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年那沓契约的灰烬还没完全冷透,唐笑笑办学堂的念头却已经烧得炽热。
次日一早,她难得没睡懒觉,而是摊开吴县舆图,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姬无夜晨练回来,就见她趴在桌上,嘴里叼着笔杆,眉头拧成个结。
“选址不对?”他凑过去看。
“不是选址,是算账。”唐笑笑把笔一放,叹了口气,“我昨晚仔细想了想,办学堂这事……不能光靠情怀。”
姬无夜挑眉:“哦?”
“你看啊,”她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若按最基础的蒙学来办,一间学堂至少需要:一位先生,月俸少说五两;一间校舍,修缮桌椅书本,初期投入五十两;三十个学生,每人每日一顿午饭,按两文钱算,一个月就是一两八钱。这还不算笔墨纸砚的损耗。”
她抬头看姬无夜:“一年下来,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两。如果办三间,就是三百六十两——这钱王府出得起,但我不想这么出。”
“那你想怎么出?”
“得让它能自己活。”唐笑笑眼睛发亮,“我想办的不是慈善堂,而是……人才孵化坊。”
这个词让姬无夜愣了愣:“何解?”
“就是教的东西要实用。”唐笑笑掰着手指数,“识字、算账、看货、辨材质、记账本——这些都是将来做生意、管田庄必备的本事。学成了,可以直接去商会、店铺、工坊做事。到时候,学堂可以向用人的商行收‘荐才费’,或者让学生用头两年的工钱分红抵学费。”
她越说越兴奋:“这样一来,穷孩子有书读、有饭吃、有出路;商会有稳定的人才来源;学堂自己能运转下去——三方共赢!”
姬无夜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前世被房贷车贷逼出来的。”唐笑笑随口吐槽,说完才想起这人听得到,赶紧捂嘴。
果然,姬无夜眼底笑意更深了:“房贷车贷?”
“就是……很贵的东西。”唐笑笑含糊带过,赶紧转移话题,“所以你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可行。”姬无夜点头,“但有几个问题:第一,教这些‘实用’学问的先生去哪找?寻常塾师只懂四书五经。第二,商行凭什么信你学堂教出来的人?第三,那些穷苦人家,愿不愿让孩子来学这些‘旁门左道’?”
不愧是王爷,一眼看到关键。唐笑笑早有准备:
“先生好办。张师傅就能教织造和辨料,账房先生可以教算账,林汐能教货殖之道——咱们商会现成的人才库。至于商行……”
她狡黠一笑:“第一批学生,我打算全收商会伙计家的孩子。学成了直接进商会做事,做出口碑来,其他商行自然跟风。至于穷苦人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吧,头三个月,学堂管饭,还每人每月发三十文‘勤学钱’。学得好的,年底再有奖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姬无夜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都依你。”
“那你得帮我。”唐笑笑顺势抓住他袖子,“选址、建房、招先生、定章程……我一个人可搞不定。”
“自然。”姬无夜应得干脆,“今日就先去看地。”
说干就干。早饭后,两人带上赵县丞,骑马出城。
吴县城不大,适合建学堂的地方不多。城东有片旧粮仓,前朝建的,如今空置多年,屋舍还算完整,但位置偏。城西有座废弃的祠堂,地方宽敞,但据说闹鬼,没人敢去。
唐笑笑却看中了城南一片地——就在漕运分司工地旁边,临河,原是周家的一处货栈,周家倒后被官府查封,现在空着。
“这里好。”她指着那片青砖灰瓦的建筑,“屋子都是现成的,稍加改造就能用。临河,用水方便;靠近码头,将来学生去货栈实习也近;而且……”
她看向姬无夜:“在这里办学堂,等于告诉所有人:漕运分司和王府要扎根城南,带动这一片兴旺。地价会涨,商户会来——咱们又能赚一笔。”
赵县丞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办学堂还能想着赚地皮钱?这位王妃的思路……真是清奇。
姬无夜却已经习惯了:“那就这里。赵县丞,这片地现在归谁?”
“回王爷,查封后暂归县衙管辖,尚未发卖。”
“不必发卖了。”姬无夜道,“直接划为官学用地,本王会向朝廷请旨。在这之前,先开工修缮。”
“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人望去,只见货栈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走近了才听清,原来是附近的一些贫户,听说王府要办学堂,跑来打听消息。
“王爷,王妃,”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跪下,“草民听说……听说王府要办不收钱的学堂,还管饭,可是真的?”
