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学堂开课那日,吴县下起了蒙蒙细雨。
唐笑笑天未亮就醒了,对着铜镜一遍遍检查衣裳——今日她要以“山长”身份出席开学礼,虽说不愿拘礼,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最后挑了身雨过天青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白玉簪。
“够素净了。”她嘀咕,“总不能穿金戴银去教穷孩子。”
姬无夜从身后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紧张?”
“有点。”唐笑笑老实承认,“前世只做过视频教程,真要面对面教一群古代孩子……怕教不好。”
“你连周家都能扳倒,还怕几个孩子?”姬无夜低笑,“再说,教不好就重教,又不是科举——你定的规矩,你怕什么。”
这话在理。唐笑笑舒了口气,转身替他整理衣襟:“那你呢?王爷今日要去训话吗?”
“去。”姬无夜点头,“开学是大事,本王露面,那些想使绊子的才会掂量掂量。”
两人收拾停当,出门时雨已停了。晨光穿透云层,把石板路照得发亮。
实学堂门口早已热闹起来。
六十个孩子,由父母或兄长领着,个个穿戴整齐——衣裳多是新发的,粗布蓝衫,浆洗得硬挺。女童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男童的布鞋沾着泥水,却都昂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学堂大门。
陈延年、李员外等几位乡绅也到了,站在门前寒暄。见姬无夜和唐笑笑的马车来,纷纷上前见礼。
“王爷、王妃,”陈延年拱手,“吉时将至,是否这就开始?”
唐笑笑看向学堂内。院子里已摆好六十张矮凳,正前方设了讲台,台上放着戒尺——她特意嘱咐过,这尺子只做样子,不许真打。
“开始吧。”
孩子们鱼贯而入,按事先排好的位置坐下。男左女右,中间隔着条过道。家长们围在院子外头,踮脚张望。
开学礼很简单。先是赵县丞宣读学堂章程,接着是姬无夜训话。
他今日穿了王爷常服,玄色锦袍,金冠束发,往台上一站,不怒自威。孩子们大气不敢出,连最皮的都坐直了身子。
“今日起,你们便是实学堂的学生。”姬无夜声音沉稳,“学堂供你们吃穿,教你们本事,望你们珍惜。学成之后,不论是为商、为工、为农,都要记得四个字:脚踏实地。”
话不多,却字字千斤。院外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王爷这话实在,不空谈功名,只讲实在本事。
轮到唐笑笑时,气氛松快了些。
她没站上讲台,而是走到孩子们面前,从第一个男孩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下每张脸。走到招娣面前时,她停下,看了看她手上还缠着的帕子:“伤口还疼吗?”
招娣摇头,小声道:“不疼了,谢谢王妃。”
“好。”唐笑笑摸摸她的头,这才转身面向所有人。
“我叫唐笑笑,是这里的山长——但你们可以叫我唐先生,或者唐姐姐。”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识字,有些人不识;有些人会算数,有些人不会。这没关系。实学堂教的,不是你们已经会的,而是你们将来需要的。”
她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本崭新的册子:“这是学堂自编的《实学蒙书》,第一课不教‘天地玄黄’,只教三样东西——”
孩子们竖起耳朵。
“第一,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唐笑笑翻开册子,上面用大字写着“姓名”,“今日下学前,每个人都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不会的,先生手把手教。”
“第二,一日三餐吃什么。”她又翻一页,上面画着稻谷、蔬菜、鸡鸭,“学堂管饭,但饭不是天上掉的。我们要种菜、养鸡、喂鱼,所以每个人都要轮值——这是第二课: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第三,”她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全场,“认识你旁边的人。”
孩子们愣住了。
唐笑笑走下台,随手点了一个男孩:“你叫什么?旁边这位是谁?”
男孩涨红了脸:“我、我叫铁柱……他、他是二狗,住我们邻村……”
“好。”唐笑笑点头,又点一个女童,“你呢?”
“我叫春妮,旁边是招娣……我们考试时认识的。”
“很好。”唐笑笑走回前面,“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同窗。男班女班分开上课,但都是实学堂的人。要互相帮助,不许欺负人——若有人恃强凌弱,不管成绩多好,一律退学。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齐声答,声音比刚才响亮得多。
院外围观的乡绅们交换着眼色。陈延年捻须点头:“王妃这般教法……倒是新奇。”
李员外低声道:“看着不像读书,倒像……练兵。”
“练的是心。”陈延年意味深长,“规矩立在前头,后面才好管。”
开学礼毕,孩子们正式上课。
第一堂是识字课,由赵县丞推荐的吕先生教。这位吕先生是个老童生,考了三十年没中秀才,索性开了间私塾,专教蒙童。唐笑笑试过他的课,虽有些迂腐,但教识字还算耐心。
课室里,吕先生握着戒尺,在黑板上写下“人”“口”“手”三个大字。孩子们跟着念,小手在桌上比划。
唐笑笑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菜园里,几个大些的孩子正在翻地——这是“劳作课”,所有学生每日都要劳动半个时辰。今日负责的是铁柱、二狗和另外三个男孩。
铁柱干得最卖力,一锄头下去,土块翻起老高。二狗瘦小些,锄头挥得吃力,但也不偷懒。唐笑笑看了一会儿,招手叫来负责劳作的杂役——正是那个尖嘴汉子周扒皮。
“周管事,”她问,“这几个孩子怎么样?”
