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扬州那日,运河上起了薄雾。
船队辰时出发,三艘大船破开乳白色的水面,缓缓驶离码头。岸上挤满了送行的百姓——不全是自发来的,有不少是扬州商户雇的人,举着“恭送圣驾”“感念皇恩”的牌子,喊得声嘶力竭。
唐笑笑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渐远的人影,忽然道:“昨天还怕我们要抢他们饭碗,今天就感恩戴德了——人心真有意思。”
姬无夜站在她身侧,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不是人心有意思,是利益有意思。你许他们减税,许他们继续经营,他们就拥护你。若你断了他们财路,今天这码头上……怕是另一番景象。”
这话现实,却也真实。
船行出一段,雾渐渐散了。运河两岸的景色清晰起来——稻田刚插了新秧,绿茸茸一片;桑园里农妇在采桑叶,竹篮装得满满当当;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像一幅水墨画。
“江南……真富庶。”唐笑笑轻声说。
难怪三大世家盘踞百年不愿放手。这样的鱼米之乡,这样的商贸重镇,谁掌握了这里,谁就握住了大燕的钱袋子。
“富庶是富庶,可百姓日子未必好过。”姬无夜指着岸上一个赤脚耕田的老农,“你看他,身上那件褂子补丁摞补丁。江南的丝绸名满天下,可织丝绸的人,却穿不起一件新衣。”
唐笑笑沉默了。她想起在扬州查抄的那些账册——钱家一年光药铺的利润就有三十万两,可药铺伙计的工钱,一个月才二两银子。周家的米行垄断漕运,米价居高不下,许多百姓一天只吃两顿,还都是稀粥。
“所以咱们得改。”她握紧船舷,“等吴县那边安稳了,我要办织工学堂,教女子织布绣花,让她们也能赚工钱。还要办蒙学,让穷人家的孩子能认字算数……”
“又想花钱了?”姬无夜笑。
“花钱才能赚钱。”唐笑笑理直气壮,“她们有了手艺,织的布绣的花就能卖钱,卖了钱就能买米买布,市面就活了——这叫良性循环。”
她说得头头是道,姬无夜听着,眼里满是笑意。这就是他的笑笑,心里装着生意,也装着百姓。
午时,船队在邵伯镇靠岸补给。这是个运河边的小镇,因是南北漕运节点,倒也繁华。码头上停满了粮船、货船,脚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来往往,吆喝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陈老将军先带人下船清场。不多时,他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皇上,王爷,镇江那边……来人了。”
“谁?”姬无夜问。
“赵知府的堂弟,赵之谦。还带了……十几个乡绅商户。”
这么快?船队昨天才离开扬州,镇江的人今天就到了邵伯镇——这是算准了他们的行程,提前在这儿等着。
“让他们上来吧。”皇帝在舱房里发话。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精瘦男子被引上御船。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长衫的乡绅,也有穿短打的商户,个个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草民赵之谦,叩见皇上,叩见王爷。”赵之谦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皇帝没让他起来,只是淡淡道:“赵之谦……赵之焕是你堂兄?”
“是、是。”赵之谦额头抵着甲板,“堂兄年老昏聩,不堪为官,已上折子告老。草民……草民奉堂兄之命,特来向皇上请罪。”
“请罪?”姬无夜挑眉,“何罪之有?”
“赵家在镇江经营多年,难免……难免有些不当之处。”赵之谦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赵家在镇江的所有产业明细,以及……历年账册。堂兄说,赵家愿将所有产业上交朝廷,只求……只求保全家眷性命。”
这是彻底投降了。
唐笑笑看向姬无夜。姬无夜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神微动——册子上列得清清楚楚,田产多少亩,商铺多少间,存银多少两……加起来,价值不下八十万两。赵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
赵之谦颤巍巍站起来,不敢抬头。
“赵之焕倒是识时务。”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朕听说,赵家在镇江,也不全是干净的。”
“皇、皇上明鉴!”赵之谦又跪下了,“赵家确有不当之处,但……但比起周家、钱家,实在……实在不算什么。堂兄这些年,也做了些好事——修桥铺路,开仓济贫,镇江百姓……都是知道的。”
他身后那些乡绅商户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为赵家说情。这个说赵知府去年免了受灾农户的租子,那个说赵家开了义塾让穷孩子读书,还有人说赵之焕亲自督办水利,镇江三年没闹过水患……
真真假假,但至少说明,赵家不像周、钱两家那样肆无忌惮。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姬无夜:“老九,你怎么看?”
“赵家主动请罪,上交家产,确有悔过之心。”姬无夜道,“但功过不能相抵。臣弟以为,产业可收,但赵家人……需甄别处置。为恶者惩,为善者赦,无辜者不问。”
这处理很公道。赵之谦连连磕头:“谢皇上!谢王爷!”
“先别谢。”姬无夜看着他,“产业上交后,赵家何以为生?”
