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税赋之争(1 / 1)

县衙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十五位乡绅,从二十来岁的少东家到七八十岁的老太爷,按家族资历排座。上首坐着姬无夜和赵县丞,唐笑笑没露面——她在屏风后听着。这是姬无夜的意思:王爷主外,王妃主内,议事场合她不宜直接参与,但得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诸位,”姬无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里瞬间安静,“本王奉旨就藩吴县,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听听吴县的实情。田亩几何,人口多少,赋税如何——各位是吴县老人,比账册清楚。”

乡绅们交换着眼色。最后还是坐在首位的白胡子老者先开口:“老朽陈延年,见过王爷。吴县现有在册田亩八万三千亩,人口两万七千余,去年实收赋税……白银一万八千两。”

屏风后,唐笑笑飞快地打算盘。八万三千亩地,按江南平均亩产,年收成少说值四十万两。一万八千两的税,不到半成——这也太低了。

果然,姬无夜问:“赋税率是多少?”

“这……”陈延年顿了顿,“按朝廷旧例,是三十税一。但吴县地瘠民贫,历年都有减免……”

“减免多少?”

“有时三成,有时五成,看年景。”陈延年说得含糊。

姬无夜看向赵县丞:“县衙的账册呢?”

赵县丞忙捧上一本厚厚的册子:“王爷,这是近十年的赋税记录。吴县赋税确实……连年递减。前年实收一万九,去年一万八,今年春税只收了八千。”

“为何递减?”

“说是……天灾。”赵县丞压低声音,“不是旱就是涝,要么是虫害。可下官查过,邻县年景差不多,赋税却比吴县高一倍。”

这话一出,乡绅们脸色变了。坐在陈延年下首的一个胖子忍不住道:“赵县丞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吴县百姓装穷不成?”

“李员外别急。”姬无夜抬手止住,“本王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解决问题的。吴县赋税若真收不上来,本王自会上奏朝廷,请求减免。但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有人隐匿田亩、虚报灾情、逃漏赋税——那就要按律处置了。”

厅里鸦雀无声。

许久,陈延年叹道:“王爷明鉴。吴县赋税……确有不足。但并非全是人为。吴县水网密布,耕地零散,丈量不易。加上这些年漕运不畅,粮价低迷,百姓确实艰难。”

“漕运不畅?”姬无夜挑眉,“周家不是管着漕运吗?”

“周家……”李员外哼了一声,“周家只收钱不办事。吴县的货想出去,得先交三成利,不然连码头都上不去。粮价本就低,再扣三成,百姓哪还有钱交税?”

这倒是实情。唐笑笑在屏风后点头。周家垄断漕运时,抽成确实狠。

“如今周家倒了。”姬无夜道,“朝廷新设漕运司,吴县也会建分司。往后漕运按货值半成收税,统一调度——这事儿,诸位知道吧?”

“知道,知道。”乡绅们纷纷点头,但神色犹疑。

陈延年犹豫道:“王爷,不是老朽不信朝廷。只是……这漕运司新立,能否长久?万一过两年又换回专营,我们这些听朝廷话的,岂不……”

这是怕政策反复。姬无夜明白他们的顾虑:“本王既在吴县,漕运司就会在。至于长久——只要本王在一天,吴县的漕运,就按新规办。”

这话给了定心丸。乡绅们脸色稍缓。

“不过,”姬无夜话锋一转,“漕运通了,赋税也该实收了。从今年起,吴县赋税按朝廷定例,三十税一,不再减免。但本王承诺——收上来的赋税,七成留在吴县,用于修水利、建学堂、赈灾济贫。另外三成上交朝廷。”

三七分!乡绅们眼睛亮了。以往赋税全交朝廷,吴县想办点事还得另外摊派。如今能留七成在本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爷此言当真?”陈延年激动得胡子直颤。

“君无戏言。”姬无夜取出一份盖了王印的文书,“这是本王与朝廷的奏对批复,诸位可以看看。”

文书传阅一圈,乡绅们再无怀疑。白纸黑字,朱批玉印,做不得假。

“王爷仁德!”李员外第一个起身行礼,“我李家在册田亩一千二百亩,愿按实缴税!”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最后统计下来,十五家乡绅,在册田亩共三万六千亩——比县衙账册多出八千亩。这还只是他们主动承认的。

姬无夜心中冷笑。八千亩隐田,一年少交的税就是上千两。十年下来,是多少?

但他没发作,只是道:“很好。赵县丞,重新造册。从今年夏税起,按新册征收。”

“是!”

议事结束,乡绅们告退。姬无夜转到屏风后,唐笑笑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听出什么了?”他问。

“听出他们不老实。”唐笑笑指着本子,“陈延年说他家只有八百亩,可我让林汐打听过,陈家光在城外的庄子就不止一千亩。李员外更离谱,报一千二,实际少说两千。”

“意料之中。”姬无夜坐下喝茶,“能主动多报八千亩,已经给足面子了。剩下的,慢慢来。”

“你打算怎么来?”

