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姑苏烟雨(1 / 1)

三月的苏州,烟雨蒙蒙。

船队从镇江出发,沿运河继续南下,第五日晌午抵达苏州闾门码头。雨丝细密如织,打在船舷上沙沙作响,远山近水都笼在青灰色的雨雾里,像一幅洇湿了的水墨长卷。

唐笑笑撑伞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淮安的肃杀,没有扬州的喧嚣,苏州人连迎接圣驾都透着股文雅——官员们穿着青绸官服,乡绅们撑着油纸伞,连维持秩序的差役都脚步轻缓,生怕惊了这江南春雨的意境。

可她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暗流。

周勉死了,周家大乱,可苏州知府上报的却是“急病暴毙”。周家那几个争产的儿子,据说已经被“劝”回了各自宅院,闭门思过。表面看,风平浪静;实际上,是有人按住了盖子,不让脓疮破出来。

“看什么呢?”姬无夜走到她身边,接过伞柄。

“看这姑苏城,”唐笑笑轻声道,“美是真美,可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姬无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码头上,苏州知府沈文渊正领着众官跪迎,雨水打湿了官袍下摆,他却纹丝不动。这人进士出身,在苏州任知府六年,官声清正,可偏偏能在周家的地盘上坐稳——要说他和周家没点默契,谁信?

“沈文渊是太后提拔的人。”姬无夜低声说,“太后在时,他背靠慈宁宫,周家动不了他。如今太后去了江南静养,他没了靠山,却还能稳住局面……不简单。”

唐笑笑点头。能在江南这潭浑水里立住脚的,都不是寻常人物。

船靠岸,搭好跳板。皇帝没急着下船,而是让陈老将军先带人上岸清场。一队队羽林卫跑步下船,迅速控制码头各处要道,动作利落,与这江南柔景格格不入。

沈文渊依旧跪着,脸色平静。倒是他身后几个年轻官员有些不安,偷偷抬眼张望。

“沈知府,起来吧。”皇帝终于下船,走到沈文渊面前,“雨大,别跪坏了身子。”

“谢皇上。”沈文渊起身,衣摆滴滴答答淌水,“臣已备好行宫,请皇上移驾歇息。”

“不急。”皇帝看了看天色,“先去看看周家。”

沈文渊神色微变:“皇上,周家如今正办丧事,恐怕……冲撞圣驾。”

“朕不怕冲撞。”皇帝淡淡道,“带路。”

这是不给转圜余地了。沈文渊只得躬身:“臣……遵旨。”

周家的宅子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白幡在雨里耷拉着,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周府”二字金漆斑驳,透着股颓败气。可细看,门廊下的石狮子依旧威风,青砖高墙依旧森严,显见百年世家的底子还在。

羽林卫上前叩门。许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管家探出头,看见这阵仗,吓得腿软:“官、官爷……”

“皇上驾到,叫主事的出来迎驾。”陈老将军沉声道。

老管家连滚爬爬进去了。不多时,大门洞开,三个披麻戴孝的中年人踉跄出来,扑通跪在雨地里:“草民……叩见皇上!”

是周勉的三个儿子。老大周崇,老二周岳,老三周岱。个个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皇帝没让他们起来,只是问:“周勉怎么死的?”

三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老大周崇开口:“家父……突发急症,太医说是心脉衰竭……”

“太医?”皇帝挑眉,“哪个太医?”

“是……是千金堂的孙大夫。”

又是千金堂。唐笑笑和姬无夜对视一眼。钱家倒了,可钱家的产业网络还在运转——或者说,有人接手了这张网。

“孙大夫现在何处?”姬无夜问。

“昨、昨天出城采药去了,还没回来……”周崇声音发虚。

“哦?”姬无夜冷笑,“这么巧。”

气氛一下子僵了。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水花。周家三兄弟跪在雨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许久,皇帝才道:“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周府。宅子极大,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可如今处处挂白,廊下摆着纸人纸马,灵堂里香烟缭绕,一片死气。

灵堂正中摆着黑漆棺材,还没上钉。皇帝走到棺前,沈文渊急忙递上三炷香。皇帝却没接,只是看着棺材:“打开。”

“皇上!”沈文渊急道,“这……这不妥啊!”

“朕说,打开。”

羽林卫上前,推开棺盖。一股怪味散出来——不是尸臭,是药味,混着某种甜腥气。棺中,周勉穿着寿衣,脸色青黑,嘴唇紫绀,确实像中毒而死。

孙太医上前查验。他仔细看了口鼻、指甲,又用银针探喉,半晌,才退后道:“皇上,是曼陀罗混乌头,剂量很大,应是……一击毙命。”

曼陀罗致幻,乌头攻心。这是要让人在疯癫中死去,极其残忍。

“谁下的毒?”皇帝看向周家三兄弟。

三人连连磕头:“草民不知!家父那日从书房出来就说不舒服,不到两个时辰就……就去了!”

“书房?”姬无夜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周勉死前见过谁?”

