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的王府还没盖好。
准确说，是连地基都还没挖。姬无夜和唐笑笑站在县城西郊一片空地上，面前摊着工部送来的王府规制图——三进院落，前厅后宅，左右跨院，标准的郡王府制式。可唐笑笑看了直摇头：“太小了。”
负责督建的工部主事擦汗：“王妃，这是按规制……”
“规制是规制，实用是实用。”唐笑笑指着图纸，“你看，库房在这儿，离厨房隔了两道院，往后运米运菜得多麻烦？还有这织造坊，放在西跨院，织机声一响，整个后宅都听得见——不成。”
她拿过炭笔，直接在图纸上改：“库房挪到厨房后头，打通，做个内巷方便搬运。织造坊搬去东边，离主院远些，但得挨着绣娘们的住处——她们上工方便。另外……”
笔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儿，挖个池塘，引活水进来，种荷花养鱼。塘边盖个水榭，夏天赏荷，冬天看雪。”
工部主事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王府，这是个大庄园啊！
姬无夜却笑了：“都依你。不过池塘得深些，不然鱼长不大。”
“那是自然。”唐笑笑又圈了一块地，“这儿，种梅树。不用多，百来棵就行，要不同品种的——红的、白的、粉的，开花时一片一片的，好看。”
她越说越起劲，工部主事汗越流越多：“王妃，这……这超规制了。按律，郡王府占地不得超过五十亩，您这光梅园就得二十亩……”
“谁说是王府的地了？”唐笑笑眨眨眼，“梅园是我私人的，我花钱买的地，种几棵树怎么了？织造坊也是我商会的产业，建在王府边上图个方便——不违制吧？”
工部主事噎住。好像……真不违制。王妃用自己的钱买地建园子，天经地义。
“就这么定了。”唐笑笑拍板，“王主事，劳您重新画张图。王府按规制建，旁边的园子、工坊按我的要求来——分开算账，分开建造。”
“下官……遵命。”工部主事苦着脸收起图纸，心里算着这得多出多少活。
等人走了，唐笑笑才吐了吐舌头：“我是不是太折腾了？”
“折腾得好。”姬无夜揽住她肩，“这才是过日子。那些规规矩矩的王府，住着跟牢房似的，没意思。”
“就是。”唐笑笑靠在他身上，“咱们自己的家，当然要按自己的心意来。等建好了，我给你在梅园里搭个茅草亭，你钓鱼，我看账本，累了就煮壶茶……”
她描绘着未来的生活，眼睛亮晶晶的。姬无夜静静听着，心头一片柔软。
两人正说着，林汐领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过来了。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旧工具箱，见人就鞠躬：“小老儿张顺，见过王爷、王妃。”
“张师傅来了。”唐笑笑忙扶住他，“三位老师傅安顿得可好？”
“好，好。”张顺咧开缺牙的嘴，“屋子敞亮，饭食管饱，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他是那三位老织工里手艺最好的，祖上三代都织“吴绫”，可惜这手艺快失传了——年轻人嫌织绫费工费时，不如织普通的绸缎赚钱。
“织机我看过了。”张顺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梭子、线板，“王妃备的织机是好东西，铁木结构，比老式的稳。但要织吴绫……还得改。”
“怎么改？”
“吴绫的妙处在‘双面异色’。”张顺比划着，“一面是暗纹，一面是亮纹，对着光看，花纹会变。这得用‘对梭’织法——两个梭子同时走，一个走经线，一个走纬线，线还要染成深浅两种色。”
他说得专业，唐笑笑却听懂了：“就是同时织两层，但线要交错，让两面显出不同颜色和花纹？”
“对喽！”张顺眼睛一亮，“王妃懂行！”
“略懂一点。”唐笑笑笑，“那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呢？”
“材料好办，蚕丝吴县就有，染坊也能现建。”张顺搓着手，“就是人手……这手艺难学，没三年出不了师。小老儿带的那几个徒弟，都是自家子侄，肯吃苦，但……”
“工钱好说。”唐笑笑明白他的意思，“学徒期管吃住，每月给二两银子。出师后，按织出的绸缎等级算工钱——织得越好，工钱越高。”
张顺激动得手抖：“二、二两？！王妃，这……这太多了！”
寻常学徒，不给工钱还倒贴饭钱是常事。一个月二两，够一家老小吃喝了。
“不多。”唐笑笑正色道，“好手艺值这个价。等吴绫织出来了，卖到京城、卖到番邦，赚的更多。”
她又想了想：“这样，张师傅，您和另外两位老师傅，每月五两。每带出一个能独立织绫的徒弟，赏十两。织出的绫子按品级定价，卖出去后，您三位抽一成利——如何？”
张顺扑通跪下了，老泪纵横：“王妃……王妃大恩！小老儿……小老儿定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
“快起来。”唐笑笑扶起他，“咱们是合作，互惠互利。您把手艺传下去，吴绫才能发扬光大，我也才能赚钱——双赢。”
双赢。张顺不懂这词，但明白意思。他抹着泪，心里暗下决心：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吴绫织出来！
送走张顺，日头已偏西。唐笑笑和姬无夜骑马回县城暂居的宅子——是县丞腾出来的官宅，三进小院，简朴但干净。
