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学堂开课第十日,吴县的秋意浓了。
晨起时,河面上飘着薄雾,码头上却比往日更喧闹。唐笑笑站在学堂二楼,看见漕运分司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交粮的粮船。周安主事忙得脚不沾地,验货、过秤、开票,嗓子都喊哑了。
“不对劲。”她放下窗棂,对正在看文书的姬无夜道,“往年这时候,漕粮该收得七七八八了。怎么今年还有这么多散户来交?”
姬无夜头也不抬:“陈延年昨日来说,今年吴县周边几个县的粮价,比往年低两成。”
“低两成?”唐笑笑皱眉,“丰年粮贱是常理,但低这么多……有人压价?”
“嗯。”姬无夜推过一份密报,“苏州的‘永丰号’、扬州的‘广泰行’,这半个月都在吴县周边收粮。价钱压得低,但现钱结算,不少小户贪图方便,直接把粮卖了。”
唐笑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心算飞快:“永丰号是周家的老关系,广泰行背后是扬州盐商……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姬无夜终于抬眼:“怎么说?”
“漕运新政,最大的好处是粮税降低、运输通畅。”唐笑笑坐到他面前,“吴县若是成了漕运枢纽,周边县的粮都会往这儿聚。他们现在压价收粮,一是囤积居奇,等冬天粮价涨了再卖;二是想让吴县收不齐漕粮,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猜,下一步就该是抬高吴县本地粮价了——从周边低价收,在吴县高价卖,一来一回,赚差价是小,搅乱市场是大。”
话音刚落,林汐匆匆上楼:“王爷、王妃,陈老太爷求见,脸色不大好。”
陈延年是被两个家仆搀着进来的,老人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几张契纸。
“王爷……”他声音发颤,“我们陈记粮行,今早开市不到一个时辰,库存就被扫空了!”
“扫空?”唐笑笑起身,“谁买的?”
“生面孔,说是扬州来的客商。”陈延年把契纸摊在桌上,“三家粮行,一共买走两千石米,全是现银结算。老朽开始还以为是桩大生意,可他们一走,市面上就传开了——说吴县粮价要涨,已经有百姓开始抢购了!”
姬无夜眼神一冷:“市价涨了多少?”
“两成……不,三成了!”陈延年急道,“而且还在涨!老朽派人去周边县调粮,回话说,永丰号的人守在各个路口,见粮就收,根本运不进来!”
这是典型的围粮抬价。唐笑笑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算计:先在周边低价吸粮,断吴县的外援;再在吴县高价扫货,制造恐慌;等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时,姬无夜的新政就成了罪魁祸首——若不是你改革漕运,怎么会引来这些奸商?
“王爷,”陈延年压低声音,“老朽怀疑……县衙里有人泄了底。不然那些客商怎会掐准咱们漕粮未齐的节骨眼?”
姬无夜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叩。
唐笑笑却问:“陈老,粮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库底不到五百石,铺面里还有百来石……撑不过三日。”
“够了。”唐笑笑看向姬无夜,“王爷,借你亲兵一用。”
“做什么?”
“运粮。”她走到窗边,指着码头,“漕运分司那边,今日收的粮该有千石吧?按规矩,这些粮该入库封存,等凑齐了一起发运。但现在非常时期——能不能先借来应急?”
姬无夜皱眉:“漕粮动不得,这是国法。”
“不是白动。”唐笑笑转身,眼睛发亮,“咱们跟百姓‘借’粮。以王府名义开‘借粮条’,百姓凭条借粮一斗,半月后还一斗一升——多的一升是利息。等周边县的粮调来了,再按条还粮。”
陈延年眼睛瞪大:“这……这能行吗?百姓肯信?”
“所以得王爷出面。”唐笑笑看着姬无夜,“王府作保,实学堂的学生家优先——他们最信咱们。”
姬无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你这脑袋……怎么尽是些歪门邪道?”
“管用就行。”唐笑笑也笑,“再说了,这也是一种‘教学’——让学堂的孩子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危机应对’,什么叫‘信用为本’。”
说干就干。
午时未到,实学堂门口贴出了告示。吕先生亲自宣读:
“吴县父老乡亲:近日粮价波动,王府体恤民生,特开‘借粮仓’。凡户籍在吴县者,可凭户帖借粮,每户限一斗,半月后还一斗一升。王府作保,实学堂监办——”
百姓将信将疑。一斗米虽不多,但够三口之家吃五六日。问题是……真能借?真能还?
第一个上前的,是铁柱的爹。这汉子在码头扛活,家里五个孩子,最怕断粮。他攥着户帖,小心翼翼问:“真、真不要押金?”
守在粮摊后的,是昭仪和另外几个学生。唐笑笑特意安排他们来帮忙——既是历练,也是做给百姓看:连孩子都信王府,你们还怕什么?
