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骨灰是在三月初七撒入太湖的。
那日晴好，湖面无风，水天一色碧澄澄的。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荡到湖心，皇帝亲自捧起青瓷罐，将灰白的骨灰徐徐洒入水中。骨灰遇水即散，化开一片朦胧的乳白，很快被碧波吞没，了无痕迹。
秦嬷嬷跪在船头，哭得不能自已。这个跟了太后四十年的老人，如今像失了根的浮萍。皇帝扶她起来：“嬷嬷日后有何打算？”
“老奴……”秦嬷嬷抹泪，“老奴想留在静心庵，为娘娘诵经。”
“也好。”皇帝点头，“朕会让人修缮庵堂，嬷嬷就在那里颐养天年。”
这是最好的归宿了。
回程的船上，谁都没说话。只听见桨橹划水的哗哗声，和远处渔歌的袅袅余音。太湖太大了，大得能容下所有恩怨，所有遗憾。
唐笑笑靠在船舷边，看着湖水出神。她想起太后最后那封信，想起那句“来世莫入帝王家”。这个女人一生困在宫墙里，爱过，恨过，算计过，最后选择在江南的山水间化尘化土——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想什么呢？”姬无夜走到她身边。
“想太后，也想咱们。”唐笑笑转头看他，“等咱们老了，骨灰也撒在这儿吧。太湖多好，水清鱼肥，比埋在土里强。”
姬无夜失笑：“这就想那么远了？”
“未雨绸缪嘛。”唐笑笑也笑了，“反正我不喜欢棺材，阴森森的。撒湖里多自在，还能喂鱼。”
这话说得轻松，却透着看透生死的豁达。姬无夜揽住她的肩：“好，都依你。”
船靠岸时，沈文渊已经在码头候着了。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周家的产业要清点，漕运司要筹建，曹敏的案子要收尾，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却亮着光。
“皇上，王爷，夫人。”他躬身行礼，“曹敏招了。”
“哦？”皇帝挑眉，“怎么说？”
“周家这些年通过曹敏，往兵部输送了至少八十万两银子。”沈文渊递上供词，“名义是购置军械、粮草，实则三成入了曹敏私囊，四成打点了兵部上下，只有三成真正用到军务上。”
八十万两。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兵部还有谁涉案？”
“侍郎以下，主事以上，十二人。”沈文渊顿了顿，“但曹敏说，最大的那份……送进了宫里。”
空气骤然凝固。
“哪个宫？”姬无夜问。
“他没说具体，只说是‘上头的人’。”沈文渊压低声音，“但臣查了银钱流向，最后几笔大额银票，兑付地都在……内务府。”
内务府，皇家的钱袋子。能把手伸进那里的，身份不言而喻。
皇帝闭上眼，良久，才道：“供词封存，涉案官员……按律处置。至于宫里那份……朕亲自查。”
这是要捂盖子了。沈文渊心领神会：“臣明白。”
“江南新政呢？”皇帝换了话题，“推行得如何？”
“顺利。”沈文渊脸上露出笑容，“惠民商铺已开遍苏州六县，米价降了三成，药价降了四成，百姓称颂。漕运司的章程也拟好了，三日后贴出告示，招募商船。”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臣拟的《漕运新规》，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过，仔细看了，点头：“写得不错。不过……漕运司初立，难免有人使绊子。你要有准备。”
“臣不怕。”沈文渊挺直腰板，“有皇上和王爷撑腰，臣只管做事。”
这话说得硬气。皇帝眼中露出赞许：“好好干。等江南稳了，朕给你挪个位置。”
“谢皇上！”沈文渊深深一躬。
回拙政园的路上，唐笑笑一直在想曹敏说的“宫里那份”。能把手伸进内务府，又让皇帝选择亲自查的……恐怕只有那几位了。宫里的事，比江南更浑。
“别想了。”姬无夜握住她的手，“皇兄心里有数。”
“我就是觉得……”唐笑笑轻叹，“怎么哪都有蛀虫。”
“有光就有影。”姬无夜倒看得开，“把最大的几只揪出来，剩下的自然收敛。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这话在理。唐笑笑点头，不再纠结。
三日后，苏州府衙贴出告示：《漕运新规》正式施行。告示前围满了商人，个个伸长脖子看。新规写得明白：取消漕运专营，开放民间商船；按船载重收税，统一调度；朝廷设漕运司，专管河道码头……
“这是好事啊！”一个老船商激动道，“以前想跑漕运，得给周家交七成利。现在只要交税，还能自己接货！”
“可朝廷收税……会不会比周家还狠？”有人担心。
“告示上写着呢——税率为货值半成，比周家抽的少多了！”
商人们议论纷纷，大多面露喜色。但也有少数愁眉苦脸——那是以前依附周家的船行，靠着垄断赚惯了快钱，如今要凭本事吃饭，慌了。
沈文渊站在府衙门口，朗声道：“朝廷开漕运，是为通商利民。只要守法经营，漕运司绝不刁难。三日后开始登记，诸位抓紧。”
这话一锤定音。
