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的宴厅里摆了十二桌。
主桌坐北朝南,姬无夜居首,左右分别是陈老将军和陆炳。唐笑笑没坐主桌,而是在东首第一桌——那一桌全是扬州本地的商户代表,有米行的、布庄的、药铺的,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钱知府被引到西首第一桌。他身后跟着钱彪和两个心腹,三人按着刀柄,眼神警惕。这一桌空了大半,只零星坐了几个钱家的姻亲,个个脸色发白,不敢抬头。
宴是午宴,菜肴却简单:四凉八热,一道汤,两样点心。酒是扬州本地的“琼花露”,清冽甘甜,后劲却足。
姬无夜举杯:“钱大人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
钱知府端起酒杯,手有些抖,酒洒了几滴:“下官……不敢。”
一杯饮尽,宴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乐师在屏风后弹起琵琶,曲调轻柔,却压不住那股子紧绷的气氛。
唐笑笑没喝酒,只夹了块水晶肴肉慢慢吃着。她这桌的商户们更拘谨了,筷子都不敢多动。倒是对面桌一个年轻米商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唐笑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听见了。
那米商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起身:“夫、夫人……小人姓李,在城南开了间小米铺。今日……今日官府开的惠民米铺,米价比市价低三成。小人……小人的铺子,怕是开不下去了。”
这话像是开了闸,其他商户也纷纷诉苦——布庄的说惠民布庄的布便宜,药铺的说惠民药局的药价低,当铺的说官府要开官营钱庄……
都是在试探。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这位安国夫人的态度。
唐笑笑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李掌柜,你的米铺,平日里卖多少钱一斗?”
“一……一两二钱。”
“米的进价呢?”
“九钱。”
“那就是每斗赚三钱。”唐笑笑算了算,“扬州城米行二十七家,去年米价最高涨到二两一斗——那时候,李掌柜赚多少?”
李掌柜额头冒汗:“那、那是灾年……”
“灾年米价高,情有可原。可寻常年景,扬州米价也在一两五钱上下,比周边州府贵两成。”唐笑笑看向其他人,“布价贵三成,药价贵五成——诸位掌柜,这些年赚得不少吧?”
没人敢接话。
“朝廷开惠民商铺,不是要逼死各位。”唐笑笑语气缓和了些,“是要让江南物价回到正轨。从下个月起,扬州所有米、布、药、盐,按朝廷定价销售。愿意遵守的,可以继续经营;不愿意的……”
她顿了顿:“淮安周记米行的王掌柜,现在在北疆修城墙。各位……自己掂量。”
这话软中带硬,恩威并施。商户们面面相觑,最终,李掌柜第一个跪下:“小人……小人听夫人的!”
有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跪倒。
唐笑笑这才笑了:“都起来吧。放心,只要守法经营,朝廷不会亏待你们。今年江南商税减半——这话,是本夫人替皇上说的。”
减税!商户们眼睛亮了。
对面桌,钱知府脸色铁青。他听得清楚,唐笑笑这是在收买人心——用减税换支持,用低价挤垮对手。等这些商户都倒向朝廷,钱家在扬州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王爷,”他忽然起身,“下官有一事不明。”
姬无夜放下酒杯:“钱大人请讲。”
“朝廷要平抑物价,下官理解。可安国夫人强买千金堂,这……似乎不合规矩吧?”钱知府盯着唐笑笑,“民间买卖,讲究自愿。夫人用权势压人,怕是……有损朝廷体面。”
终于来了。
唐笑笑不慌不忙,也站起身:“钱大人说错了。第一,买千金堂,是钱万有掌柜自愿签的契约——白纸黑字,官府备案。第二,我付了五十万两现银,价比市高三成,何来‘强买’?第三……”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契约的副本,让林汐递给钱知府:“钱大人看看,这签字画押,可有假?”
钱知府接过契约,手抖得更厉害了。确实是钱万有的字迹,手印也是真的。可那五十万两……钱万有根本没告诉他!
“钱万有现在何处?”他咬牙问。
“拿了钱,自然是走了。”唐笑笑微笑,“听说去了岭南,说要开个新铺子——钱大人不知道?”
钱知府眼前一黑。钱万有卷款跑了!五十万两,那是钱家在扬州大半的流动资金!
“至于钱大人说的‘权势压人’……”唐笑笑走到宴厅中央,环视众人,“本夫人今日当着各位掌柜的面,把话说清楚。朝廷来江南,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来整顿市场的。这些年,江南物价虚高,官商勾结,百姓苦不堪言——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淮安抄出贪银五十万两,扬州府库亏空三十万两,苏州、杭州、松江……哪个干净?皇上这次南巡,就是要还江南一个清平世道。愿意配合的,是良商;阻挠的,是奸商;对抗的……”
她看向钱知府:“是反贼。”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乐师的琵琶停了。宴厅里死一般寂静。
钱知府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忽然大笑起来:“反贼?好一个反贼!安国夫人,你莫要忘了,这江南的天,还不是你说了算!”
话音未落,钱彪猛地掀了桌子:“动手!”
西首那桌,钱家带来的十几个人同时拔刀!可他们刚站起来,就发现不对劲——宴厅四周,不知何时站满了羽林卫。弓已拉满,箭尖对准了他们。
主桌上,姬无夜慢慢放下酒杯:“钱大人,这是何意?”
