手握住她的。
“这就够了。”
是啊,唐笑笑想。一点点来,一个个教。
积少成多,滴水穿石。
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因这些种子,而变得不一样。
就像实学堂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春天,它发出的新枝格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