“见、见过……”周崇看向老二周岳。

周岳脸色惨白:“是……是沈知府……”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文渊身上。

沈文渊却神色不变:“臣那日确实来过周府,是与周勉商议漕运春汛之事。但臣走时,周勉还好好的。”

“沈知府和周勉……很熟?”皇帝问。

“同城为官,难免往来。”沈文渊答得不卑不亢,“但臣与周勉,只有公事之交。”

这话真假难辨。但至少说明一点:周勉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沈文渊。

“皇上,”沈文渊忽然跪倒,“臣有本奏。”

“讲。”

“周勉之死确有蹊跷,但更蹊跷的,是周家账房昨夜失火。”沈文渊从袖中取出一本烧焦半边的账册,“这是臣命人从火场抢出来的——是周家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的记录。”

账册残破,但依稀能看见几个名字:兵部侍郎、户部主事、甚至……宫里某个太监总管。款项用途写着“打点”“疏通”“孝敬”,数额都不小。

这是要拉更多人下水。

皇帝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良久,他合上册子:“周家产业,全部查封。周勉的三个儿子……押入大牢,待审。”

“皇上饶命!”周家三兄弟哭喊起来。

羽林卫上前拖人。哭喊声渐远,灵堂里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响,和香烟袅袅。

“沈知府,”皇帝看向沈文渊,“这账册,你何时得的?”

“昨夜。”沈文渊道,“臣听闻周家账房失火,觉得蹊跷,便派人去查。这账册……是在火场边缘找到的,像是有人故意留下。”

故意留下?唐笑笑心头一动。如果真是沈文渊杀了周勉,又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账册?除非……杀周勉的另有其人,沈文渊只是在顺水推舟。

“你觉得,是谁想害周勉?”皇帝问。

“臣不敢妄言。”沈文渊垂首,“但周家在江南树敌众多,钱家、赵家倒了,下一个就是周家。有人想趁机除掉周家,也不奇怪。”

这话把水搅得更浑了。

皇帝没再问,只是道:“周家的案子,交由你来查。朕给你十天时间,查清楚——周勉怎么死的,账册谁烧的,还有这账上的人……一个都不准漏。”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沈文渊。查,要得罪朝中一堆人;不查,就是抗旨。

沈文渊却毫不犹豫:“臣遵旨。”

从周府出来,雨小了些。马车往行宫去的路上,唐笑笑一直沉默。姬无夜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想沈文渊。”唐笑笑蹙眉,“他太镇定了。周勉死前见过他,账册是他‘找’到的,皇上让他查案——每一步,他都应对得滴水不漏。要么他真是清白的,要么……他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你觉得是哪一种?”

“不知道。”唐笑笑摇头,“但我总觉得,周勉的死,没那么简单。”

姬无夜也有同感。江南三大世家,钱家倒了,赵家降了,周家本来该是最难啃的骨头——可周勉突然死了,周家内乱,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有人铺好了路。

行宫在城西的拙政园,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如今修缮一新,作为皇帝南巡驻跸之所。园子极大,一步一景,雨中更显清幽。

安顿下来后,唐笑笑换下湿衣,坐在窗前看雨。林汐端来姜汤:“姐姐,趁热喝。”

唐笑笑接过,慢慢喝着。窗外,芭蕉叶被雨打得啪啪响,荷塘里泛起一圈圈涟漪。这样静的景,却让她心里更乱。

“林汐,”她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真有巧合吗?”

林汐一愣:“姐姐是说周勉的事?”

“嗯。”唐笑笑放下碗,“钱家用曼陀罗控制官员,周勉死在曼陀罗下。账册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咱们到苏州前烧。沈文渊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咱们到苏州时查……太巧了。”

“那姐姐觉得……是谁在背后操纵?”

唐笑笑没回答。她想起一个人——太后。

太后在江南静养,钱家倒了,赵家降了,周家……会不会是太后出手清理的?毕竟周家知道太多慈宁宫的秘密,太后要彻底了断过去,周勉就不能活。

可太后如今缠绵病榻,还有这个能力吗?

正想着,姬无夜推门进来,神色凝重:“笑笑,刚收到消息——太后病重。”

唐笑笑心头一跳:“多重的病?”

“孙太医看了江南那边传回来的脉案,说……油尽灯枯,就在这几天了。”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唐笑笑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雨丝。太后……那个在太庙里把忘尘散给她的女人,那个穿着婉妃送的麻衣去赴死的女人,那个说“欠婉儿的,该还了”的女人……

要走了。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她轻声问。

姬无夜沉默片刻:“皇兄已经下令,明日一早去静心庵。”

是该去送送的。

有些恩怨,活着时算不清,死了……也就了了。

夜色渐深,雨未停。

姑苏城的灯火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朦胧。

而几十里外的静心庵里,一盏青灯如豆。

秦嬷嬷跪在床边,握着太后枯瘦的手,老泪纵横:“娘娘……您再等等,皇上……皇上明天就来看您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却还带着一丝清明:“婉儿……等不到了……告诉她……姐姐……不欠她了……”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手,垂了下去。

青灯摇晃,映着那张安详的脸。

窗外,夜雨潇潇。

这一生的恩怨情仇,都随着这江南春雨,渗入泥土,归于寂灭。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姑苏城的故事,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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