路上经过新修的水渠，看见农人正引水灌田。秧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几个孩童在渠边玩水，见他们骑马经过，好奇地张望。
“那是王爷和王妃！”有认识的农人喊道。
孩童们忙跪下磕头。唐笑笑下马，从荷包里抓了把糖分给他们：“都起来吧。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孩童们捧着糖，欢天喜地跑了。农人搓着手过来：“王妃，这水渠……真是救命了。往年春旱，庄稼得枯一半。今年有了水，收成肯定好。”
“那就好。”唐笑笑笑道，“好好种地，等秋收了，我让商会的船来收粮——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谢王妃！”农人千恩万谢。
回宅子的路上，姬无夜看着唐笑笑：“你还真是什么生意都做。”
“民以食为天嘛。”唐笑笑理所当然，“吴县地好水好，种出的米肯定香。收上来，一部分供应咱们王府和工坊，剩下的运到苏州、扬州卖——又是一笔进项。”
她算了算：“织绫得三年才能见大利，这三年总得有个稳定收入。粮食买卖虽然利薄，但稳当。”
姬无夜失笑：“你呀，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那当然。”唐笑笑得意，“不然怎么养你这个闲王？”
“我现在可不是闲王了。”姬无夜正色，“吴县三千户食邑，水利、农桑、治安……都得管。”
“所以咱们分工。”唐笑笑挽住他的手臂，“你管民生政务，我管经商赚钱。你让百姓安居，我让市面繁荣——这才是真正的‘封地’。”
这话说得通透。姬无夜心中触动，握住她的手：“好，咱们一起，把吴县建成江南最好的地方。”
回到宅子，林汐已备好晚膳。四菜一汤，都是吴县本地菜：清蒸白鱼、油焖春笋、马兰头拌香干、腌笃鲜，汤是莼菜羹。简单，却鲜美。
正吃着，县丞求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举人出身，在吴县当了十年县丞，一直没升上去——没背景，也没钱打点。
“王爷，王妃。”赵县丞行礼，“今日有几位乡绅求见，说是……想拜会王爷。”
“乡绅？”姬无夜放下筷子，“什么事？”
“说是……恭贺王爷就藩。”赵县丞顿了顿，“但下官觉得，他们是来探口风的。”
探什么口风？自然是看看这位新来的吴王，是来捞油水的，还是来做实事的。若是前者，该送多少礼；若是后者，该怎么应对。
“告诉他们，本王明日辰时在县衙见他们。”姬无夜道，“礼就不必送了，带着田亩账册、佃户名册来——本王要核验。”
这是要清丈田亩，整顿赋税。赵县丞眼睛一亮：“是！下官这就去传话！”
他退下后，唐笑笑笑道：“你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既然来了，就得做点事。”姬无夜给她盛了碗汤，“吴县这三千户食邑，账册上看着好看，实际能收上来的税赋，恐怕不到七成——都被乡绅地主隐匿了。”
“所以你要清丈？”
“嗯。”姬无夜点头，“清丈田亩，核实人口，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不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多。这样才能服众。”
唐笑笑明白。治政如治家，账目清楚了，才好管理。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暂时不用。”姬无夜笑，“你先忙织造坊的事。等我这头理顺了，再找你商量——怎么让吴县的货，卖到江南各地去。”
“那简单。”唐笑笑早就想好了，“等漕运分司建好，咱们的船就能直通苏州、扬州。吴绫、吴米、吴县的鲜鱼笋干……都是好货，不愁卖。”
两人说着话，一顿饭吃得温馨。
饭后，唐笑笑在灯下看张顺留下的织机图样，姬无夜在一旁看吴县的舆图。烛火跳跃，映着两人专注的侧脸。
窗外，吴县的夜很静。没有京城的喧嚣，没有江南的算计，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远的更鼓。
林汐悄悄进来添茶，看见这一幕，抿嘴笑了，又悄悄退出去。
这样真好。
王爷和王妃，终于有了自己的天地。不用再算计，不用再争斗，可以安心做想做的事，过想过的日子。
虽然前路还长——王府要建，织造坊要开工，田亩要清丈，漕运要打通……
但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唐笑笑放下图样，揉了揉眼睛。姬无夜走过来，替她按揉太阳穴：“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唐笑笑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咱们真的有自己的地盘了。”
“嗯。”姬无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还会更好。”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民间说，这是吉兆。
唐笑笑笑了，闭上眼睛。
是啊，会更好的。
吴县的故事，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但这一次，是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