“清丈。”姬无夜放下茶盏,“等王府建得差不多了,我就组织人手,全县清丈田亩。到时候,该补的补,该罚的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唐笑笑明白。初来乍到,不能把地头蛇逼急了。先给甜头,等站稳脚跟,再慢慢收拾。

“对了,”她想起一事,“漕运分司的选址定了,就在城南码头。沈文渊派了个主事过来,叫周安,是沈文渊的表侄——可靠吗?”

“周安我见过,人还算踏实。”姬无夜道,“沈文渊让他来,也是表态——他会全力支持吴县漕运。”

“那咱们的货……”

“第一批货已经备好了。”唐笑笑翻开另一本册子,“五百匹棉布,三百石新米,还有张师傅试织的二十匹吴绫样品——等分司建好就能发船。目的地是苏州、扬州,试试水。”

她算过,这批货成本约两千两,运到苏扬能卖三千五。除去漕税和人工,净赚一千两。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妥。

“织造坊那边呢?”姬无夜问。

“张师傅带五个徒弟,已经上手了。”唐笑笑眼睛弯弯,“虽然织得慢,但出的绫子确实好——对着光看,一面是竹叶暗纹,一面是梅花亮纹,漂亮极了。我让林汐拿了匹去苏州,给‘云锦阁’的掌柜看,你猜他开价多少?”

“多少?”

“一百两一匹。”唐笑笑得意,“还说有多少要多少。可惜现在产量低,一个月最多出十匹。”

一百两一匹,十匹就是一千两。等产量上来了,这就是棵摇钱树。

“不过张师傅说,要想提高产量,得改良织机。”唐笑笑摊开图纸,“你看,这是他想的新样式——用脚踏板控制梭子,比手抛快三倍。就是得找铁匠打零件,木匠做框架……”

“找。”姬无夜毫不犹豫,“吴县没有,就去苏州找。需要多少钱,从王府账上支。”

“不用。”唐笑笑摇头,“商会那边有现银。你王府的钱,留着修水利、建学堂吧——那些才是正经事。”

两人正说着,赵县丞匆匆进来,脸色古怪:“王爷,王妃,陈老太爷……又回来了。”

“哦?”姬无夜挑眉,“请他进来。”

陈延年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个捧着木盒的小厮。见礼后,他道:“王爷,老朽还有一事……想单独禀报。”

姬无夜示意赵县丞退下。厅里只剩三人,陈延年才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泛黄的纸,像是地契,又像契约。

“这是……”唐笑笑拿起一张看,上面写着“漕运干股契约”,甲方是周家,乙方是陈记粮行,内容是陈记粮行每年上交三成利,换取周家漕运庇护。

“周家在时,吴县稍大些的商行,都得签这个。”陈延年苦笑,“不签,货出不去。签了,就是年年剥皮。老朽今日交出来,一是向王爷表忠心,二是……想求个明白。”

他抬头看着姬无夜:“王爷说漕运新政,老朽信。可周家虽倒,余威犹在。王爷真能……护住我们这些商户吗?”

这话问得直白。姬无夜看着他苍老却清明的眼睛,缓缓道:“本王护的不是商户,是王法。只要你们守法经营,该交的税交,该守的规守,本王就能护。但若有人想走周家的老路……”

他拿起那沓契约,在烛火上点燃:“这就是下场。”

火光跳跃,映着陈延年复杂的脸色。许久,他深深一躬:“老朽……明白了。”

送走陈延年,天已黄昏。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把厅堂染成暖金色。

唐笑笑看着那堆灰烬,轻声道:“这老头……是在试探你。”

“知道。”姬无夜揽住她,“但他肯交出契约,说明动了真心。往后……或许能用。”

“你想用他?”

“陈家在吴县扎根百年,人脉广,声望高。”姬无夜道,“清丈田亩、推行新政,有他相助,事半功倍。”

这倒是。唐笑笑点头:“那得给足好处。”

“自然。”姬无夜笑,“等漕运通了,第一批货让陈家牵头。赚了钱,其他人自然会跟。”

这就是施政智慧: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给个带头示范的。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隔壁私塾放学了。唐笑笑走到窗边,看见几个背着书袋的孩子跑过,忽然道:“姬无夜,咱们在吴县办个学堂吧。不收钱,管午饭,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好。”姬无夜走到她身边,“就建在王府旁边,你当山长。”

“我才不当山长,累。”唐笑笑靠在他肩上,“我就出钱,请个好先生。等孩子们识字了,教他们算账、看货、做生意——将来都是咱们商会的伙计。”

“你这算盘打得精。”

“那当然。”

夕阳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绯红。

吴县的夜,又要来了。

但这一次,夜里有灯火,有炊烟,有读书声。

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在规划着这片土地的明天。

税赋之争刚起,治理之路漫长。

可他们不急。慢慢来,一步一步,总会把吴县,建成想要的样子。

远处,新修的漕运码头工地上,火把已经点起。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像心跳,坚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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