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定下的第三日,城南货栈的改造就动了工。
唐笑笑亲自督工,要求很简单:结实、敞亮、实用。青砖地面要磨平,窗户要开大,屋里多设烛台——她可不想学生的眼睛熬坏了。后院菜园子圈起来,鸡舍搭好,鱼塘挖深。按她的规划,学堂要做到部分自给自足,这是教给学生的第一课:自力更生。
姬无夜则忙着另一件事:拟定章程。
办学堂不是小事,得有规矩。招多少学生,怎么招,学什么,谁来教,学成后如何——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他与唐笑笑商量了几晚,最终定下《吴县官学试办章程》,第一条就写着:
“凡吴县户籍,年七至十二岁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应考入学。”
“应考”二字是唐笑笑坚持要加的。她不打算来者不拒——资源有限,得用在刀刃上。考试也不考四书五经,只考三样:认字、算数、动手能力。
“认字看天赋,算数看脑子,动手看灵性。”她解释,“这三样齐了,学什么都快。”
章程贴出的那天,吴县炸开了锅。
城南告示栏前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听到“不论男女”时,人群哗然。
“女娃也能读书?这……这成何体统!”一个穿长衫的老学究跺脚。
“还管饭呢!每月三十文勤学钱!”一个妇人拉着女儿挤到前面,“丫头,你听见没?你要是考上了,天天有白米饭吃!”
“考啥试啊?俺家狗蛋一个字不识……”
“说不考文章,就认几个字、算个数、做点手工——这倒实在。”
议论纷纷中,一个声音格外刺耳:“骗人的吧?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收钱还倒贴钱,怕不是要拐孩子去卖?”
说话的是个尖嘴汉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有人认得他,低声道:“是周家的远房亲戚,周扒皮。”
周家虽倒,余孽未清。这话一出,原本心动的人又犹豫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姬无夜和唐笑笑并骑而来,身后跟着赵县丞和两个衙役。
人群自动分开。姬无夜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尖嘴汉子身上:“方才谁说的‘拐卖’?”
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寂静。
尖嘴汉子腿一软,扑通跪下:“王、王爷恕罪……小人是、是瞎猜的……”
“瞎猜?”姬无夜冷笑,“诽谤官府,扰乱民心——赵县丞,按律该当何罪?”
赵县丞上前一步:“回王爷,轻则杖二十,重则流放。”
尖嘴汉子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小人知错!小人再也不敢了!”
唐笑笑这时开口:“王爷,今日学堂招生是大喜事,不宜动刑。不如这样——”
她看向那汉子:“你既然疑心学堂骗人,那就让你亲眼看看。学堂招杂役两名,负责做饭洒扫,管吃住,月钱五百文。你可愿来做一个月?亲眼看看学堂到底如何,也好替乡亲们验验真伪。”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这哪是惩罚,简直是赏饭吃!
尖嘴汉子也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小人愿意!愿意!”
“那就签契。”唐笑笑示意赵县丞,“工期一月,干得好可续聘,干不好辞退——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
一场风波,就这么化解了。围观百姓再看唐笑笑的眼神,多了几分信服。
姬无夜这才扬声道:“章程已公示,三日后在城南货栈——现称‘吴县实学堂’——举行入学考试。凡符合条件者皆可参考,择优录取。学堂一切用度,由王府及乡绅捐助,账目每月公示,欢迎监督。”
顿了顿,他又补充:“另,学堂需杂役、厨娘、帮工数名,待遇同上。有意者今日即可报名。”
话音一落,人群涌向报名处。有拉着孩子问考试细节的,有自己报名做工的,一时间热闹非凡。
唐笑笑退到一旁,看着这景象,忽然笑了:“你看,百姓其实很简单——谁能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就信谁。”
姬无夜点头:“但也要防着有人使坏。”
“知道。”唐笑笑眯起眼,“所以我让那周家人进来。他在眼皮子底下,反而好盯着。”
正说着,林汐匆匆过来,低声道:“王妃,陈老太爷家送来五个孩子,说是让先送来帮忙打杂,顺便熟悉环境——都是旁支的穷亲戚。”
唐笑笑心领神会。这是陈家表态支持,也是送人来“占位”。她点头:“收下。跟陈老说,心意领了,考试时一视同仁。”
“是。”
三日后,实学堂门口排起了长队。
来考试的孩子比预想的多——足有二百来个。有的穿得整齐,一看就是商户家的;有的衣衫褴褛,赤着脚,眼里却闪着光。女童约占三成,大多怯生生地躲在父母身后,也有几个大胆的,昂着头四下张望。