周扒皮如今老实多了,忙躬身道:“回王妃,都肯干。铁柱力气大,二狗灵巧,就是……就是不太会用力,费劲。”
“你教他们。”
“啊?小人教?”
“你是庄稼把式,翻地种菜是你本行。”唐笑笑看着他,“从今日起,劳作课由你带着。怎么省力,怎么出活,怎么轮作——这些实实在在的本事,比死读书有用。”
周扒皮愣了半天,忽然眼眶有点红:“小、小人……一定尽心!”
他是周家远亲不假,但也是苦出身,这些年靠着点亲戚关系混口饭吃,从未被人正眼瞧过。王妃不仅留他用,还让他“教本事”——这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唐笑笑点点头,又往厨房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两个厨娘正在准备午饭。今日菜单简单:糙米饭,白菜炖豆腐,每人半个咸蛋。唐笑笑尝了尝味道,略淡,但油盐足够。
“以后每三日要有一顿荤腥。”她吩咐,“鸡鸭鱼肉轮着来,买活的,让孩子们学着宰杀处理——这也是本事。”
“是。”厨娘应下。
转完一圈,唐笑笑回到前院时,识字课已结束。孩子们正在院子里排队,等着领午饭。
队伍排得整齐,没人争抢。铁柱领到饭后,主动帮春妮端碗——春妮个子小,碗有些烫。招娣则拉着另一个害羞的女童,帮她找座位。
唐笑笑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满意了?”姬无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还行。”唐笑笑压低声音,“比我想的乖。不过这才第一天,等混熟了,该淘气的还是会淘气。”
“淘气才好。”姬无夜看着那些小脸,“木木讷讷的,反而没出息。”
午饭过后,是算数课。
唐笑笑亲自教。她没讲“天地玄黄”,只在黑板上画了个货摊,写上价目:米十五文一斤,布三十文一尺,盐八文一两……
“假如你娘给你五十文,让你买两斤米、一尺布、三两盐,”她问,“钱够吗?剩多少?”
孩子们埋头算起来。有掰手指的,有在地上划拉算式的,也有急得抓耳挠腮的。
招娣第一个举手:“够!还剩……还剩四文!”
“怎么算的?”
“两斤米三十文,一尺布三十文,三两盐二十四文,加起来八十四文……不对!”招娣脸一红,“五十文不够!”
一片哄笑。
唐笑笑也笑了:“算错了不怕,重算就是。但做生意要是算错了,可就亏本了——所以算数要练,日日练。”
她又出了几道题,渐渐有人跟上节奏。铁柱虽然识字慢,算数却快,总是第一个报答案。二狗心细,总能发现题目里的陷阱。
一下午很快过去。
放学时,雨又下了起来。孩子们披着学堂发的蓑衣,三三两两往外走。有家长来接的,也有结伴回去的。
招娣走到唐笑笑面前,深深一躬:“唐先生,今日我学会了写名字。”
她摊开手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招娣”二字。
“写得很好。”唐笑笑蹲下身,“但‘招娣’这名字……你喜欢吗?”
招娣愣了愣,摇头:“不、不喜欢……我娘想招弟弟才取的。”
“那你想叫什么?”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小声道:“我想叫……昭仪。光明的‘昭’,仪态的‘仪’。”
唐笑笑一怔,随即笑了:“好名字。从今日起,学堂名册上你就叫昭仪。等你学会写这两个字,我亲自给你刻个名章。”
招娣——现在是昭仪了——眼睛一下子湿了,重重点头:“谢谢先生!”
她跑出院门,扑进等在外面的娘亲怀里,兴奋地说着什么。那位瘦弱的妇人望向唐笑笑,远远地,鞠了个躬。
雨丝细密,把天地连成一片朦胧。
学堂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
姬无夜撑伞走到唐笑笑身边:“回吧。”
“嗯。”她最后看了一眼学堂,“明日……会更好的。”
“一定。”
伞下,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学堂里,周扒皮正带着杂役打扫课室。他擦着黑板,看着上面那些算式价目,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真有点不一样。
院墙外,几个身影悄悄隐入巷弄。
“去告诉老爷,学堂办起来了,王妃亲自教书。”
“是。”
细雨无声,润物无声。
实学堂的第一日,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