当天下午，就有十几家船行来报名。沈文渊亲自接待，一一登记造册。唐笑笑在旁看着，心里盘算：漕运一开，货物流动加快，她的丝绸生意就更方便了。
“沈大人，”她走过去，“吴县那边，也要设漕运分司吧？”
“当然。”沈文渊点头，“吴县临太湖，水网密布，是天然的漕运节点。下官已经选了址，等夫人到了吴县，下官派人去协助筹建。”
“有劳了。”唐笑笑笑道，“等分司建好，我第一批货就从吴县发。”
“夫人客气。”
正说着，林汐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喜色：“姐姐，吴县来信了！水利工程完工了，三千亩旱地都成了水田，春耕赶上了！”
这可真是好消息。唐笑笑接过信细看，吴县县丞写得详细：主渠修了三十里，支渠纵横，能灌溉全县六成耕地。今春雨水少，但新修的水利顶了事，秧苗都插下去了。
“还有呢，”林汐补充，“那三位老织工到了吴县，看了咱们备的织机，说只要稍加改良，就能织出‘吴绫’。他们愿意带徒弟，工钱……只要管饭就行。”
这是捡到宝了。唐笑笑喜上眉梢：“传话回去，工钱照给，饭管饱。另外，在织造坊旁边盖几间屋子，给老师傅们住——要宽敞亮堂的。”
“是！”
姬无夜在一旁听着，眼里全是笑意。他的笑笑，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又过了几日，苏州诸事渐平。周家产业清点完毕，该充公的充公，该发还的发还。曹敏案结了，兵部那十二个官员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江南官场经历这场震荡，风气为之一清。
是时候离开了。
三月十五，船队从苏州启程，南下吴县。这次轻车简从，只带了几艘船——皇帝的御船回京，姬无夜和唐笑笑乘另一艘船去吴县，陈老将军带羽林卫护送。
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多，但都是真心实意的。沈文渊领着苏州官员跪送，商户百姓自发来送，连那几个老织工都赶来了，说要亲眼看着恩人上船。
“沈大人，”皇帝临上船前，对沈文渊道，“江南就交给你了。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臣定不负皇上所托！”沈文渊深深叩首。
皇帝又看向姬无夜和唐笑笑，眼神温和：“老九，笑笑，到了吴县，好好过日子。江南的差事……暂时不用你们操心了。”
“皇兄保重。”姬无夜躬身。
“皇上保重。”唐笑笑也行了一礼。
御船先开，往北回京。姬无夜和唐笑笑的船往南，驶向吴县。两船在运河岔口分开，渐行渐远。
唐笑笑站在船尾，看着御船变成一个小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这趟江南之行，惊心动魄，却也让她看到了皇帝的担当，看到了姬无夜的坚韧，看到了这世间复杂的人情冷暖。
“舍不得？”姬无夜问。
“有点。”唐笑笑靠在他肩上，“但更期待吴县的新生活。”
船行水上，两岸景色变换。过了苏州，运河渐渐变窄，水却更清了。岸上桃红柳绿，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农人在田里忙碌，孩童在村口嬉戏——好一派江南春景。
“你看，”唐笑笑指着远处一片桑园，“等到了吴县，咱们也种桑树。养蚕，织绸，绣花……我要把‘吴绫’做成江南第一品牌。”
“好。”姬无夜笑着应，“还要建梅园，挖鱼塘，盖个大书房——你不是说要教我算账吗？”
“那是。”唐笑笑眼睛弯弯，“先学打算盘，再学看账本。等你会了，咱们的生意就交给你管。”
“那我可得用心学。”姬无夜一本正经，“不然夫人嫌我笨，不要我了。”
两人说笑着，船已驶入吴县地界。远远的，能看见新修的水渠像银带般在田野间蜿蜒，渠水潺潺，映着天光。更远处，县城白墙黛瓦的轮廓在春雾中若隐若现。
林汐从舱里出来，手里捧着刚沏的碧螺春：“姐姐，王爷，快到了。”
唐笑笑接过茶，抿了一口，清香沁脾。她望着越来越近的吴县，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这里，将是他们的家。
这里，将有新的故事开始。
船缓缓靠向码头。岸上，吴县县丞领着百姓已等候多时。见船来，众人齐齐跪倒：
“恭迎吴王殿下！恭迎王妃娘娘！”
声音洪亮，在春日的暖风里传得很远。
姬无夜扶唐笑笑下船。踏上吴县土地的那一刻，唐笑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花草的芬芳，有炊烟的暖意。
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回家了。”她轻声说。
“嗯，回家了。”姬无夜握紧她的手。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南的风雨已成过往，吴县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