钱知府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姬无夜,你以为抓了城里的暗桩,我就没后手了?告诉你,我在扬州城外还有五百人!半个时辰内若不见我出去,他们就攻城!”
“五百人?”陈老将军嗤笑,“钱大人说的是城外那些乌合之众?不好意思,昨夜莫顿王子的草原骑兵已经到了,这会儿……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
什么?!
钱知府踉跄一步。他猛地看向窗外——府衙外静悄悄的,没有喊杀声,没有火光。可他派在城外接应的人,一个信号都没发。
完了。
“钱之焕,”姬无夜站起身,直呼其名,“你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商贾,垄断民生;假借巡查之名,私调家丁,围困州城;更在宴席之上,公然行凶——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
钱知府惨笑:“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你别得意,江南不止我钱家,还有周家、赵家……他们会替我报仇的!”
“可惜你看不到了。”姬无夜挥手,“拿下。”
羽林卫一拥而上。钱彪还想反抗,被陈老将军一刀劈翻。其他人见势不妙,纷纷弃刀投降。只有钱知府站着不动,任由羽林卫将他捆缚。
他被押出去时,忽然回头看向唐笑笑:“安国夫人,今日我败了。可你以为这就赢了?江南的水,深得很。你……好自为之。”
唐笑笑平静地看着他:“不劳钱大人费心。”
钱知府被押走后,宴厅里久久无声。商户们吓得面无人色,有几个已经瘫在椅子上。
唐笑笑重新坐下,夹了块凉了的肴肉,慢慢吃完,才开口:“让各位受惊了。今日之事,与诸位无关。朝廷只惩首恶,不问胁从。”
她看向李掌柜:“李掌柜,从明天起,你的米铺照常开张。进价按官府定价,售价也按官府定价——具体章程,稍后会贴出告示。”
李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都散了吧。”姬无夜道,“记住今日的话——守法经营,朝廷不会亏待你们;若想学钱家……淮安、扬州,就是例子。”
商户们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宴厅里只剩自己人。唐笑笑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肩膀。刚才那场对峙,她表面镇定,其实手心全是汗。
“怕了?”姬无夜走到她身边。
“有点。”唐笑笑诚实道,“万一他真狗急跳墙……”
“他不敢。”姬无夜握住她的手,“钱家在扬州经营多年,产业遍布,家眷众多。他若真在宴上动手,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没那个胆子。”
原来如此。钱知府最后束手就擒,不是不想拼,是拼不起。
“城外真的解决了?”唐笑笑问。
“解决了。”陈老将军笑道,“莫顿王子带骑兵半夜突袭,那五百家丁一触即溃,抓了三百多,剩下的跑了。钱家……完了。”
是啊,完了。百年世家,一朝倾覆。
唐笑笑心里却没什么快意。她想起钱知府最后那句话——江南的水,深得很。
钱家倒了,可周家、赵家还在。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按计划,去镇江。”姬无夜看向窗外,“赵家是三家最弱的,拿下镇江,江南就平了一半。”
“那苏州、杭州呢?”
“等。”姬无夜眼中闪过锐光,“等他们自己乱。”
周家失了淮安,钱家倒了扬州,赵家独木难支。苏州、杭州那些依附三家的势力,现在该考虑后路了。
这就是政治——打掉最强的,吓住中间的,剩下的就会分化、瓦解、投降。
“对了,”唐笑笑想起一件事,“钱家的那些产业……怎么处置?”
姬无夜看向她:“你说呢?”
唐笑笑眼睛亮了:“米铺、布庄、药铺,并入惠民商铺体系。钱庄……可以改成官营钱庄,发行小面额银票,方便百姓。还有田产、宅院……充公拍卖,所得充实府库。”
她说得条理清晰,姬无夜点头:“都依你。不过……得留一部分,赏给此次有功之人。陈老将军、陆炳、莫顿王子,还有下面出生入死的将士,都要论功行赏。”
这是御下之道。唐笑笑懂。
正说着,陆炳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份密报:“王爷,杭州急报——钱知府被擒的消息传回去了,钱家大乱。几个旁支争家产,已经打起来了。”
“周家呢?”姬无夜问。
“周家暂时没动静,但周勉连夜出了京城,说是……回乡省亲。”
省亲是假,救火是真。
“赵家呢?”
“镇江赵家……”陆炳神色古怪,“赵知府今日一早,上折子告老还乡了。”
唐笑笑和姬无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赵家……直接投降了?
“他倒是识时务。”姬无夜冷笑,“告诉赵之焕,准了。但赵家在镇江的产业,要查——干净的留,不干净的,充公。”
“是。”
陆炳退下后,宴厅里又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姬无夜,”唐笑笑轻声说,“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姬无夜揽住她的肩,“江南这二十年,被这三家吸了多少血?多少百姓因为他们家破人亡?咱们不狠,就对不起那些百姓。”
这话说得对。唐笑笑点点头,把心头那点不忍压下去。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江南这病,非刮骨疗毒不可。
窗外传来更鼓声,申时了。
这一天,惊心动魄,却也尘埃落定。
唐笑笑靠在姬无夜肩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明天……去镇江。”
“嗯。”
江南之行,过半了。
而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