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故人长眠(1 / 1)

静心庵在苏州城外二十里的半山腰。

天还没亮透,山道湿滑,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马车只能到山脚,余下的路得徒步。皇帝披了件玄色斗篷,走在最前,姬无夜和唐笑笑跟在后面,再后是一队轻装简从的羽林卫。

石阶上生着青苔,一步一滑。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山里寂静。唐笑笑提着裙子小心走着,心里却想着那位只见过几面的太后——那个在太庙里把忘尘散塞给她,说“欠婉儿的,该还了”的女人。

爬到庵门前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小的庵门虚掩着,门楣上“静心庵”三个字已经斑驳。秦嬷嬷候在门口,眼睛红肿,见了皇帝就要跪,被皇帝扶住。

“她……走时可安详?”皇帝声音沙哑。

秦嬷嬷抹泪:“安详。最后还念着……念着婉妃娘娘的小名。”

皇帝闭了闭眼,迈步进门。

庵堂极小,正殿供着一尊褪了金的观音像。偏房就是太后的居所,一床一桌一柜,简陋得像苦行僧的禅房。太后躺在木板床上,盖着素色棉被,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终于解脱了。

皇帝在床边站了许久,才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没有哭,没有话,只是静静地跪着。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他鬓角的几根白发。

姬无夜和唐笑笑也跪下了。三人就这样跪了一刻钟,直到秦嬷嬷哽咽着劝:“皇上,起来吧……地上凉。”

皇帝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是婉妃绣的那方梅花帕。他轻轻放在太后枕边:“母妃……儿臣带婉儿来看您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唐笑笑鼻尖一酸。

恩怨两清,生死相隔。人世间最复杂的,莫过于此。

从偏房出来,秦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皇上,这是娘娘留给您的。”

皇帝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支断成两截的金簪——正是太后刺向慕容轩的那支凤凰衔珠簪。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元宸吾儿:母债已偿,勿念勿悲。江南事杂,沈文渊可用。簪断情绝,来世……莫入帝王家。”

落款是“罪人周氏”。

她到最后,都没用太后的尊号,只称“周氏”——那个入宫前的江南小户女儿。

皇帝握着断簪,许久,才问:“她……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秦嬷嬷摇头:“娘娘说,她这一生,欠的还了,恨的忘了,没什么心愿了。只求……死后火化,骨灰撒入太湖——她说,婉儿喜欢太湖的水,她想去陪她。”

火化,在这个时代是异数。可皇帝却点了头:“依她。”

从静心庵下山时,天已大亮。雾散了,露出满山青翠。回头望去,小小庵堂隐在绿树丛中,像从未存在过。

回城的马车上,三人一路沉默。

直到看见苏州城门,皇帝才开口:“老九,太后的丧事……从简。不必发丧,不必举哀,就按她说的,火化后撒入太湖。”

“皇兄……”姬无夜欲言又止。

“她不想再做太后了。”皇帝望着窗外,“那就让她做回周氏吧。”

这是最后的成全。

马车进城,径直回了拙政园。刚下马车,沈文渊已在园外候着,脸色比昨日更凝重。

“皇上,臣有要事禀报。”

“说。”

“周家的案子……”沈文渊压低声音,“臣查到,周勉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臣,是……是宫里来的太监。”

皇帝眼神一凛:“哪个宫的?”

“慈宁宫。”沈文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从周勉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是慈宁宫管事太监的腰牌。”

玉佩呈深青色,刻着“慈宁宫内侍”五个小字。这样的腰牌,只有太后身边几个大太监才有。

“太监人呢?”姬无夜问。

“死了。”沈文渊苦笑,“昨天夜里,在城外河里发现的,说是失足落水。”

又一个灭口。

“所以周勉是太后派人杀的?”唐笑笑忍不住问。

“恐怕是。”沈文渊点头,“周勉知道太多慈宁宫的旧事,太后……不会让他活着。”

难怪太后临终前说“江南事杂,沈文渊可用”——她清理了周家,却把收拾残局的事,留给了皇帝和她提拔的人。

一环扣一环,到死都在布局。

“账册呢?”皇帝问,“那些烧掉的账册,真是周家与朝中官员往来的记录?”

“半真半假。”沈文渊道,“真的那部分,臣已经暗中抄录。假的那部分……像是有人故意放进去,要拉某些人下水。”

“谁放的?”