“堂兄……堂兄在城郊有处小田庄,五十亩地,够……够一家人糊口了。”赵之谦苦笑,“至于草民和其他旁支……各有手艺,饿不死。”
这是真的打算退出江南舞台了。
唐笑笑忽然开口:“赵掌柜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之谦一愣:“草民……草民以前管着赵家的绸缎庄。”
“懂织造?”
“略懂一二。”
唐笑笑点点头,没再问。但她心里有了主意——等到了镇江,这赵之谦或许能用。
船队在邵伯镇停留了一个时辰,补充了淡水和粮食,继续南下。赵之谦等人被允许随行,安排在后面的货船上。
重新开船后,唐笑笑对姬无夜道:“赵家这么干脆,我反倒有点不放心。”
“你觉得有诈?”
“说不准。”唐笑笑蹙眉,“八十万两家产,说交就交……要么是真心怕了,要么……就是藏了更多。”
姬无夜也有同感:“陆炳已经派人先去镇江暗查了。等咱们到了,自然见分晓。”
暮色降临时,船队抵达镇江码头。
与淮安、扬州不同,镇江码头没有戒严,没有兵马,只有十几个官吏和一群乡绅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告老的赵之焕——他看起来六十多了,头发花白,穿着寻常布衣,像个老教书先生。
见御船靠岸,赵之焕带着众人跪倒:“罪臣赵之焕,恭迎圣驾。”
皇帝下船,走到他面前:“起来吧。”
赵之焕起身,神色平静,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疲惫。他侧身引路:“皇上,王爷,府衙已收拾妥当,请移步歇息。”
从码头到府衙的路上,唐笑笑仔细观察着镇江城。街道干净,商铺照常营业,百姓虽然好奇地围观,但秩序井然。路边有几个施粥的棚子,锅里冒着热气——那是赵家设的,粥很稠,不是清汤寡水。
看来赵之焕说的“做些好事”,不全是虚言。
府衙里也很简朴。前厅摆着几张旧桌椅,后堂的卧房只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有。完全不像个知府的住处。
“赵大人就住这儿?”唐笑笑问引路的衙役。
衙役点头:“赵大人上任后,一直住府衙后院,从没置办过私宅。他说……知府是朝廷的官,住朝廷的屋,吃朝廷的粮,够了。”
这话让唐笑笑对赵之焕的印象改观了些。
晚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赵之焕作陪。席间,他主动交代了赵家在镇江的所有情况——田产、商铺、账目、人手,毫无保留。甚至连几个不肖子弟欺压百姓的事,也一并说了。
“罪臣教子无方,已将他们逐出家门,送官究办。”赵之焕语气沉重,“赵家百年基业,毁在罪臣手里……愧对祖宗。”
“你倒是有担当。”皇帝看着他,“可知朕为何一定要动江南三家?”
“知道。”赵之焕苦笑,“官商勾结,垄断民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皇上……做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罪臣斗胆,想为江南百姓求个情。”
“说。”
“周、钱两家倒了,赵家也交了产业,江南商界必然震动。”赵之焕道,“许多小商户依附三家生存,如今大树倒了,他们……怕是难以为继。恳请皇上、王爷,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恳切。唐笑笑看向皇帝,皇帝微微点头。
“赵大人放心。”姬无夜开口,“朝廷整顿江南,是为清淤,不是为断流。合法经营的商户,朝廷自会扶持。”
“那就好……那就好。”赵之焕松了口气。
晚膳后,赵之焕告退。唐笑笑和姬无夜在府衙后园散步。园子很小,只几丛竹子,一口井,但收拾得干净。
“这赵之焕……倒是个明白人。”唐笑笑感慨。
“所以赵家能全身而退。”姬无夜道,“他若像周勉、钱之焕那样负隅顽抗,此刻……已是阶下囚了。”
“那咱们接下来……”
“整顿镇江,然后去苏州。”姬无夜望着南方,“周家的大本营在苏州,周勉应该已经回去了。最后这场硬仗……在那儿。”
唐笑笑点头,心里却想:周家看到钱家的下场,赵家的选择,还会硬扛吗?
正想着,林汐匆匆走来:“姐姐,陆大人请您和王爷去前厅——有要事。”
两人快步来到前厅。陆炳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古怪:“王爷,夫人,苏州刚传来的消息——周勉……死了。”
“什么?”姬无夜一惊。
“说是急病暴毙。”陆炳把信递上,“但咱们的人查了,是中毒。下的……是曼陀罗。”
又是曼陀罗。钱家用这药控制官员,如今周勉却死在这药上。
“谁下的毒?”唐笑笑问。
“不知道。”陆炳摇头,“周家现在乱成一团,几个儿子争家产,已经动刀了。苏州知府上报,说周家内讧,出了人命,请朝廷定夺。”
姬无夜和唐笑笑对视一眼。
周家……自乱了。
“传令,”姬无夜沉声道,“加快整顿镇江。三日后,启程去苏州。”
“是!”
陆炳退下后,唐笑笑轻声道:“这江南……真是步步惊心。”
“快了。”姬无夜握住她的手,“等苏州事了,咱们就能去吴县了。”
是啊,快了。
窗外,镇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古城在暮色中安静伫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江南的天,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