昭仪拿起秤,小脸认真:“大叔,户帖登记就好。半月后,还是这儿,我们还收粮。”
铁柱爹一咬牙,递上户帖。
昭仪登记,另一个孩子量米,第三个孩子写借条——一式两份,盖着学堂的章和王府的印。米倒进布袋时,铁柱爹手都在抖。
“谢、谢谢王爷!谢谢王妃!”他连声道谢,背着米匆匆走了。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便跟了上来。队伍越排越长,但秩序井然。实学堂的学生们忙而不乱,量米、记账、发条,做得有模有样。
唐笑笑和姬无夜在二楼看着。
“昭仪那丫头,是块料子。”姬无夜忽然道。
“嗯。”唐笑笑点头,“遇事不慌,条理清楚。等这事儿过了,让她进商会学账房。”
“会不会太早?”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唐笑笑轻声说,“给她机会,她能抓住。”
借粮持续到黄昏。一千石漕粮借出八百石,惠及近千户。市面上的抢购风潮,竟真的缓了下来——既然能借到粮,谁还愿意高价买?
但危机并未解除。
当晚,林汐带回消息:永丰号的人没走,在城外十里亭扎了营,扬言要“收到吴县无粮可收”。
“还有,”林汐压低声音,“县衙的刘师爷,昨日去了永丰号的营地,半夜才回。”
刘师爷是赵县丞的副手,管着粮税账册。唐笑笑和姬无夜对视一眼——内鬼找到了。
“先不动他。”姬无夜淡淡道,“留着他,有用。”
第二日,唐笑笑做了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
她让周扒皮——如今该叫周管事了——带着实学堂年龄最大的十个学生,去城外收“烂菜叶、陈谷糠、酒糟豆渣”。
“收这些做什么?”周管事不解。
“喂猪喂鸡。”唐笑笑给了他一袋铜钱,“价钱压到最低,但有多少收多少。特别是永丰号营地附近,他们运粮总要掉些渣子——全收来。”
学生们虽也不懂,但听话。一行人推着板车出城,专挑那些别人不要的下脚料收。永丰号的伙计见了,还笑话他们:“王府穷到这地步了?连糠都要?”
昭仪抿着嘴不吭声,铁柱却梗着脖子:“你懂什么?这叫物尽其用!”
收来的下脚料堆满了学堂后院。唐笑笑又请来几个老农,教孩子们如何发酵、如何配比。三日工夫,竟沤出几十担肥料。
第四日,她让吕先生加了一堂“农时课”。
课室搬到菜园边,每个学生发一把菜籽。
“今日咱们种冬菜。”唐笑笑挽起袖子,“萝卜、白菜、菠菜——这些都是长得快的。用咱们自制的肥,加上这几日天暖,二十日就能见青。”
孩子们兴奋起来。翻地、撒种、浇水,干得热火朝天。连那些原本觉得“种地丢人”的商户子弟,也在泥土里找到了乐趣。
消息传到永丰号耳中,东家嗤笑:“种菜?杯水车薪!”
但唐笑笑要的,从来不是靠这点菜解粮荒。
她要的,是一个姿态:吴县人自己能想办法,不指望奸商施舍。
更要的,是一个信号:王府有底气跟你们耗下去。
果然,第七日,形势开始逆转。
先是陈延年联合几家本地粮行,从临省悄悄运进一批粮——走的是山路,绕开了永丰号的封锁。虽然不多,但足够稳住人心。
接着,姬无夜以“整顿漕运”为名,派亲兵巡查各码头,凡运粮船必查税票。永丰号的几船粮,因税票不全被扣下,东家急得跳脚。
最后,是那批“借粮”该还息的时候了。
唐笑笑在学堂门口又摆开摊子,但不是收粮,而是收“息”。
“一斗还一升,不少百姓舍不得。”她对姬无夜解释,“所以我让他们选:还粮可以,还钱也行——按借粮时的市价折算。或者……来学堂做半天工,教孩子们一样本事,抵了这息。”
于是,奇妙的一幕出现了。
铁柱爹来教怎么捆货扛包,春妮娘来教怎么补衣裳省布,甚至有个老渔夫来教怎么看水流下网。学堂里整天热闹非凡,孩子们学的本事五花八门。
而那些实在还不上息的穷苦人家,唐笑笑也没逼。她让昭仪记了个“义工册”,许他们日后慢慢还。
半月之期到的那日,永丰号撤了。
不是不想耗,是耗不起了——囤粮要成本,人力要开支,更关键是,他们发现吴县百姓根本没乱。粮价涨了就借,借了粮就种菜,种了菜还学着做腌菜、晒菜干……一副“自给自足”的架势。
这仗还怎么打?
永丰号东家临走那日,在码头撂下话:“吴县这地方……邪性!”
这话传到唐笑笑耳中,她只是笑笑,对姬无夜说:“听见没?夸咱们呢。”
秋阳正好,实学堂的菜园里,绿苗已经冒出指甲盖大小。
孩子们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问:“先生,真能长出来吗?”
“能。”唐笑笑也蹲下,手指轻触湿润的泥土,“只要种子下了地,只要肯浇水施肥,总有一天——”
她抬头,看向那些稚嫩而充满希望的脸。
“会长的。”
远处,漕运码头的号子声,一声接着一声。
像是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