“臣还在查。”沈文渊顿了顿,“但臣怀疑……是钱家。”

钱家?唐笑笑心头一跳。钱家倒了,可钱家的人还没死绝。他们或许想借周家的账册,把仇敌一起拖下水——比如周勉在朝中的靠山。

“账册上都有谁的名字?”姬无夜问。

沈文渊递上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从六部官员到地方大吏,甚至还有几个皇亲。数额最大的几笔,都流向兵部——那是周勉长子周崇的岳父,兵部侍郎曹敏的地盘。

“曹敏……”皇帝眼神转冷,“朕记得,他是周勉一手提拔的。”

“是。”沈文渊道,“曹敏的妹妹嫁给了周崇,两家是姻亲。这些年,周家通过曹敏,往兵部输送了不少银子——名义是‘军需采购’,实则……”

实则中饱私囊。皇帝明白。

“继续查。”他下令,“所有涉案官员,一个不漏。但记住,要有真凭实据——朕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想放过一个蛀虫。”

“臣遵旨。”

沈文渊退下后,拙政园的水榭里只剩三人。荷塘里荷叶才露尖角,几尾红鲤在浅水里游动,浑然不知岸上的波涛汹涌。

“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曹敏?”姬无夜问。

“等证据。”皇帝揉着眉心,“曹敏在兵部经营多年,牵涉太广,不能贸然动。等沈文渊把证据坐实了……再说。”

这就是政治的无奈——明知是蠹虫,却不能立刻清除,得等时机,等证据,等一个不引起朝堂动荡的方式。

唐笑笑忽然道:“皇上,周家的产业……怎么处置?”

皇帝看向她:“你说呢?”

“周家的产业主要在丝绸和漕运。”唐笑笑早有计划,“丝绸工坊可以收归官营,但织工、匠人得留住——这些人手艺好,散了可惜。漕运这块……臣妇以为,可以放开给民间商船,朝廷只收税、管安全,不直接经营。”

“放开?”皇帝挑眉,“不怕再出第二个周家?”

“所以要有规矩。”唐笑笑拿出一份早已写好的章程,“所有参与漕运的商船,必须登记在册,统一调度,按载重纳税。朝廷设漕运司,专管河道疏浚、码头安全、货物稽查——这样既不会垄断,又能保证漕运畅通。”

这是把现代物流管理的理念搬过来了。皇帝接过章程细看,越看眼睛越亮:“好主意。不过……这得有个懂行的人来管。”

“沈文渊。”姬无夜道,“他在苏州六年,对漕运了如指掌。而且他背后没有世家势力,用他……放心。”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那就让他兼领漕运司。等江南事了,再论功行赏。”

正说着,林汐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封信:“姐姐,吴县来的信。”

唐笑笑拆开,是吴县县丞写来的。信上说,吴县的水利工程已经开工,招募了三千民夫,进展顺利。另外,她之前让找的“吴绫”老织工,找到了三个,都愿意出山。

“吴县那边……都准备好了。”她看完信,心里踏实了些。

等苏州的事一了,他们就能去吴县,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笑笑,”皇帝忽然道,“等这边事了,你们就去吴县吧。江南的烂摊子,朕和老九收拾就行。”

“皇上……”唐笑笑一愣。

“你不是一直想做生意吗?”皇帝笑了笑,“吴县是你的封地,想怎么折腾都行。朕准你开织造坊,准你办蒙学,准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别忘了,每年给朕交税就行。”

这话说得轻松,却是天大的恩典。有了皇帝这句话,她在吴县就能放开手脚。

“谢皇上。”唐笑笑眼眶发热。

“该谢的是朕。”皇帝看着她,眼神温和,“若不是你,朕可能永远不知道生母是谁,永远困在那些恩怨里。你让朕……有了家人。”

这话太重,唐笑笑不知如何回应。

姬无夜握住她的手,代她答:“皇兄言重了。笑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啊,该做的事。”皇帝望向远山,“可这世上,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

他站起身:“朕累了,去歇会儿。你们……也去准备准备。太后的后事,还要办。”

皇帝走后,水榭里只剩两人。唐笑笑靠在姬无夜肩上,轻声道:“太后这一生……也算圆满了吧?”

“或许吧。”姬无夜揽住她,“至少最后,她按自己的意愿走了。”

“那咱们呢?”唐笑笑抬头看他,“等去了吴县,你想做什么?”

“我啊……”姬无夜想了想,“先把你说的那个梅花园子建起来。然后……学着钓鱼?听说太湖的鱼很肥。”

唐笑笑噗嗤笑了:“就这点出息?”

“不然呢?”姬无夜也笑,“打打杀杀半辈子,也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是啊,太平日子。听着简单,可多少人求而不得。

荷塘里,鲤鱼跃出水面,噗通一声,荡开圈圈涟漪。

远处的拙政园深处,传来隐隐的诵经声——是皇帝请了僧人,在为太后超度。

木鱼声声,梵音袅袅。

故人已逝,生者还要前行。

而这姑苏城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少了些血腥,多了些希望。

唐笑笑握紧姬无夜的手。

等苏州事了,他们就南下,去吴县,去开始新的篇章。

那里有梅园,有鱼塘,有织机声,有读书声。

有他们一直想要的,平凡又温暖的生活。

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满园新绿。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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