考试分三处进行。
第一处是认字。桌上摊着《千字文》,先生念一个字,孩子指出来——认对十个就算过。这对读过蒙学的孩子不难,但对穷孩子却是天堑。唐笑笑特意安排:若一字不识,可当场学三个,半柱香后复测。这样一来,真正淘汰的极少。
第二处是算数。十道题,都是生活实用题:“一斤米十五文,三斤多少文?”“你有三十文,买了两斤肉花去二十八文,还剩几文?”孩子们掰着手指头算,有的急得满头汗。
第三处最有趣:动手。男孩可选劈柴、编竹筐、搭木架;女孩可选缝补、梳头、整理货样。唐笑笑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或摇头。
“那个穿蓝衣服的男孩,看见没?”她指给姬无夜看,“劈柴力道稳,落点准,是个干活的料。旁边那个编筐的,手指灵巧,但性子急,筐编得松——得磨磨性子。”
姬无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倒看得仔细。”
“那是。”唐笑笑得意,“人才是最大的资源,马虎不得。”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个意外。
一个女童在缝补环节,不小心扎破了手指,血珠直冒。她吓呆了,愣愣地看着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教缝补的娘子正要上前,唐笑笑已经走了过去。她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按住伤口,又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撒上些药粉。
“疼吗?”她问。
女童摇头,又点头,小声道:“有、有一点……”
“疼就对了。”唐笑笑笑了,“记住这疼,下次下针就会小心。做女红是这样,做其他事也是这样——吃过亏,才长记性。”
她动作轻柔地给女童包扎好,又问:“你叫什么?几岁了?”
“叫招娣……十一岁。”
“想学什么?”
招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学算账!我娘说,学了算账,将来管铺子,就不会被人骗。”
“好志向。”唐笑笑拍拍她的肩,“去考试吧,我看好你。”
这一幕被许多孩子和家长看在眼里。原本有些犹豫的,此刻都定了心——王妃亲自给孩子包扎,这样的学堂,怎么可能骗人?
日落时分,考试结束。
二百一十七个孩子,最终录取六十人:男童四十,女童二十。名单当场公布,有人欢喜有人愁。
唐笑笑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小脸,朗声道:“没考上的,也不必灰心。实学堂每年招生两次,半年后可再考。另外,学堂将设‘夜课’,专收十二岁以上的少年和成人,教识字算账、手艺营生——详情日后公布。”
这话给了希望。落选的孩子和家长,脸色都好看了些。
“考上的孩子,三日后入学。学堂提供饭食、冬夏两套衣裳、笔墨纸砚。但有几条规矩,须得牢记——”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一,尊师重道;二,勤学苦练;三,互助友爱;四,诚实守信。违者,轻则罚,重则退。可有异议?”
“没有!”孩子们齐声答。
“好。”唐笑笑笑了,“那便三日后见。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把实学堂的牌匾染成金色,那三个字在暮光里闪闪发亮。
姬无夜走到她身边:“累了?”
“嗯。”唐笑笑靠着他,“但值得。”
“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仿佛已经看到那里坐满了读书的孩子,“但开好了头,后面就容易了。”
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是附近人家在做晚饭。
吴县的夜,又一次降临。
但这一夜,许多人家桌上,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实学堂,还有那位不一样的王妃。
城南货栈的灯火,亮到很晚。
工匠们在赶工,要在三日内把教室收拾出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句哼唱,是今日考试时先生教的小调:
“实学堂,实学教,不读死书本领高……”
歌声飘出院子,融进晚风里。
这风穿过巷弄,拂过河面,悄悄钻进千家万户的窗缝。
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吴县的土地上。
只待春雨一来,便要破土而出,长成一片新绿。
而执伞播种的人,此刻正并肩站在灯火下,规划着明天。
招生已毕,风波暂平。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但有了这片学堂,有了这些孩子——
吴县的根,便扎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