唐笑笑连忙让赵县丞扶起老人:“老人家,是真的。不过有些细则……”
“草民愿意送孙子来!”老汉急急道,“我家狗蛋八岁了,机灵得很,就是家里穷,读不起书。若能学点本事,将来……将来不至于像他爹一样,在码头扛包累死。”
这话说得心酸。周围几个贫户也纷纷附和,都说愿意送孩子来。
唐笑笑心里发酸,面上却笑道:“大家别急,学堂还没建好呢。等建好了,我们会贴出告示,怎么报名、怎么收学生,都会写清楚。保证公平公正,绝不偏私。”
好说歹说,才把人群劝散。
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唐笑笑忽然道:“姬无夜,我想再加一条规矩。”
“什么?”
“学堂里……男女都收。”
赵县丞倒吸一口凉气:“王妃,这……这于礼不合啊!男女七岁不同席,怎能同堂读书?”
“分班。”唐笑笑早有准备,“男班女班分开上课,但学的本事一样。女孩子学了识字算账,将来可以当女账房、女掌柜,甚至管自己的嫁妆——总比两眼一抹黑,任人摆布强。”
姬无夜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曾吐槽过“古代女性地位太低,简直是资源浪费”。原来她一直记着。
“好。”他点头,“就分男班女班。”
赵县丞还想劝,姬无夜一个眼神过去,他立刻闭了嘴。
回程路上,唐笑笑一直很安静。直到进了王府,她才忽然道:“姬无夜,你说……咱们真能改变吴县吗?”
“为何不能?”
“就是觉得……难。”她靠在廊柱上,望着庭中刚移栽的翠竹,“要改赋税,要通漕运,要办学堂,还要对付那些暗地里使绊子的人。每走一步,都有阻力。”
姬无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记得你当初在京城,是怎么把鬼见愁山庄变成聚宝盆的吗?”
“记得啊。一点点挖,一点点建,每天进步一点。”
“现在也一样。”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吴县就是另一个山庄。税赋、漕运、学堂……都是一块块砖。咱们慢慢砌,总有一天,能砌出想要的城池。”
唐笑笑转过头,看着他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忽然笑了:“你这话……还挺励志。”
“跟你学的。”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林汐匆匆走来:“王爷,王妃,陈老太爷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哦?”姬无夜挑眉,“请到花厅。”
来人不只是陈延年,还有两位乡绅——正是昨日议事的李员外,以及另一位做绸缎生意的王掌柜。
“王爷,王妃,”陈延年拱手,“老朽冒昧来访,是为办学堂一事。”
唐笑笑和姬无夜交换了个眼色。
“陈老请讲。”
“昨日听闻王妃有意办学堂,老朽回去后,与几位相熟的多亲说了说。”陈延年道,“李员外、王掌柜听后,都愿尽绵薄之力。李员外愿捐一百两修缮银,王掌柜愿捐五十匹棉布做学生冬衣。老朽不才,愿捐出城西三十亩旱地,作为学堂的学田,产出供学堂日常开销。”
这倒出乎意料。唐笑笑忙道:“三位高义,本妃代将来的学生们谢过了。”
“王妃言重了。”李员外笑道,“实不相瞒,我等也有私心。王妃的商会越办越大,将来需要的人手必定不少。若学堂真能教出合用的人才,我们这些商户,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话实在。唐笑笑喜欢:“李员外放心,学堂出来的学生,必优先推荐给各位。”
王掌柜接着道:“还有一事……陈某的绸缎庄,需要懂花色、辨料子的伙计。若学堂能教这些,陈某愿每月拨出半天,亲自来授课。”
这更好!唐笑笑眼睛一亮:“王掌柜若能来,那真是求之不得!”
一场谈话,宾主尽欢。送走三人后,唐笑笑看着桌上那张捐资单子,忽然感慨:“看来……好人还是有的。”
“不是好人多,”姬无夜淡淡道,“是利益一致。你办学堂,对他们有利,他们自然支持。若你办的是只赔不赚的善堂,你看还有几人来?”
“那也得我愿意把利益分出去啊。”唐笑笑哼道,“换做原主那个恶女,恨不得所有好处独吞,谁理她?”
“所以你是唐笑笑。”姬无夜看着她,眼神柔和,“独一无二的唐笑笑。”
唐笑笑心里一甜,嘴上却道:“少肉麻。走,去看图纸,今天得把学堂的改造方案定下来。”
“遵命,王妃娘娘。”
夕阳又一次西沉时,城南货栈的图纸已经铺满了书案。
唐笑笑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画画:这里改教室,那里做饭堂,后院建宿舍,河边辟菜园……
烛火跳跃,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姬无夜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吴县的夜色,因为有了这个人,变得格外温暖。
学堂初立,万事开头难。
但既然开了头,就不怕走下去。
就像她常说的那句话:
“慢慢来,比较快。”
窗外的竹影摇啊摇,仿佛在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